元景行沒那麼容易糊弄。
“就是臣妾從前的日誌。”時月影不得已實話實說,“臣妾在書房找到後想翻一翻,看看能不能想起什麼。”
元景行身披廣袖寢衣,下顎緊繃走到她麵前,“朕同皇後一道看,你不記得的事朕能提醒你。”
不容他反駁,元景行已經翻開了她的日誌。
這兩年間,他果然對她很不好。
第一條記錄的是皇帝不許她吃點心,還將小廚房的點心禦廚派去了禦茶膳坊當值。
時月影看後心裏委屈,含淚著控訴道,“臣妾一個人能吃多少點心,皇上怎麼能這麼對我呢?”
眉眼耷拉著,終於找到了他說謊的證據,她就知道皇帝當時一開口說什麼琴瑟和鳴、舉案齊眉全是糊弄人的!
麵對皇後的控訴,元景行肌理緊繃著,“那日是你吃多了糕點,用不下晚膳,朕才這麼吩咐的!你少給朕斷章取義!”
在宮裏這兩年,他捫心自問掏心掏肺地對她!
時月影將信將疑,繼續翻到下一頁。更過分了,這一日記錄的是皇帝整整訓斥了她兩個時辰,就因為她走路摔了一跤,失了皇後儀態。
時月影咬著唇,這幾日來樹立起的皇帝溫柔的形象轟然倒塌了,“陛下夜裏沒旁的事情了麼?怎麼能訓臣妾如此之久......太過分了。”在家時,父母兄長都不曾說過她一句重話。
元景行認真思索,這是兩年多前的事了,那日她摔得不清,膝蓋都流血了,他心疼極了才訓斥她,要她小心走路。
時月影再往下翻,這一日是初一,日誌裡寫皇帝欺負她直至黎明,她哭了一整夜,他就是不肯饒她。
時月影看到欺負二字,心間駭然,仰頭質問道,“陛下為何要打我一整夜?!”
哪裏是打她?!
元景行扶額,那時他確實想親近她,但她一直哭鬧,那一夜大半的時光都用來哄她了,她怎麼不寫?這本日誌該燒了,完全扭曲事實!
皇後比沒失憶前更能氣他了!
時月影收回譴責的目光,繼續往下看,這篇日誌的末尾她寫了個詛咒,詛咒什麼來著?詛咒元景行這個禽獸靜盡人亡......
霎時明白日誌裡的欺負二字是什麼意思了,臉頰泛紅,小手橫著遮住最後一行字。
“手挪開,朕看到了。又不是眼瞎。”元景行聲音沉沉的,袖下的手攥得青筋虯結,“接著往下看!”
橫豎他此時在她心裏也就那樣了,沒必要再裝溫柔的假象,隻要瞞住時月星的死訊就行。
再往下看,保不齊她還寫了什麼更不堪的言論,小手死死摁住日誌,“還是不看了,陛下養傷要緊,臣妾、”
“朕不要緊,還是皇後能想起什麼來最要緊!!”元景行得理不饒人,“朕這兩年對皇後是死心塌地,至於皇後對朕什麼心思,朕心裏真沒底,正好藉著這日誌看看!”
時月影心虛了,她心裏更沒底,保不齊後麵還寫了更不看的咒罵的話。
本想藉著日誌看看她與皇帝這兩年來究竟是不是琴瑟和鳴,沒成想反倒成了她辱罵君王、陽奉陰違的證據了。
“唔,臣妾困了,不看了吧,橫豎都是過去的事兒了。一道安寢去。”
元景行抽出她手裏的日誌,“行啊,那往後也不許看,這冊子朕帶回禦書房藏起來,朕就當沒看過你辱罵朕的那句!”
時月影無奈答應。
然而她並不知道,在她熟睡之後,男人悄然離開未央宮,將在外守夜的白霜帶到了偏殿。
手裏攥著日誌。
“這是你呈給皇後的?”皇帝神色凜然,眉宇之間再沒有一絲溫和,“朕吩咐過皇後大病初癒,不要令她傷神。”
“是奴婢擅作主張,求陛下責罰!”皇帝詐死歸來之後,先是將皇後囚於靈兮殿,再是她大病失憶,實在蹊蹺,這其中皇帝究竟動了什麼手腳,還預備怎樣報復皇後,白霜越想越惶恐!
