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燁走後,整備所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滅了。凱斯冇動,手指還貼在胸口內袋的位置,那片金屬殘片像塊冰,貼著他的體溫,卻怎麼也暖不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纔淩燁回來的時候,袖口那一道摺痕太明顯了——不是蹭出來的,是反覆撕扯抑製貼留下的痕跡。他以前在父親書房裡看過一段加密視頻:一個Omega躲在角落撕下貼劑,指尖發抖,額頭上全是冷汗。
可淩燁從來不像那樣軟弱。他總是站得筆直,聲音冷,眼神利,像能把人一刀劃開。誰會想到,這個人每晚都在和身體對抗?誰又能想到,他拚死掙來的地位,可能因為一次掃描、一陣風、甚至彆人多吸一口氣就徹底崩塌?
凱斯走到桌邊,拿起任務清單又放下。紙頁捲了邊,字跡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他忽然想起前兩天雷鳴抱怨機甲誤報汙染源,唐笑笑隨口說:“是不是誰手上有油?”結果淩燁立刻調出日誌,一條條覈對流程,最後查到是傳感器老化。
那時候他還覺得這人太較真。現在才明白,那是被恐懼逼出來的謹慎。一點錯都不能出,一次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他活得像走在懸崖邊上,身後冇有退路。
凱斯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後腦輕輕撞了下金屬櫃,“咚”一聲輕響。整備所安靜得能聽見通風管裡的風聲。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零碎的畫麵:
淩燁喝完飲料總會習慣性擦手;
拒絕體檢時那句“我日誌還冇交”說得太快,根本不像藉口;
慶功宴上大家都碰杯熱鬨,他隻喝營養劑,連酒精味都要避開;
還有那天他在通道裡抱著數據板衝出來,臉色發白,嘴唇緊抿,凱斯問他怎麼了,他說“液壓閥炸了”,可那反應根本不像爆炸該有的樣子……
太多不對勁的地方,以前都被他當成性格問題忽略了。現在回頭看,每一處都是掙紮求生的痕跡。
他猛地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的通風口。如果他是淩燁,他會怎麼做?藏得更深?還是乾脆逃走?
他可以上報帝國,然後順理成章地享受Omega該有的保護和待遇。
可淩燁冇有逃。他留下來了,在滿是Alpha的艦隊裡,硬生生殺出一條路。最年輕的隊長,最狠的作風,最不留情的訓斥——全成了他的盔甲,一層蓋一層,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而自己呢?一開始接近他,說是贖罪,其實……不過是想把他占為己有罷了。可是什麼時候變的?是從看他修機甲時繃緊的手臂?還是聽他在通訊頻道吼“彆管我,先撤人”?又或者,就是那天晚上,他在醫療艙外守了四個小時,就為了確認對方有冇有發燒。
凱斯抬手揉了揉眉心。他以前總覺得自己懂淩燁,現在才發現,他連他活得有多難都冇看清楚。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他冇抬頭,也冇動。他知道這不是淩燁。那人走路很輕,從不在門口停頓。
他忽然笑了下,笑自己傻。以前追人,靠的是家世、資源、一張好看的臉。追人從來都不費勁。可現在才明白,那些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當全世界都想把他揪出來審判的時候,得有個人先站出來,擋在他麵前。
他站起來,走到工具櫃前,拉開最底層抽屜。裡麵堆著報廢零件和舊手套。他伸手往裡掏,摸到一塊佈滿劃痕的備用終端。這是他剛來整備所時偷偷藏下來的,冇登記,冇人知道它存在。
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桌上,按下開機鍵。螢幕閃了幾下,終於亮了。他輸入一串密碼,調出艦載係統的臨時權限介麵——這是他爸教他查後勤調度用的,後來他自己改了幾道防火牆,現在連德裡克都查不到記錄。
他冇查任何人資料,也冇動機密檔案。隻是在搜尋框裡輸入“灰霧七型”,設置了一個反向追蹤程式。隻要艦上有設備掃描到同類物質殘留,係統就會自動標記位置,並刪除原始日誌。
做完這些,他關掉終端,塞回抽屜。然後從工裝褲口袋掏出一支筆,在任務清單背麵寫了個名字:林恩。
隻寫了兩個字,就停住了。
他知道這個Omega的存在,知道他是淩燁唯一的軟肋。但他不知道那人現在在哪,過得好不好。唯一確定的是,隻要這個人還在,淩燁就永遠不會真正放鬆。
這是他的弱點,也是彆人的突破口。可他也知道,一旦有人動了林恩,結局隻會是不死不休。
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另一個口袋,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搭在燈控麵板上,卻冇有立刻關燈。整備所隻剩最後一盞燈還亮著,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看著那道影子,忽然想起十一歲那年,他在家族大廳笑著說出“我不娶一個分化失敗的Beta”時,外麵正下著雨。台階下的少年一句話冇說,轉身就走,背影單薄得像要被風吹散。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贏了。
現在才知道,他輸得徹底。
他按下開關,燈光熄滅。整備所陷入昏暗,隻有終端螢幕還殘留一絲微光,映在他眼睛裡。
他低聲說:“你不用再一個人扛了。”
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紮進空氣裡。
他走出門,走廊空蕩蕩的,值班的技術員在遠處打哈欠。他冇打招呼,徑直朝宿舍走去。路過一間閒置的維修間時,腳步頓了一下。
門冇關嚴,露出一條縫。裡麵黑著,但飄出一股淡淡的藥水味,像是有人剛離開不久。
他冇推門進去。
隻是站在原地,盯著那條縫隙看了幾秒。
然後抬起手,從內袋取出那片金屬殘片,握在掌心搓了兩下。邊緣已經有些發軟,像是被體溫焐久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種級彆的抑製貼,普通人根本拿不到。能在軍艦上搞到它的,要麼有內部渠道,要麼……早就盯上淩燁了。
他把殘片收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走到拐角時,他停下,從戰術腰帶側袋摸出一枚微型信號遮蔽器,拇指按了一下啟動鈕,隨手丟進了旁邊的廢料回收槽。
下一秒,整條走廊的監控指示燈齊刷刷暗了一瞬。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知道,他的所有物,在他不在的時候,已經被彆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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