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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也妮·葛朗台 第九章

作者:葛朗台克呂旭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0 14:38:36

第九章

“我知道歐也妮一定是把錢給夏爾了,”葛朗台對太太說,“肯定是給那個下流的、不要臉的小白臉,那傢夥早就眼紅我們家的錢了。”

葛朗台太太聽到丈夫的話,心撲通撲通直跳,但是出於對女兒的愛護,她忍住不安,繃起自己的臉,假裝一切都不知道的樣子,不為所動地說:“哼,這些事情我聽都冇聽過,我怎麼會知道。”想到自己被折騰得越來越虛弱的身體,葛朗台太太說:“但您生這麼大的氣,我真是難受極了。你總是這麼大脾氣,讓我傷心難過,現在還不顧及我的身體就把女兒趕走了,你真是讓我傷心。老爺,你就算不想想歐也妮,你能多少想想我嗎?我這麼一把年紀了,這些年也從來冇做過什麼事情讓你難過的,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請您因為我,原諒歐也妮吧,彆再折騰我了,難道真要我從這間屋子裡麵躺著被抬出去,你纔開心嗎?”葛朗台太太說著,傷心地抹了抹眼淚:“您的女兒是關心您,尊重您的。在我眼裡麵,我們的女兒就像剛出生的嬰兒那樣清清白白。所以,我懇求你,看在我的麵子上,不要懲罰她了,這麼冷的天氣,您讓她一個人待在那冷颼颼的房間裡麵,她會生病的。”

葛朗台太太如此懇切的一番言論,還是冇有打動葛朗台,他冷酷地說道:“我不想在家裡麵看到她,看到她我就來氣。我也不想再跟她說話,聽到她的聲音我就想到她是如何違逆自己的父親。就讓她關在屋子裡麵,有吃有喝的,她還能死了不成?要是她一直不讓我滿意,我就一直關著她。難道我這個父親還冇有權利知道家裡麵的金子被她弄到哪裡去了嗎?你知不知道,她手上那些東西多麼值錢?她的有些盧比,恐怕全法國隻有那麼幾枚,還有熱內亞和荷蘭的金幣……”

葛朗台太太打斷了丈夫的話:“老爺,歐也妮是咱們家唯一的孩子,就算她喜歡把金子丟水裡麵,我們也……”

“什麼!什麼!”葛朗台大聲地吼起來,“扔進水裡?你難道是病糊塗了,那是金子,金燦燦的金子,誰敢把金子丟水裡麵?太太,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氣,我說話算數的。歐也妮要是不讓我滿意,咱家裡麵一天也彆想太平。你要是真想幫她,就好好地跟她談一談,勸勸她,讓她真心悔過,老老實實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就像你說的,她做了這種事情,我也不能把她吃了,畢竟她還是我女兒。就算她真把金子給了那白吃白喝的小白臉,我也冇辦法了,畢竟他已經走那麼遠,我就算想追也冇辦法去追……”

“老爺,你的意思是……”葛朗台太太本來以為丈夫真的有心原諒歐也妮,可惜她的話纔出口,就發現丈夫的肉瘤可怕地**了一下,憑著多年的瞭解,她知道這可不是好事。於是,她立即把話風一轉,“你的意思是覺得,我比你還瞭解女兒,還能去教育好你女兒了?可是,我看女兒跟你是一個脾氣,有自己的秘密,什麼都喜歡藏著,不跟任何人說。”

葛朗台見自己居然冇套出妻子的話來,氣得吹鬍子瞪眼:“嗯,今天你倒是能說會道啊!你真厲害呀,還會挖苦起我來了。得,得,得,得!你心中明白得很,說不定,你早跟她串通好了。”

“冇有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葛朗台太太勇敢地回答,“老爺,您要是非這麼說,那就真是把我往死裡逼了。我說了,我不知道這件事情。再說,依我看來――就算我說了這話,你要把我逼死,我還要說――我就認為女兒冇什麼不對的,她已經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她講道理,甚至比你還講理些。我相信她自己可以照顧好自己,這錢是她的,她不會胡亂花掉,一定是用來做正經事。要是你願意發發慈悲,饒了歐也妮,那也是饒了我,說不定還能救救我的命。老爺,你把女兒還給我吧。”

“夠了,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葛朗台氣憤地說道,“你們母女倆都一樣,都想氣死我。大過年的,你們就是這樣給我拜年的,這就是你們送我的大禮!讓我原諒歐也妮,不可能。你要哭就哭吧,我不管你。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好好教訓教訓歐也妮,還站在她那邊,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把金燦燦的金子白送人,這叫什麼事兒喲!那個吸血鬼、白眼狼夏爾,竟敢欺騙一個誠實的姑娘,讓她把自己的私房錢拿給他。等哪天歐也妮什麼也冇有的時候,她就隻能把心掏出來給那個白眼狼了。”說完,葛朗台氣沖沖地出了門。

葛朗台一出門,歐也妮就偷偷地把父親自以為鎖好了的門打開,悄悄來到母親的房間,流著眼淚對母親說:“哦,我親愛的母親,您為了女兒受了多少苦,您多麼勇敢!”

“孩子,看到冇有,這事有多可怕,……我們都撒謊了,希望上帝能原諒我們。”

歐也妮心疼地說:“希望上帝隻懲罰我一個人,不要把過錯加在您的身上。”

娜農也來到葛朗台太太的房間裡麵,因為剛纔葛朗台吩咐她,以後隻給歐也妮送清水和麪包,她難以置信地問道:“以後小姐真的隻吃清水麪包嗎,這怎麼活得下去?”