“朕給了你一次留在皇後身邊的機會,你不珍惜。”元景行對待旁的人從來都是手段狠厲,殺伐果決。
“求陛下饒命!奴婢隻求能侍奉皇後!”白霜哀求道,跟在皇後身邊這麼多年,她不想死也不想與皇後分開。
“你也算忠心,隻是留你在她身邊,朕不放心。行宮有一個女官的職位,你願意的話,朕調你過去,你若不願,那朕隻能放你出宮。”
白霜自知無法抗旨,若她不是自小陪伴皇後,此刻怕是已經丟了性命,“奴婢願意去行宮,隻是......皇上預備如何對待皇後?”
元景行拿起日誌站起身,言簡意賅,“白霜你是個聰明人,明日就離宮,皇後那裏,朕會圓謊,你隻做告別,不要讓皇後起了疑心。”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門口。
白霜瞬時跌坐在地,皇帝心思縝密,城府頗深,任何蛛絲馬跡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可憐的皇後,年紀輕輕落入這種男人的魔爪,往後不知還會被如何戲弄。
***
皇帝親自在宮裏下了命令,皇後大病初癒,精神不濟,需要修養,後宮之中不論是妃嬪還是宮女,皆不準提起往事惹皇後心煩,違抗者將重重責罰。
今日立夏,時月影午憩不成,又被皇帝傳喚去禦書房,好聲好氣地同她說了白霜的事。
“可是白霜自小同我在一道的。”時月影不大願意,“父母兄長已經回了金陵,倘若白霜去了行宮做女官,那臣妾在宮裏舉目無情。”
“朕是你的夫君,時月影。朕是你的最重要的親人。”元景行眉目肅然,一本正經地提醒她。
“況且此事是白霜主動請纓,她能力卓越,將來定有一番作為。你強行將她留在身邊為奴為婢,實在埋沒人才。”
元景行暫且放下政務,攥著她的手腕孜孜不倦地勸說了一個時辰,時月影才無奈答應,接過任命的文書。
事情才塵埃落定,一抹妖嬈身影闖入禦書房,“參見陛下!”
時月影側眸一看,對方竟然是個異域美人,生得妖嬈美艷。
殿外侍衛進來拉人,“陛下恕罪,是卓美人擅闖禦書房。”
原來她是元景行的妃嬪,時月影回過神來,將自己的手腕從男兒手中掙脫,退了幾步站到邊上。
“嬪妾思念皇上!求皇上不要這麼絕情!”
侍衛們對待這位美人實在粗魯,拖拉硬拽的。
“卓美人有何事見陛下?”時月影詢問。
“皇後娘娘!”卓美人一見時月影,轉而撲倒她足邊。
卓美人得過幾日盛寵,但如今皇帝對她不聞不問,清晨又聽到皇帝的那道命令,心裏自然將自己失寵的原因怪罪到皇後身上。
元景行終於想起宮裏還有二十個番邦美人,這段時日諸事繁雜,他原本想將這些異域美人賜給王公大臣,竟忘了個乾淨。
卓美人哭訴道,“嬪妾剛進宮那夜,陛下就招嬪妾侍寢,對嬪妾寵愛有加!自從娘娘生病以來,嬪妾已經有月餘未曾見過陛下!”
時月影臉色蒼白,側眸看了看元景行,她是下定了決心要做賢後,如今聽來怎麼她成了個善妒的女人,這樣不好。
“如今本宮痊癒了,陛下自然有時間去探望其他妃嬪,你不要太過傷心。”時月影胡亂安慰道。
這美人哭得梨花帶雨的,叫她見了心生憐愛。
“還有與嬪妾一同來中原的其他十九位姐妹,隻在當日宴會上見過陛下一麵,自那之後一直住在偏遠的宮殿無人問津。即使皇後娘娘生病,也不能獨佔皇上啊!”
“......”
皇帝臉色陰沉,命侍衛們將卓美人帶出去,禦書房裏才又恢復清凈。
但是時月影看皇帝的眼神變了,“陛下今夜去探望卓美人吧,臣妾身子好全了。”
元景行扶額,“你胡思亂想些什麼?!當初是你要朕收下這二十個美人!”
