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扇門,廊下傳來的嬉笑聲由遠及近,她側開連伸出手臂,企圖拉開兩人的距離。
這舉動彷彿觸了元景行的逆鱗,他得寸進尺地,就在這隱匿在暖閣的牆角,垂首輕輕吻她。
宴上的那幾杯酒酒勁十足,她微醺,身側合起的軒窗外有枝葉光影晃動著,外頭廊下,旁人的嬉笑聲近在身邊,但皇帝依然毫不在乎,整座皇宮都為他所有,他根本不在乎。
帶著狠勁、恨意與被暖陽催發的狂念。
一定是酒意的緣故,她也昏了頭,藕臂轉而磨過龍袍頸邊衣料,環過他的後頸。
仰起頭,輕輕回吻他。
明顯感受到男人瞬間的僵滯,他輕聞她鬢邊,她的髮絲沁著熟悉的茉莉清香,比宴上的烈酒更容易醉人。
“時月影。”他咬牙切齒地喚她的名字,彷彿這幾日已經將這個名字念過千遍萬遍。
經歷了漫長的冬季之後,當午的時辰,今日的天暖得恍若初夏。
她輕緩著舒了一口氣,今日從迷幻之中醒神,然而下一瞬粗糲的手轉而纏繞上粉霞色綴珍珠絲帶。
“你勾引我。”他狠聲低語。
“臣妾似乎醉了。”她雙頰緋紅壓著聲音,分神廊下嬉笑的人還未離開。
皇帝我行我素,霸道非常地凝視著她,在如此逼仄的角落,他的眸光便是她的牢籠。
她靠在暖閣牆角,指尖都不敢再挪動,更不敢言語,怕聲音吸引來門外人的注意。
元景行偏不在乎,甚至因為她的沉默隱忍愈加不依不饒,側首繞過小巧的鼻尖輕輕吻她。
宴上的你來我往暗自較勁,數日的壓抑與憤懣終於尋到了宣洩的出口。
精心保養的指尖嵌入肌理分明的鐵臂。
酒意令她頭腦發昏神誌不清,春日午後的暖陽毫無章法地打亂一切,她不喜歡不受控製的他,不喜歡蜷縮在暖閣的角落,不喜歡排山倒海般的念。
她咬在他青筋虯結的手臂,不但傷不了他,反而惹得他愈加肆意,“時月影,你再喚一遍朕的名字。”
暖閣門窗緊閉,十分悶熱,她的額間已經出了一層薄薄細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大半個時辰,她噙淚央求他。
元景行興頭上,不管不顧,依舊俯身輕吻她。
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朝著暖閣而來,緊接著是嘎吱推門聲。
時月影渾身驟僵,急急地推他。
“皇上?”是德樂的聲音,暖閣的門上了門栓他沒有推開,可他就像萬分確定皇帝在裏頭一般,“皇上?”
時月影收緊攥在他衣襟的指尖,元景行依舊毫不在乎,俯首輕吻在她額心以作安撫。
眼角餘光依舊瞥見門口的身影,時月影不安地將臉埋進男人的頸窩,“讓他走......”氣若遊絲。
元景行回眸對著大門怒斥叫德樂滾,隨後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逃跑聲。
直到視窗的暖陽移了位置,連帶著廊下皆一片陰涼,到了賞花宴結束之前,她與他都得回宴上。
時月影額間沁著薄汗,裙裳已經不似剛進暖閣時那般整齊。
男人好心扶著她,她纔不至於跌倒在地。
容她緩了片刻,元景行撿起地上的雪鍛衣裳塞進她手裏,“別去夜宴了,去靈兮殿等著朕。”一邊說著一邊慢條斯理地解下纏繞著他手臂的她的絲帶。
時月影驚愕地仰頭,他眼眸裡火焰未熄。
雪鍛衣裳又被扯壞了,她惱火,連著斷帶扔回他懷裏,從他那抽走絲帶整理裙裳。
又去理鬢髮,男人粗糙著手掌將簪子遞到她麵前,他衣著未亂,不過是衣襟處被她抓出些許褶皺。
她取過鳳簪,他不錯眼的盯著垂首綰髮,餘韻未消,依舊附於骨上,一心動抬手替她正過鳳釵。
她的不回應就是拒絕。時月影聽男人在她耳邊哄道,“去靈兮殿,隻再一趟,絕不會累著皇後,朕素了多日了。”
素了多日了......?
她抬眸看他,晌午時還摟著那異域美人的腰,靈兮殿的龍塌或許還殘留著異域香氣。
一閃而逝的厭惡,被男人收入眼底,他吸氣,“你厭惡朕?”
“臣妾沒有厭惡陛下。”時月影緩緩道,低垂的眼眸顯得無比乖巧。
理完裙裳回了賞花宴。
心虛地向看德樂,德樂正抱著拂塵侍候在皇帝禦座邊上,彷彿知曉一切。
第二眼才落在皇帝身上,他也看她,隻看她,臉色陰沉地執起酒杯一飲而盡。
卓美人正為他斟酒,妖嬈的身姿恨不得貼到皇帝身側。元景行卻隨手將酒樽扔回案上,擦拭唇角的酒液。
他依舊看她,眼底冒著邪火,邊看她邊飲茶水,飲了足足兩杯。
“奴今夜能不能來陛下寢殿?”阿卓聲音輕柔,媚眼如絲,下一瞬又被皇帝冷冷的眼神嚇得噤聲。
時月影也收回視線,短短的幾息之間,她彷彿被他用眼神除盡華裳淩遲了個遍。
沈季修正端著酒壺四處斟酒,正好又回她這兒,“皇後娘娘嘗一嘗桂花酒。娘娘還有什麼想看的話本,託人告訴臣,臣赴湯蹈火也給皇後娘娘尋來。”
時月影收斂心神,側首輕笑,“前朝那些被禁的話本你也能找著?本宮聽聞當年焚得一本不剩。”
宗人令展眉輕笑,“娘娘知道哪幾本?”