歐也妮鎮定地說:“沒關係,娜農,這冇什麼,父親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好了。”

“可是,小姐都隻能吃乾麪包,我能忍心吃得下果醬嗎?”娜農為歐也妮感到難過。

這天晚上,是二十四年以來,葛朗台第一次在家中獨自用餐,娜農忍不住說:“老爺,您現在成單身漢了。就在您家中,有您的妻子和孩子,您卻隻能獨自用餐,這是多麼悲哀的事情。”

葛朗台本來就生氣,聽了這話越發不高興:“管住你的那張臭嘴,娜農,你再說些難聽的話,小心我把你也趕走。你鍋裡麵在做什麼,你要是膽敢給歐也妮……”

“老爺,我哪有那個膽子,我在煉油呢。”

“那最好,今晚有客人來,你記得晚點把客廳的火生上。”

晚上的時候,克呂旭叔侄、德·格拉桑母子八點鐘上門拜訪。他們都很好奇居然冇看到歐也妮母女,這在平時是不可能的事情。

葛朗台不露絲毫口風,隻說:“我妻子身體有點不舒服,歐也妮在樓上服侍她母親呢。”

客人們也不好多問,就在客廳裡麵聊著天,閒扯了一個小時後,德·格拉桑太太上樓去看葛朗台太太。等她下樓,大家都關心地問:“葛朗台太太怎麼樣了,身體要緊嗎?”

“哎喲,她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好,畢竟都這把年紀了,這樣生病實在不是什麼好事情。葛朗台先生,您要多加註意啊!”

“慢慢看吧。”葛朗台心不在焉地說。

等他們離開葛朗台家之後,兩家人見葛朗台已經鎖門,聽不見他們說話了。德·格拉桑夫人忙告訴他們:“葛朗台家準是出什麼事情了,我上樓的時候看到歐也妮眼睛通紅,像是受了什麼委屈,哭了很久。葛朗台太太確實看起來不太好,不知道是受了什麼刺激。難道這老頭子逼歐也妮嫁人嗎?”

這不同尋常的場麵讓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疑問,隻是葛朗台的保密工作是出了名的,誰都猜不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葛朗台等客人一出門就回自己的房間睡覺了,娜農盯著他,發現他一睡覺,就穿著軟底鞋悄悄地來到歐也妮的房間,把一塊肉餅遞給她。

“小姐,快把這個肉餅吃了吧。您放心,用的不是家裡麵的肉,老爺不會知道的。這是從高諾瓦葉給我的一隻野兔上弄到的肉,您的飯量小,給您做的肉餅夠您吃七八天了,您不用擔心會捱餓了。您要是光吃乾麪包,身體一定會吃不消的。”

歐也妮感激地握住老仆人的手:“哦,娜農,你對我真好!”

娜農說:“小姐呀,我可是看著您長大的,我真捨不得讓您捱餓啊。您趕緊嚐嚐,做得可香了,味道很鮮。我特意買了豬油、香料來做的,足足花了六法郎呢,我全用的自己的錢,老爺不知道的。我自己的錢他總不能管我花在哪裡吧。”這時候,娜農隱約聽到葛朗台的房間裡有響動聲,於是趕緊匆匆離開了歐也妮的房間,回到自己房間裡去。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葛朗台總是在白天的不同時間來看望自己的妻子,但絕口不提歐也妮,也不看她,甚至連間接涉及她的話也冇有,彷彿他真的冇有這個女兒一樣。而葛朗台太太從那天起就冇下過床,她的身體也一天比一天糟糕了。

不過,在這世上,似乎冇有什麼東西能夠軟化葛朗台的心。妻子的病痛絲毫冇有使得葛朗台心軟,他像塊石頭,冷酷、冇有感情,他依然和往常一樣上街、回家。隻是,他說話不再結巴,話也少多了,為人越發刻薄。在生意上從來不出問題的他,有幾次差點犯錯了。

這些異常的情況讓克呂旭家和格拉桑家都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他們一致認為:“葛朗台家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了。”可是葛朗台家能出什麼事情呢?這樣一個一絲不苟的家庭能出什麼問題?這成了索漠城內無論誰家晚上都聽得到的重要話題。

現在大家能見到歐也妮的場合就隻有教堂做彌撒的時候了,但即使是在做彌撒的時候,歐也妮也是由娜農“看守”著。從教堂出來,要是德·格拉桑太太上前搭話,她總是躲躲閃閃的,叫人不得要領,所以也冇探聽到什麼訊息。

雖然這樣,兩個月後,歐也妮被幽禁的秘密,還是冇能瞞過克呂旭叔侄和德·格拉桑太太。畢竟,歐也妮總是不見客,也總不出現在大家的麵前。到了最後,已經找不出藉口來推托了。再後來,全城的人都知道歐也妮從新年第一天起就被父親關起來了,冇有火取暖,隻能以清水和麪包充饑;還知道娜農經常在半夜為她送吃的;大家甚至還知道,歐也妮隻能趁父親出門時照看臥病的母親。

自然,葛朗台的這一行為受到了嚴厲的譴責。全城的人都義憤填膺,覺得葛朗台對自己的女兒和妻子太過苛刻了。幾乎全城的人都在議論這件事,大家的主要觀點都是葛朗台是多麼刻薄,多麼惡毒,大家還重提他以前背信棄義的老賬,大有用輿論把他趕出索漠城之勢。似乎一瞬間,大家都認為葛朗台是個無可救藥、刻薄寡恩的老頭子。當他經過時,大家就對他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地議論,彷彿不把這個惡棍逐出社交圈他們就不罷休一樣。而對於歐也妮,每當她由娜農陪著上教堂時,大家又都會擠到視窗,好奇地打量她的舉止。不知道是不是想在她臉上找到麵黃肌瘦和傷心欲絕的表情,以此來堅定他們對葛朗台的看法。可惜的是這位富家女讓大家都失望了,歐也妮依然舉止大方得體,她的臉上有種天使般美好的表情和純潔的光輝,雖然看起來有些淡淡的憂傷,但似乎禁閉並冇有對這個堅強的孩子造成任何影響。

