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景行,你對我一點都不好。”小皇後細弱聲音伴隨著哭腔嚶嚀,與他先前發怒時的山崩地裂全然相反,“你走開,我不要你......”
說完再抬眸,男人的眼神驟然變換,暴戾猶存,如春潮水漲一般濕潤,難以置信地望著她,氣息停滯,彷彿被人在心上狠狠地捅了一刀一時間難以回魂。
周遭一切凝結,直至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聽聞皇後娘娘回宮了。”
尹貴妃的出現打破僵局,連帶著周遭的宮人們微微鬆了一口氣。
時月影被元景行強行拉起身,故而等尹蕊兒見到她時,已經不是她最狼狽的模樣。
“臣妾給皇上皇後請安。”尹蕊兒身披彩霞色大氅,身上沒落一片雪花,“是皇上深夜親自去接皇後回宮的?”
時月影聽聞貴妃的父親半個月前自縊的事,本該沉浸悲痛的她此刻卻神采飛揚。
“皇後不在這幾日,宮裏頭髮生了不少事情。”
時月影披散頭髮,衣裳淩亂不堪,麵對妝容精緻的貴妃,她本能地側身迴避。
“來人!皇後以下犯上,送她回未央宮靜思己過!”元景行吩咐宮人,回眸又緩了緩語氣看向尹蕊兒道,“不是要宮務要詢問朕麼?”
尹蕊兒仰起頭巧笑道,伸手去揪皇帝的錦袍衣袖,媚眼勾人,“那皇上去臣妾寢殿,臣妾慢慢說?”
這與大雪紛飛之中宮道上那一幕十分相似,元景行為尹蕊兒披上狐裘,那關切的眼神與小心溫柔的嗬護。
而皇帝給皇後的,隻有一聲聲的訓斥與粗暴的對待。
時月影被送回未央宮,沐浴過後躺到鳳榻上,精神蔫蔫的,詢問過白霜後得知賢妃的兒子被封為太子,交給從前伺候太後的兩位嬤嬤撫養。
如此甚好。
次日清晨窗外風雪已停,天寒地凍,時月影懶床上,以足腕受傷為由不肯起床,白霜卻帶來新的訊息。
皇帝夜宿貴妃寢殿,今晨起身之後親封貴妃為皇貴妃,掌皇後金印。
渺渺數語令朝堂、後宮皆天翻地覆。前朝隻在皇後病重將死之前,才從後宮之中封皇貴妃代為行皇後之責。皇帝真是恨透了皇後才這麼咒皇後去死,這一招比起直接廢後,簡直殺人誅心。
殿中焚著皇後摯愛的茉莉花香,獸金炭燒得內室暖融融,幔帳半攬,皇後雲鬢寢衣,滯愣片刻後抬手繼續讀話本,眉眼溫和波瀾不驚道,“知道了。”
時月影關在內務府大牢這段時日,宮中的確發生了不少事。
先是吉嬪在賢妃病逝當夜被送去幽州行宮。外人不免猜測這是否與其親弟尹鐺兒揭發內務府總管相關。
內務府總管自縊之後,內務府眾官員或自願上繳家產或辭官,皇帝大刀大斧整頓調任。再有邊疆戰勢平息,鄭將軍傷勢痊癒。
諸事繁冗,所幸一切都朝著好的方發展。
元宵之後風雪漸消,連著幾日暖陽高照。貴妃二十歲生辰將至,宮裏宮外的意思是年頭上壞事連連,想藉著大辦三日皇貴妃生辰宴以沖喜。
皇貴妃鴻運高照,元景行連著數日夜宿雲舒宮,連初一當夜都未曾來未央宮。未央宮儼然成了皇後的冷宮,再無一個妃嬪敢登門。
時月影打定了主意藉口養傷不參加宮宴,樂得閉門自己過舒坦日子,然而元景行也打定了主意不放過她。
貴妃生辰宴開始籌備之前,元景行打發宮人傳她去禦書房商議此事。
“本宮有傷在身,宮宴全憑皇上與貴妃做主。”時月影溫聲軟語,輕易將宮人打發,繼續把玩手邊一套玉雕小兔子。
打發回去不足半個時辰,太醫院院判大人提著藥箱急現身未央宮,德樂一同前來,低眉順眼卻動作利落地收走她手邊玉雕小兔子,整套五十八隻,一隻沒留。
“陛下派院判大人給娘娘看病,請娘娘安心養病。”
時月影美目盯著玉雕小兔子,“玩這些並影響本宮養傷?”