是麼?她渾然不記得了,但這是她會做的事。因為母親曾經教育過她,倘若她嫁入皇室,難免與人分享一個丈夫,但是她必須大度端莊,善待元景行的妾室,悉心教育妾室所生的子女,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妒意。
“那陛下昨日還責怪臣妾善妒,不許你去其他妃嬪寢宮?臣妾明明如此賢惠大度。”
她更加賢惠地叮囑道,“就是陛下要保重身子,縱慾不好。”
心裏直嘀咕二十個美艷的番邦美人,皇帝的胃口可真大啊。先帝當年也得過十個天姿國色的番邦美人,其中九個賞賜給了大臣,隻獨留一個。
皇帝可真是應了那句古話,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元景行輕易就能看出她的心思,“朕沒有碰過卓美人。”
那幾日他與她鬧著,故意氣她,那夜招幸這個異域美人,也隻問了她一些番邦的風土人情罷了!
時月影捏著團扇,側眸看他一眼,“唔,臣妾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知道?!你告訴朕!”
元景行切齒問她,她看他的眼神分明就是別有心思!
“......卓美人分明說過你招過她侍寢,並且寵愛有加,陛下一時新鮮過後又不承認。”
元景行靠坐在禦座,等著她說完。
小皇後在他冰冷的視線下斟酌用詞,“你這樣......不好。”她嚥下了薄情寡義四個字。
身為君王,怎麼能寵幸過妃嬪之後又不承認呢?
這事說不清了,元景行捏了捏禦座扶手,怒意在眸中翻湧了片刻,咬牙隱忍下來,她失憶了,不怪她,不能怪她。
可是她比失憶前更能輕易挑起他的怒火,皇後真真有本事!
等他再次抬眸對上她的視線,元景行怒極反笑,“皇後說得不錯,朕確實寵幸過她幾日!知道朕為何又冷落了她麼?”
小皇後眸光晶瑩,膚白清純,臉上全然沒了病容,右掌捏了捏團扇,好氣地問道,“為什麼?是她說了什麼惹你不高興了?”
聲音很輕很柔,眼神也懵懂。
元景行眼眸泛起玩興,她失憶了,那就意味著好糊弄了。
“因為皇後不允許朕寵幸她。”
啊?
不等她反駁,元景行繼續道,“那會兒正值皇貴妃生辰,番邦獻上美人之後,朕招幸了她,皇後善妒,不給朕好臉色!”
時月影眉尖微蹙,正儘力分辨他的話幾分真幾分假,“你胡說、”
皇帝眼眸裡邪火流竄,“朕沒有胡說。你還記不記得禦花園北側有一座暖閣?”
小皇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等著他往下說。
“那日是貴妃生辰宴的第二日,天氣驟然回暖,暖閣停用了。那會朕對卓美人的新鮮勁還沒過,你就在暖閣裡勾引朕,抱著朕的腰身不肯鬆手,一直哭著要朕答應不去卓美人那兒,要朕從此以後隻寵幸你一個人。”
小皇後已經聽得瞠目結舌了,“陛下說的人是臣妾麼?真的不是記錯了麼?臣妾不是這樣的人。”
她這模樣有趣,元景行以退為進道,“朕當時也十分震驚,扯下你的手臂要你冷靜,畢竟禦花園裏的宴上不少皇親國戚。哦,對了,朕想起來你當時喝醉了。”
好好同她說話她不聽,非要用點手段騙她。
時月影信了幾分,她的酒量一般,醉了的人可能做出這種荒唐事,揪著皇帝袖口,睜著潤眸急切問道,“再然後呢?臣妾還說了什麼?”
元景行興緻盎然,捏了捏她軟綿綿的手,邪眸含笑,“皇後確定要聽?”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超話忘記說了,其實皇後在那方麵的知識很匱乏,所以才會那樣表現,那種認知其實是完全錯誤的。
然後關於他們第一次在一起,是有誤會的。皇帝暴躁的表皮之下,是個很有分寸的人。所以皇後哥哥死了,他才這麼慌,他完全明白皇後對他忍耐的底線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