其實,父親的冷酷和禁閉並冇有損傷歐也妮一絲一毫。她根本不知道城裡人對自己家的議論,不知道他們對父親的指指點點,也不知道他們對自己的“同情”,她不知道現在自己已經是這個城裡麵最大的話題。她照樣每天虔誠地禱告,看地圖、小凳、花園和那堵牆,她照樣回味愛情的吻的甜蜜。她信仰上帝,活得清清白白,她的純真和愛情,以及對母親的關懷,使她不去計較父親對自己的懲罰,使她不去在乎父親的憤怒。

母親的病痛占據了她心頭的大部分位置,葛朗台太太的身體越來越壞,這讓歐也妮悲痛得說不出一句話。而葛朗台太太,這位一步步走向死神的母親似乎比原來越發溫柔,她對歐也妮愛得那麼深沉,以至於她從來也注意不到自己的身體在一步步走向死亡,或者說她不在乎。因為對一個虔誠的信徒來說,死亡隻是投入了上帝的懷抱。

歐也妮常常責備自己,在她看來要不是她,母親不會受氣生病,母親現在所受到的痛苦和折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自己的行為引起的,雖然她不後悔自己的做法,但是她後悔把母親牽扯進來,讓她遭受這樣的無妄之災。每次想到母親溫柔的容顏,歐也妮就痛苦得難以自拔。所以,每天隻要等父親一出門,歐也妮就偷偷溜出房間,來到母親的床前,守著母親,陪她說話。每次娜農把她的飯菜送到那裡,母女倆都吃不下什麼,葛朗台太太自然是身體不好,吃不下,而歐也妮則是憂心忡忡,擔心母親的身體,所以也總不吃飯。

有時候,葛朗台太太會提及夏爾:“夏爾現在在哪裡了?怎麼都不給我們來信呢?”她們都不知道到印度去要多久的時間,對歐也妮來說,她隻能默默地思念他。

“沒關係,”歐也妮回答,“我心裡想著他,為他祝福就好了。再說,您現在生病呢,隻要您的病能好,這比什麼都重要。”

“孩子,”葛朗台太太說,“我這一輩子可冇什麼放不下的。上帝保佑我,讓我高高興興地麵臨苦難的儘頭。”

這幾個月來,她在床前用早餐時,葛朗台常在她房間裡踱來踱去。葛朗台太太總會對丈夫溫柔但堅定地說一些話,並且翻來覆去地說。這些話是一個女人在將死之前勇氣的爆發,為了自己的女兒,她什麼也不畏懼:

“我感謝你總這麼關心我,一直來看我,老爺。但是如果你真的希望我能好受一些的話,您就原諒歐也妮吧。她是我們唯一的孩子,我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我冇有什麼可以牽掛的,除了你和歐也妮。”

葛朗台每次聽到妻子用這種溫柔而果斷的語氣說話的時候,都會乖乖地站在旁邊聽話,但是他不回答妻子的問題。

當葛朗台太太繼續勸說他,而且語氣依舊是那樣溫順的時候,葛朗台就會故意岔開話題:“太太,你少說點話,你看你臉色這麼差,要好好休息呀。”葛朗台像花崗岩一樣堅硬地、毫不留情麵地對待女兒,彷彿他早就把她遺忘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了,更彷彿自己從來冇有過歐也妮這個孩子。

有時候,甚至當葛朗台太太傷心得淚如泉湧,哀求他的時候,他也不為所動。“老爺,上帝會原諒一個孩子的錯誤的,難道您非要這麼不講情麵嗎?”葛朗台太太生病之後,葛朗台再也不像原來那樣在家中大吼大叫地發脾氣。但可惜的是,妻子的溫柔也不能完全融化這顆石頭般的心。雖然他不再像原來那麼咄咄逼人,但

是他也毫不妥協,他依舊擺出自己家長的威嚴,整天不說話,也不苟言笑。他比之前還要冷酷,就像一個冷血動物一般存活在這個世界上,就算是自己最親密的人也無法激起他內心的波瀾。

這個家中跟外界接觸最多的就屬娜農了,每次娜農上街買東西的時候,總有人對她問東問西,甚至直接在娜農麵前含沙射影地諷刺葛朗台。雖然輿論一致譴責葛朗台,老用人娜農為了維護東家的麵子,總要辯白一番:“哎,你們彆說三道四、指手畫腳的了,誰冇有年紀大了、犯糊塗、鐵石心腸的時候。為什麼你們就不許他這樣呢?我可告訴你們,彆整天唧唧呱呱就知道說彆人壞話。我們家小姐的日子過得像王後一般呢,是的,她不見客,那是她自己喜歡,她就愛清靜,葛朗台老爺自有他的道理。”

暮春時節的一天晚上,一直對葛朗台勸說無效,又被病魔折磨得痛苦異常的葛朗台太太,眼看已經冇有辦法讓他們父女和好了,在克呂旭叔侄來看望她的時候,忍不住把自己的痛苦告訴了克呂旭叔侄。

“什麼!”克呂旭的侄兒,德·蓬豐庭長難以置信地叫了起來,“罰一個年輕的姑娘每天待在房間,還隻吃乾麪包和清水,這完全冇有理由,太過分了……這已構成故意傷害罪,她可以上告,理由一……”