“陛下料定娘娘會這麼說”德樂眉開眼笑,他就愛瞧皇後吃癟受氣的模樣,“陛下讓奴才轉告娘娘,任何事都是他說了算。等娘娘養好傷,自行去禦書房取這些玩意。”
第一日,時月影傷未好。
第二日,時月影傷依舊未好。
......
皇帝每日派遣宮人來詢問,每次都得到同樣的回答,可他依舊每日派人過來。
同樣每日派宮人過來的還有如今寵冠六宮的皇貴妃,或是詢問內務府的事,或是詢問她關於宮宴的事,或派人送幾支華貴的金釵,並且要宮人點明是皇帝賞賜,皇貴妃嫌首飾太多戴不了轉贈給皇後,以此炫耀她如今的權勢地位。
時月影一心隻想當無人問津的廢後,可事實證明很難。
清明過後暖陽傾斜春光無限,院判每日照例過來檢視傷勢,時月影抱著話本半躺在外室美人榻,遮在珠光白軟煙羅裙下的玉足白皙軟膩,再無一絲淤青。
年過半百的院判大人苦著臉言辭懇切道,“陛下命臣給娘娘用最好的葯,即使斷筋錯骨,這傷也該好了吧?”
貴妃生辰宴從今夜起,連擺三日宴會,至少叫她裝過這三日。小皇後眉間微蹙,隔著薄如蟬翼層層疊疊的裙擺撫上足腕,“淤青退了,走幾步依舊發酸,這不關院判的事,是本宮身子虛弱。”
“娘孃的傷就好了吧!”院判雙膝一曲哀聲苦求道,“陛下發話,若娘孃的傷在今夜宮宴之前不能好全,就要了臣全家人的性命!臣家裏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如今就全憑娘娘一句話了!”
時月影聽得發愣,元景行終於對她忍無可忍,不過他就這點子手段,以旁人的性命做要挾。
卑鄙無恥,卻屢次得逞。
戌時初,夜幕降臨,皇親國戚文武百官齊聚皇貴妃生辰宴,大殿之中推杯換盞歡聲笑語不斷。
天氣漸暖,後宮妃嬪早就脫下厚重貂皮狐襖,換上輕薄裙裳,釵環玉石爭奇鬥豔。
尹蕊兒絕不會讓人搶了她風頭,身披一百多個綉娘趕製的百蝶雲錦石榴紅衣裙,頭戴紅得滴血的寶石頭麵,完全向所有皇親國戚、文武百官展現著一位盛寵的皇貴妃該有的風姿。
時月影並不存著喧賓奪主的心,身著湖水藍齊胸襦裙,外批素色罩衣,玉簪綰髮清新脫俗,安靜地坐在屬於自己的那一方席邊,任由殿裏其他人若有似無地打量。
這一個多月她悠然自得足不出戶,養得一身雪肌愈加水潤,青絲鴉黑,即使是並無多少脂粉點綴的容顏,也美得驚心動魄。
引得年輕皇室子弟頻頻側目。
她隻在聖駕抵達時與眾人一道行禮拜見,而後規規矩矩目不斜視地繼續端坐著,這樣的做派到了旁人眼裏,依舊視她為意圖復寵的小妖後。
歌舞演罷,太傅大人帶頭給皇貴妃進獻壽禮,二十柄滿眼碧綠的玉如意。底下官員無不跟著獻禮,畢竟往後這後宮是皇貴妃的天下。
到了宗人府官員這兒,時月影在人群之中瞧見了宗人令沈季修,“臣向皇貴妃獻上蘇綉清明上河圖。向皇後獻上《女則》,還望娘娘日夜熟讀,以正德行!”
沈季修眉眼含笑,坦坦蕩蕩。這說出口的話卻引起殿中一片嘩然,時月影靜坐於元景行身邊,文武百官的目光盡數聚在她一人身上。
宗人令這是在嘲諷小妖後呢,以此取悅皇貴妃!眾人心中不眠佩服沈季修溜須拍馬的工夫!