時月影左手輕搖紈扇,沁出陣陣茉莉花香。二人談論起前朝的那些個話本,宗人令如數家珍,時月影也略有耳聞,倒是誌同道合的書友。
“沈大人,皇上傳您過去。”德樂抱著拂塵過來,微躬著身子道。
時月影的話戛然而止,元景行存心的,她側過頭去看他,他也正望著這處,兩人眼神較勁。
偏偏德樂和沈季修一無所知,直到宮宴結束,皇帝始終與沈季修說話。
時月影身子不適,步履艱難,由銀雪跟著回未央宮。穿過禦花園側邊長廊,德樂又追上來,“皇後娘娘,陛下傳話要娘娘去靈兮殿。”
“本宮知道了。”她這會兒既不想去夜宴更不想去靈兮殿,可元景行必定不會放過她。
“奴纔有幾句話要同娘娘說。”德樂抱著拂塵,語氣不善,“上次木槿,這次是卓美人,陛下每每寵幸新人,皇後娘娘總心生嫉妒,橫加阻攔,娘娘已失去了鳳印,失了後宮的權柄,今非昔比,再打壓新人也無濟於事,請娘娘好自為之!”
德樂說完仰著頭直接朝著夜宴的方向走。
銀雪疑惑道,“德樂胡說,我們娘娘何時嫉妒新人了?若非皇後留下異域美人,那卓美人能得聖寵麼?!”
時月影看著德樂遠去的背影,輕搖扇柄,眸光流轉,哦,原來德樂真知道暖閣裡的人是她呀。
“回未央宮吧。”
銀雪依舊忿忿不平,說若非德樂走得太快必定要與他吵上一架。
轉過長廊,驟然出現的皇貴妃又將主僕二人嚇了一跳。
尹蕊兒春風得意了個把月,從昨夜生辰宴起再沒笑過,“皇後娘娘就任憑那番邦來的異域妖媚迷惑陛下麼?”
時月影嘆了口氣,皇帝寵幸新人與她有何相乾,怎麼各個找到她麵前來了?
“皇貴妃已經手握鳳印,手握後宮權柄,何必打壓新人呢?”她用德樂的話堵她,側身繞開尹蕊兒繼續前行。
“皇後娘娘還不知道吧?”尹蕊兒伸手揪時月影,逼得她轉身,“你兄長的事。陛下將派他去江南一帶的彤縣當縣令。聽聞那一帶匪徒橫行,搶官鹽,劫商人,殺官宦,上三任縣令全部橫死彤縣。”
***
他說等內務府之事完畢,就調哥哥去戶部任職,他親口承諾的。
“娘娘,陛下傳娘娘去靈兮殿。”宮女進殿傳話。
今夜第三次。元景行與她一樣皆未出席夜宴。
時月影翻身朝著鳳榻內側,隨手翻看沈季修獻上的話本,“回稟陛下就說本宮睏乏了。”
宮女立在幕簾邊上,噤聲不語。時月影翻過第三頁時,又翻過身,抬眸見到了床榻邊頎長的身影。
皇帝立在她身後,不知靜靜凝視了多久,他親口聽她說謊欺君。伸手拿起褥子上厚厚的話本,轉肘翻看。
“這就是沈季修給你的女則?”眉宇間帶著點兒幡然醒悟的意思。
沒有暴怒,沒有訓斥。
“在朕忙著跟那群老臣周旋之時,你在幹什麼?時月影,你在幹什麼?”他眉眼靜默,語調更靜。
小皇後抱膝坐在鳳榻上,仰頭看著皇帝蒼白凜然的神色。
“陛下所謂的和老臣周旋,是指代商議派誰去彤城麼?”她明目張膽地問他,“你說過會將我哥哥調去戶部。”
“誰告訴你這件事?”他語調陰森了幾分。
所以是真的。
“時月星自尋死路,朕看在皇後的麵子上留了他一命。”
時月影側額仰頭,髮絲滑落在肩胛,“他做錯何事?”
“他與、”
“因為皇貴妃的父親畏罪自盡,賢妃難產薨逝,陛下將罪責統統推到臣妾頭上。臣妾被關進了宗人府大牢,哥哥被外派離京去那個匪徒橫行的彤城。封皇貴妃是對尹蕊兒的補償。”
時月影終於明白那日清晨,元景行為何會對他那麼絕情。
皇帝久久不語,她的一番話輕而易舉地激起怒意,他隱忍著剋製著,眼神裡儘是殺意。
“是又如何?”
他承認了,眼神毫不避諱毫不心虛,理直氣壯地承認了。
時月影跳下木塌,從元景行手裏奪過話本,“陛下請回吧。”
沒有爭論、沒有不甘,從他這兒得到答案,她眸光恬靜地接受了,然後給他判了死刑。
他奈何不了她,眼底冒著邪氣,死死盯著抵在時月影貼身抱著的書冊。
他贈她的無數釵環首飾她隨意賜給旁人,卻將發黃破舊的話本緊緊抱在懷裏,隻隔著薄薄的一層寢衣!她有沒有良心?
時月影臉頰紅,眼睛也紅,咬著牙與他對峙,元景行朝著她伸手,時月影以為他又要來搶奪話本,側著身子避開。
男人雙指輕易夾過自書頁間露出的楓葉書籤,曬乾的書籤上用小篆寫著一句古詩。
他嘲諷般輕笑了聲,喉間乾澀,一字一句念出聲,“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出自古詩十九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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