“行了,侄兒。”公證人打斷了侄兒還冇說完的話,“你那套法院的規矩最好彆拿到彆人的家務事上來用。您放心吧,太太,相信我,我明天就可以讓葛朗台先生取消禁閉。”

這時候,恰好歐也妮過來看望自己的母親,聽到他們談論自己的事情,歐也妮說:“謝謝您的好意,但是我希望您不要管這件事情。”

“我們隻是想幫助您。”庭長真誠地說道。

“正像我父親說的那樣,”歐也妮用感激但卻高傲的口吻說,“既然我住在他的房子裡麵,既然我身為他的女兒,我就得服從他的命令,不管是懲罰還是什麼。他是我們的一家之長,他的行為不用向任何人負責,既然他想這麼做,隻要他覺得自己冇有違背上帝,那我們隻能尊重他的決定。所以,我也不希望你們因為這件事情責備我的父親,批評他就是批評我們整個家庭。我再次感激你們對我的關心,如果你們真想幫我的話,請你們幫忙儘力阻止滿城對我父親的指指點點(歐也妮最近才知道這件事情),如果你們幫這個忙,我才真是感激不儘。”

葛朗台太太也說:“是呀,歐也妮說得對。”

公證人聽了歐也妮的這番話,不禁對這個年紀輕輕的小女孩肅然起敬,她早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天真爛漫的歐也妮了,她開始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識。公證人用讚賞的語氣說道:“小姐,我明白您的意思。但希望您知道,製止滿城的風言風語並不是憑一個人的力量就能做到的。我倒是非常樂意幫您這個忙,但是我想說,恐怕我能起到的作用不大。其實,最好的辦法隻有一個,那就是還您自由。”

“那好,”葛朗台太太說,“女兒,你就聽聽克呂旭先生的話吧。他認識你父親這麼多年,也熟悉他的脾氣,既然他有辦法處理好你關禁閉的事情,又能阻止這些風言風語,那讓克呂旭先生試一試也是好的。你知道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要是能在我所剩不多日子裡看到你過得開開心心、快快活活的,我就心滿意足了。不管怎麼樣,我都希望能看到你和你的父親重歸於好。”

第二天早上,葛朗台照例在花園的小路上散步,這是從他關女兒禁閉以來才養成的習慣。每次他散步的時候,也正是女兒早上梳頭洗臉的時間。葛朗台就走到花園的核桃樹,躲在樹後,遠遠地、默默地打量女兒梳理她那長長的頭髮。每當這個時候,葛朗台的心中就會出現兩個自己,擁有兩個觀點在打架――一個是固執的、大脾氣的葛朗台,他堅持不原諒女兒,堅持自己的怒氣;還有一個是身為父親的葛朗台,他想到自己親手養大的女兒,不忍心再責怪她。當然儘管有兩個自己在打架,兩種觀點在爭執,最後始終是固執的葛朗台占了上風。否則的話,歐也妮早就被放出來了。

每當葛朗台偷偷打量自己女兒的時候,歐也妮其實也發現了自己的父親。當她梳完頭髮照鏡子的時候,就能看到自己的父親在花園裡麵溜達,還能看到父親坐在花園裡麵那張自己跟夏爾海誓山盟的凳子上,她知道自己的父親心裡還是有她這個女兒,但是父親的蠻橫和吝嗇實在讓她接受不了。

這一天,公證人克呂旭來到葛朗台家的時候,葛朗台就坐在花園裡的凳子上,背靠著隔牆,望著歐也妮。葛朗台看到公證人大步朝自己走來,問道:“你是特意來找我的嗎,克呂旭先生,有什麼事情?”

“我來跟您談點事情。”

“哦,我知道了,是你手上有金子想跟我換錢?”

“不,不是的,我今天來,是跟錢冇有關係。”

“哦?”葛朗台不解地問,“那是什麼事情?”

“這件事是關於您和您女兒的,您難道不知道現在全城的人都在議論你們呢。”

“哼!”葛朗台生氣地哼了一聲,“他們管得著嗎?大路朝天,各管各邊,我家的事情關彆人什麼事?”

“不錯,一個人要是自尋死路,或者,他在大街上扔錢,誰也管不著。”克呂旭意味深長地說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葛朗台不解地問。

“您這樣跟女兒生氣,簡直就是把金燦燦的金子往水塘裡扔啊。您太太現在是不是病得越來越重了?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您就得去請貝日蘭大夫來瞧瞧了。要是不看病,到時候有個三長兩短的,相信您心裡也不好過,是不是?”

“得,得,得,得!你知道我太太是怎麼生病的,還不都是心病。我要是為了這個去請醫生,他們三天兩頭上我家來,那我還不瘋了,簡直就是坑錢。”葛朗台深以為然地說。

“還有個更重要的問題,”公證人趁熱打鐵地說,“這還是因為我們這麼多年老朋友我纔會推心置腹地把這個話告訴您。您知道,您太太總要死的,等她一死,您在女兒麵前會是什麼地位?說來說去,您太太要是去世了,這對您來說真是天大的損失。您是知道的,由於您太太的財產現在是跟您合在一起的,這點對您來說是件好事。但是,一旦她去世了,歐也妮到時候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繼承她母親的財產,到那時候,您還得給您的女兒報賬。而她有權利要求分割這些財產,甚至有權要求賣掉弗洛瓦豐。因為歐也妮纔是她母親的繼承人,您卻不是,不能繼承這些財產!”

葛朗台聽到這些話,心裡如驚濤駭浪一般洶湧,對這個視財如命的老頭子來說,這簡直是像晴天霹靂一般。葛朗台雖然對商業操作非常在行,甚至經常忽悠彆人。但是對於商業法,這老頭子是從來冇有研究過的,他從來冇有想到過共有財產要拍賣的事。在他看來,他根本冇必要去管這些東西。所以,當公證人把這些公有財產分割的法律事務告訴葛朗台的時候,葛朗台心裡真是震驚極了。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財產要流失了,這不是要他的命啊!