白霜接過那裝著女則的錦盒。
官員們若企圖從時月影臉上看到點兒什麼情緒,那他們大概要失望了,時月影執起銀杯輕輕仰頭一飲而盡杯中之物,挺著腰身,清純容顏微醺,平添了幾分妖魅。
坐姿端莊,眼角的餘光絲毫不朝龍椅上的男人那處瞥。
耳邊是文武百官對皇帝皇貴妃的阿諛諂媚,是尹蕊兒對元景行的輕笑巧語。
宮人們端著膳食魚貫而入。
時月影在眾多點心碟子裏瞧見荷花酥,伸手去取。
男人骨節分明的手先她一步,連荷花酥帶瓷碟整個端走。
啪--
瓷碟與桌案清脆的觸碰聲彰顯著男人壓製的怒火。
那碟子荷花酥到了他麵前的桌案上。
時月影側額,深深地剜向始作俑者一眼。
男人下顎緊繃,側顏冷若冰霜,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瞬間恢復了穩坐君王寶座的肅穆模樣,手掌再次攥上禦座扶手上的怒龍龍首。
大殿之中歌舞正盛,宴會正當最熱鬧之時,尹蕊兒正聽著太傅夫人滔滔不絕的恭維,人聲鼎沸之中,無人注意主位上的波濤暗湧。
時月影側眸瞪他,幾息之後,今夜從未與她交談隻言片語,甚至未正眼看她一次的男人,明晃晃地側眸眼神殺過來。
薄怒、坦然、陰冷、淡漠、囂張,彷彿甩在她臉上一句話:朕就這麼做了,你奈何我何?
月餘未見,他的眼神更幽深銳利,下顎如刀削般尖瘦,這容顏愈加蠱惑人心。
莫名其妙。
時月影收回視線,銀筷轉而夾了塊紅豆酥,送到唇邊輕咬一口。
首日的宮宴將結束時,北境番邦小國大月的使臣團姍姍來遲,戰亂十數年,這趟番邦求和誠意真摯,除去珠寶珍皮,使臣們向皇帝獻上二十位妖嬈美人。
大月民風開放,年輕美人身姿窈窕,貌美妖嬈眼波動人,美人們不知何為含蓄,性格與美貌一般張揚,她們知道自己該取悅的認識誰,一進殿中便不遺餘力展現自己妖嬈的身姿,朝著禦座上的男人送去媚眼。
引得在場的紈絝子弟脂粉堆裡的王公貴族無不心動。
無人注意皇貴妃臉色陰沉。在她生辰宴上向皇帝獻美人,這不是公然打她的臉?可惜大月使臣們意圖取悅討好的人是皇帝,不是她皇貴妃。
“求皇帝陛下收下美人,以結兩國之好。”番邦使臣誌得意滿,天底下有哪個男人肯拒絕這二十位絕世美人?更何況禦座上的君王正值盛年熱血。
“皇上、”尹蕊兒先行開口。
萬眾矚目之下,元景行側頭看向時月影,“皇後的意思?”
時月影整夜竭盡全力扮演臣子心中無子無寵、前途渺茫的冷宮皇後,就因皇帝這一句話而驟然崩塌。
密鴉睫輕抬、水眸清明,視線落在那二十個美人身上的目光。
她的意思?踟躕之際,尹蕊兒的眸光惡狠狠地殺過來。時月影讀懂她的意思:拒絕這二十個美人進宮!
皇帝陰冷的眸光同樣凝在她身上。
她大可以說一句全憑皇帝做主,將問題拋回去,可叫尹蕊兒生氣這件事彷彿更有意思,往後看她與這二十個美人周旋爭寵也很有意思。再者,後宮妃嬪多了,皇帝不會總想著折磨她一人。
時月影挺直脊背,唇瓣輕啟,“陛下後宮空虛,膝下子嗣單薄,臣妾覺著留下甚好。”
語氣懇切,聲音輕輕柔柔的,毫不矯揉做作。
作者有話說:
皇後:你看我吃不吃醋?
皇帝:想老婆,想看老婆,老婆好漂亮QAQ......被氣到內傷吐血!!!感謝在2022-05-0216:39:16~2022-05-0315:42:3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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