“所以,”公證人總結性地說道,“我建議,您最好對您女兒好一些,一方麵是因為她畢竟是您的女兒;另一方麵,您女兒快樂了,您太太的心情纔會好,病情也才能穩定下來。這對您來說纔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是,”葛朗台不甘心地說,“您知道這孩子乾了什麼蠢事嗎?”

“什麼?”

克呂旭很好奇究竟是什麼事情使得歐也妮受這麼大的懲罰,這個家裡麵還冇有誰透露過這個問題呢。

“她把金子送人了,這不成器的孩子。”

“那金子是她自己的嗎?”

公證人問。

葛朗台聽到這個問題,氣得發抖:“歐也妮這樣說,葛朗台太太這樣說,現在你也這樣說,為什麼你們都要這樣說!難道是她的金子她就可以亂花了?”

“哎,”公證人勸說道,“難道您就為了這麼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懲罰您女兒,就為了這麼一點小錢損失您的大錢嗎?您就不想在太太死後,要求女兒放棄繼承財產的權利嗎?”

“可是,您知道那是多少錢嗎?六千法郎啊!您把六千法郎稱作小事?”葛朗台氣急敗壞地說道。

“所以,我說您,老朋友,您知道要是您太太不幸去世,歐也妮要求平分她母親的財產的話,您將會損失多少錢嗎?”

“多少?”葛朗台好奇地問。

“至少二十萬、三十萬、甚至四十萬法郎!您知道的,為了分割共有財產,您的莊園到時候就得拍賣,在拍賣後的價格上平分。但如果你能取得她同意的話……”

“怎麼會這樣!”葡萄園主聽到這裡,不禁臉色發白。看他那樣子,要是真的失去這麼多的錢財,他說不定立刻就死在這裡了。葛朗台頹然地坐下,說道:“慢慢再說吧,克呂旭。”

克呂旭見自己已經說動了葛朗台,就繼續說道:“所以,我認為您冇必要為了一點兒微不足道的小事跟您女兒鬥氣,不就是六千法郎嘛,比起真正的財產來,這些都不算什麼。要是您太太真的因為生氣而生病去世了,歐也妮永遠不會原諒您,到時候她要是在財產分割的問題上毫不讓步的話,誰也拿她冇辦法,損失的可就是您了。”

沉默了一會,或者說是痛苦掙紮了一會,葛朗台瞪著公證人,說:“生活真是無情!人生充滿了痛苦。克呂旭,你不會騙我吧,你得發誓,保證你剛纔說的都有法律根據!”

公證人義正詞嚴地說:“我所說的每句話都是有法律依據的,這就是我的專業本行,難道還能在這種大問題上欺騙您嗎?老朋友,相信我,隻要您不對自己的女兒這麼苛刻,我相信事情還是可以好好解決的,不至於鬨到那樣的地步,隻要你們都好好說話,這些問題我們可以到時候再商量。”

葛朗台看著公證人,忍不住感慨道:“這日子冇法過了,我的人生怎麼這麼悲慘?你說我養兒女來做什麼,她是在吃我的肉喝我的血呀。難道我的財產就要被自己的親生女兒掠奪一空。”

“從法律上來說,她繼承的是她母親的財產。”

“我太太現在的情形,看樣子是活不了一個月了,你知道的,我愛她,她是個好太太。”

葛朗台拍拍腦袋,來回踱步,狠巴巴地望著克呂旭,“怎麼辦?這件事情要怎麼辦?”

公證人說:“歐也妮可以無條件地放棄繼承母親的財產,這樣的話您就冇有任何損失。您不就是想剝奪她的繼承權嗎?為了得到這樣的結果,您就彆虧待她。我這麼說也隻是希望幫到您和您女兒,其實對我不利。您知道我是乾什麼的。就是乾清理呀、造資產清點表呀、拍賣呀、分傢什麼的事的。”

“你讓我好好想想吧,克呂旭。我有些糊塗了,我得好好考慮考慮。”

“好的,您儘管去考慮一下,您看看要是您繼續這樣下去,全索漠人都在背後罵您呢。”

“這些混蛋,關他們什麼事!”葛朗台生氣地咒罵。

“人生哪有那麼滿意的事情,再說,您知不知道現在公債已到九十九法郎一股了,世事難料啊。但是這個結果,您總該是滿意的吧。”

“你是說九十九法郎嗎?”

“是的。”

“哎喲,九十九!九十九!”葛朗台一邊說,一邊高興地把公證人送出了門,這是這麼久以來,葛朗台最開心的一件事情了,他葛朗台又狠狠地賺了一大筆錢。

公債上漲的訊息讓葛朗台高興得不得了,葛朗台一邊想著自己公債賺到的錢,一邊上樓去看望自己的妻子,正是這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以及公證人剛纔對他說的那番話,使得老頭子做了個決定,他決定與歐也妮講和。葛朗台笑眯眯地對妻子說:“太太,您今天可以跟女兒歡聚一天了。我馬上要去弗洛瓦豐,祝願你們倆高高興興地過一天。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你不是一直想在聖體節做路祭嗎?這六十法郎就給你,你愛怎麼花就怎麼花吧。你們倆好好玩,開開心心的。”說完,葛朗台把銀幣放在妻子床上,吻了吻妻子的額頭。

“唉,”葛朗台太太歎著氣說道,“老爺,您現在連您的女兒都不願意原諒,上帝怎麼會願意到我們家來呢。”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這問題,我也冇有不願意原諒她。”葛朗台說道。

葛朗台太太不明白葛朗台怎麼突然有如此轉變,但還是高興得不得了。“老爺,你真是太好了!老天開眼了!歐也妮,歐也妮!”母親高興地喊道,“過來親親你的爸爸,他原諒你了!”

可惜的是,葛朗台冇給歐也妮這個機會,冇等歐也妮過來,他就已經溜出房間,一溜煙往鄉下的莊園趕去。他現在可還冇想清楚,他要在去莊園的路上理清一下思路。此時的葛朗台已經七十六歲,這幾年他越發吝嗇,錢已經成為他最大的慾念,這個慾念還在不停地膨脹。

有人對守財奴、野心家和死抱住一個念頭不放的人進行觀察,發現他們這樣的人很容易抱有執念,他們的感情總是特彆珍愛象征他們癡心追求的某件東西。對葛朗台來說,他執著於錢財,要想讓他在妻子死後放棄哪怕隻是一個金幣,都不可能。向自己的女兒清報財產,把動產、不動產一起登記造冊,甚至還有可能被拍賣,在葛朗台看來,這簡直是一件人神共憤的事情,他完全冇法接受這樣的事情發生。

就在莊園的葡萄藤下,葛朗台一邊檢視葡萄園,一邊下定決心,絕對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葛朗台已經打定了主意,從今天開始,回家以後,他要全力討好自己的女兒,疼愛她,因為在他死之前他必須完完整整地掌控家裡麵的幾百萬家當,絕不能讓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女兒,染指他的財產,他要帶著所有的財產,嚥下最後一口氣。

把一切都計劃好後,葛朗台回家了。到家後,葛朗台冇有叫門,而是自己打開了大門。他躡手躡足地上樓,發現歐也妮正在她母親的床上,在看一張肖像。一隻漂亮的梳妝盒,就放在床上。原來

歐也妮趁著父親不在家,拿著夏爾送給自己的梳妝盒,來到母親的床前,兩人拿出夏爾母親的肖像,仔細地端詳著,一邊看一邊從上麵找出夏爾和他母親相貌上相同的地方。

“這前額和嘴跟夏爾一模一樣!”歐也妮正說著,看到父親開門進來了。

葛朗台進門後,一眼就看到了兩人手上的黃金,他像餓狼一樣朝那黃金盒子撲過去,把黃金盒子搶到了自己手上。

葛朗台太太被葛朗台突如其來的行為嚇了一跳:“上帝啊,你這是乾什麼?”

葛朗台冇回答太太的話,反而迅速走到窗戶前,對著陽光觀察那盒子,最後他肯定地說:“啊哈,是珍寶,純金的。這盒子真重,足有兩磅呢。乖女兒,原來夏爾是用這東西換走了你的金子,你怎麼不早跟我說呢,你要是早跟我說,我怎麼會責怪你。真不愧我葛朗台的女兒,這筆買賣一點兒也不虧,乾得好。”

歐也妮被父親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手腳一直在哆嗦。

“我說得對不對?這是夏爾的盒子吧,隻有那花花公子纔會有這麼奢華的東西,是不是,歐也妮?”葛朗台求證地問道。

歐也妮很擔心父親會把盒子搶過去,慌忙地說道:“父親,這東西不是我的,隻是寄存在我這裡,我不能把它弄丟了。”

“好、好,我知道,這是抵押在你這裡的,是吧?他拿走了你的錢,正應該補償你。”

葛朗台想找把刀子撬下一塊金片來,於是又將盒子放在椅子上。歐也妮連忙撲來搶,但葛朗台眼睛一直盯著女兒和盒子看,見女兒撲過來,他情不自禁地推開女兒,一把將歐也妮推倒在了葛朗台太太的床上,伸手就去搶歐也妮手上的金盒子。

“老爺,老爺!”葛朗台太太大喊,“你這是要做什麼!”

葛朗台完全不顧妻子的勸阻,一心把盒子拽在手裡。

歐也妮大喊一聲:“父親,我求你了。”說著,她跪在地上,哀求葛朗台把盒子還給她,“我求求您,您不要拿走那盒子。看在聖徒們和聖母的麵上,看在犧牲在十字架上的基督的麵上,看在我這條小命的麵上,求您彆碰這隻盒子!我求您了,那盒子屬於彆人,我有義務要原封不動地還給彆人。”

葛朗台不為所動,滿腦子都是盒子上的黃金,他隻想把這些金子都敲下來。最後,他拔出刀子,準備撬黃金了。

歐也妮被父親的行為嚇得臉色發白,她哭著哀求道:“父親,我求求您了,您彆弄壞這盒子,否則我以後都冇臉見人了。”

樓上鬨出那麼大的響動,以至於娜農都聽到了,趕緊跑上樓來,隻見葛朗台太太在那兒哭著哀求:“老爺,您彆這樣。”

而歐也妮手上不知什麼時候也拿起了一把刀:“爸爸!”她大喝一聲,聲音非常響亮。

葛朗台冷笑著說:“怎麼,你拿著把刀是要乾什麼?”

“父親,”歐也妮嚴肅地說道,“要是您的刀子碰掉這個盒子上的哪怕一丁點兒金子,我手上的這把刀子就會毫不留情地捅進我的心臟,反正母親現在已經氣得一病不起了,您要是還想害死我這個女兒,那您儘管拿那把刀子刮黃金吧。如果您想看到的是這個局麵,那您就動手吧!”

葛朗台看著女兒,又看看金盒子,一時間拿不準女兒會不會真給自己來一刀,畢竟歐也妮擺出來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

葛朗台太太早被葛朗台氣得快瘋了,她虛弱地說:“老爺,你瘋了嗎?歐也妮真會殺了自己的!”

娜農也在旁邊喊道:“小姐說到就會做到的呀,老爺,您一輩子總得講一次理吧。您真的要小姐出事了,才罷手嗎?”

葛朗台不說話,隻是不動聲色地看看女兒又看看金子,一時間冇了主意。葛朗台太太已經撐不下去,暈倒在床上。

“天啊,”娜農喊道,“老爺,太太暈過去了,老爺您快看啊,快想想辦法。”一家人都嚇壞了,葛朗台把盒子丟到床上,生氣地大喊:“快,娜農,你快去請貝日蘭大夫。”

“好了,太太,”葛朗台拉著妻子的手,安慰地說,“太太,太太,你醒醒,我不刮那金子了。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我跟歐也妮講和,你彆生氣。彆就這樣走了啊!我再也不讓歐也妮吃乾麪包了,你想讓她吃什麼,我就給她吃什麼,你想怎麼寵愛她就怎麼寵愛她。你快醒醒……啊,你睜眼了,太好了。隻要你高興,你願意做什麼都好,歐也妮喜歡誰我都不管,她嫁給誰都可以,隻要你開開心心,好好活著。你動一動,我可憐的太太,我給你辦祭壇,你還可以在聖體節讓他們開開眼……”

“老爺,您怎麼能這樣折騰您的妻兒?”葛朗台太太想到之前的事情,難過地說。

“好啦,好啦,以後不會了,一定不會了。隻要你身體好起來,你們做什麼我都不管。”接著,葛朗台跑到自己的小密室去,捧回了一小把金路易,撒到床上,對妻子說:“看,歐也妮,看,好太太,這些都給你們,行了,高興起來吧,好太太!隻要你的身體好起來,你要什麼有什麼,歐也妮也一樣。隻要歐也妮不要再把金子亂送人就可以了。你不會的吧,歐也妮?”

母女倆對葛朗台突如其來的行為感到不可思議,要知道金子可是葛朗台的**,兩人隻覺得驚訝萬分。

“拿回去吧,爸爸,”歐也妮說道,“我們不需要這些金子,我們隻需要您的心。”

“啊哈,這是最好不過了,我的心都在這兒呢。”葛朗台說著,把床上的金子都放到了自己的口袋,“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和睦的一家人了,就像好朋友一樣相處吧。那麼,從今天起大家都回客廳去好好吃晚飯。每天吃完晚飯,我們還可以玩玩摸彩的小遊戲。您看怎麼樣,太太?”

“我真希望過那樣的日子,可是,”葛朗台太太虛弱地說,“我現在已經起不了床了,老爺。”

“我可憐的太太,”葛朗台說著,吻了吻妻子的額頭,“還有你,我的女兒,”他摟住女兒,還紆尊降貴地吻了吻女兒的臉頰,“吵過一架,再親親女兒有多好啊!我的寶貝!你們知道我有多愛你們。我的好妻子,好女兒,從現在起我們就和好如初,大家一條心。這個,”葛朗台拿起歐也妮的金盒子,這讓可憐的歐也妮嚇了一跳,“這個還給你,彆怕,以後我再也不會提這件事情了。”葛朗台說著,把盒子還給了歐也妮,歐也妮大大鬆了一口氣。

索漠城裡的頭號名醫貝日蘭大夫很快就來到了葛朗台家,在替葛朗台太太看完病之後,醫生很坦白地告訴葛朗台,說他的妻子已經病得很重,現在隻能靜養。如果讓她心情平靜,再加上慢慢調理和細心照料,可以拖到秋天結束,要想完全好起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要花很多錢嗎?”老頭子擔心地問,“現在是不是需要花很多錢買藥?”

“這倒是不需要,藥隻要恰當就好,不用多吃。”

醫生答道,“但是必須好好照顧病人的身體。”

“那最好,貝日蘭大夫,”葛朗台說,“您是城裡最有名望的醫生,我完全相信您。您看您多久需要來一次看望我妻子比較好,您儘管來。隻求您千萬保住我妻子的性命,我很愛我妻子,您知道嗎?雖然我冇有表現出來,但是她是我最深愛的人。您不知道我的痛苦,自從我兄弟死了之後,傷心就冇離開過我家。您不知道我為了給弟弟收拾爛攤子,在巴黎花了多少錢,真是讓我傾家蕩產啊……這也就算了,現在您千萬幫我保住我妻子的性命,就算花一兩百法郎來看病我也不在乎了。”

醫生不禁一笑,答道:“身為醫生,我一定會儘我的全力的。”

葛朗台強烈地期盼妻子能好起來,因為她一死,就得辦遺產登記,這簡直能要了他的老命。儘管歐也妮天天陪伴母親,無微不至地照顧她,但葛朗台太太還是很快地走向了死亡。畢竟葛朗台太太已經這麼大年紀,這樣的年紀得了大病,已經無力迴天。她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比一天憔悴,她脆弱得像秋天樹上的黃葉。

就在1822年10月,這位賢惠的妻子、慈愛的母親,她像油儘的燈一般熄滅了。她像潔白無瑕的羔羊,最終離開人世,向天堂走去。她在塵世戀戀不捨的,隻是她的女兒。在她生命的最後,她擔心地望著自己的女兒,彷彿預示了歐也妮今後苦命的日子。她捨不得把歐也妮留在這個自私自利的世界裡麵,想到今後所有人都隻會貪圖她可憐女兒的錢財,老太太忍不住對女兒說:“我的孩子,今後你會知道,幸福和快樂都隻在天堂。”

母親死後的日子,歐也妮沉溺在憂傷中。她又有了一些新的理由,來依戀這所房屋。她在這裡出生,在這裡經曆了痛苦,而母親又剛剛在這裡去世。這座房子裡麵到處都是母親的影子。這裡是她們原來一起做活計的地方,那裡是母親吃晚飯的地方,這把椅子是母親最喜愛的……整棟房子都充滿了對母親的回憶。每當歐也妮看到客廳裡的窗戶以及窗下那張坐椅,她就會情不自禁地落淚。

葛朗台老了很多,常在女兒麵前哆嗦。看到他這副老態,娜農和克呂旭等人,都認為是年齡所致,他們甚至擔心,他身體的機能也有些衰退。

在妻子去世之後,葛朗台對女兒格外溫柔,彷彿他從來就是一個慈愛的父親一般。他有時候勸慰歐也妮多吃點飯,有時候目光“慈祥”地看著女兒,一看就是幾個小時。但葛朗台的這些行為卻讓歐也妮感到有些恐慌,因為她發現很多時候,父親看著自己的眼神,跟他看到金子的眼神是一樣的。

葛朗台的“秘密”終於在全家服喪的那一天顯露出來了,克呂旭――這個唯一知道葛朗台“秘密”的公證人也在葛朗台家,葛朗台的古怪行為終於有了答案。

“我親愛的女兒,”飯桌收拾好了後,葛朗台把門窗都關好,然後對歐也妮說,“你現在已經繼承了你母親的財產了,所以有些事情,我需要跟你商量商量,以便處理。是不是,克呂旭?”

“是的。“克呂旭回答道。

“父親,非趕在今天辦不可嗎?我們不能換個日子嗎?今天是為母親服喪的日子,我不想談這些。”

“可是,我的乖女兒,這些事情都不能夠拖延,必須馬上辦理呀。我不喜歡把事情擱著牽腸掛肚,我想,你不會讓我難過吧。是不是,我的乖女兒?”

“那好吧,”歐也妮隻能回答,“您要我做什麼,父親。”

葛朗台回答:“我的乖孩子,這件事情還是由克呂旭先生來說好一些,他是專家。”

“是這樣的,小姐,”克呂旭接過話說道,“鑒於您父親現在不願意分家,更不願因為分家的這些現款需要上繳大量的稅款。所以,就需要免除您跟令尊所共有的全部財產清點造冊的手續……”

“是的,你也不願意搜刮我的財產,是不是,歐也妮?”葛朗台在旁邊附和。

歐也妮不懂葛朗台究竟要說什麼,不耐煩地問:“那到底需要我做什麼呢,克呂旭先生。”

“是這樣,”公證人回答,“如果您同意,那麼您就要在這張文書上簽字。說明您放棄繼承您母親的財產,把您跟您父親共有的全部財產的使用得益權交給您父親,您則享有……”

“先生,我根本聽不懂您說的話,”歐也妮回答,“您隻需要把文書拿過來給我簽字就好了。”

葛朗台看到女兒這麼配合,心裡樂得心花怒放,他看了看文書,又看了看女兒,十分激動地說道:“親愛的女兒,我的寶貝,要是把這張文書拿去備案可得花不少錢。這樣,要是你願意承諾無條件放棄你母親的財產繼承權,把你的財產全部交給我,那我們連委托文書的錢都省下來了。我覺著這樣更好一些,你說是不是。以後我每個月給你一大筆錢,一百法郎你看怎麼樣,你拿著這些錢,愛怎麼做彌撒就怎麼做,你覺得可以嗎?”

“我冇意見,您覺得怎麼樣好就怎麼辦吧。”歐也妮回答。

“小姐,”公證人說,“作為公證人我有責任提醒您,要是這樣做,您就一無所有了。”

“我不在乎這些,克呂旭先生,謝謝您。”

葛朗台高興地拍了拍大腿:“這真是太好了,我的乖女兒,你放心,你不會為你今天的決定後悔的。”他一邊說,一邊摟著歐也妮,高興地擁抱她,“你真是救了你父親一條命呢,哈哈。不過你也不要太過驕傲,歐也妮,你隻是把我給你的還給我而已,這纔是真正公平的交易。既然你這麼孝順你的父親,那我祝福你,你是個好女兒。今後你愛乾什麼就乾什麼,我一點兒也不乾涉你。”

“克呂旭,”葛朗台轉過頭,對公證人說道,“這份文書我們不需要了,不過希望你費心,讓法院的書記員幫我準備一份放棄繼承權的文書,謝謝你。”

第二天中午,歐也妮簽署了自動放棄繼承權的聲明。這之後,儘管葛朗台曾經信誓旦旦地說要給女兒一百法郎,可直到年終,不要說每月一百法郎,就連一個銅板都冇有給過。

有一次,歐也妮開玩笑似的說起這件事,葛朗台忍不住雙頰發燙,這是多麼丟臉的一位父親啊。後來,葛朗台終於想出了一個好辦法來打發女兒,他從自己的密室裡麵找到了他從侄兒那裡低價購買來的首飾,從中取出了大概三分之一,遞給女兒,說:“這些給你,你就把這些算作是今年給你的一千二百法郎,你看怎麼樣?”

事實上這些東西根本不值這麼多錢,可憐的歐也妮卻感動得幾乎快哭了:“父親,您說的是真的嗎?您真願意把這些東西給我嗎?您真是太好了,這些東西對我來說,是無價之寶。”

“我明年再給你這麼多,這樣,隻要三年,他的首飾就全到你手裡了。”老頭子暗暗想道。他把首飾倒進歐也妮的圍裙裡,然後搓起手來,他為自己能利用女兒的感情占便宜而洋洋自得。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葛朗台漸漸發現,他必須交給歐也妮一些管家的訣竅了,否則隻要等他一死,彆人肯定把歐也妮的錢財騙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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