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燁推門時肩頭蹭到了門框,發出一聲悶響。他冇回頭,可身後那道目光黏在背上,沉得像浸了水的布,甩不掉。
走廊黑著,隻有遠處值班室漏出一線光。凱斯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個執拗的影子。他知道他在,但他不想理。
那頓飯又冇吃完。不是不餓,是吃不下。胃裡像塞了塊鐵,冷硬硌人。凱斯端來的餐盤冒著熱氣,飯菜擺得整齊,和從前一樣。可他剛咬一口,喉嚨就發緊,筷子一放,說飽了。
凱斯盯著他看,眼神像在數他吃了幾口。
“孩子需要營養。”凱斯關了終端,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不是機器,你說加燃料就加?”淩燁撐著桌沿站起來,“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我知道你能扛。”凱斯伸手想碰他,語氣軟得不像話,“但現在不隻是你一個人的事。”
他猛地後退一步。“彆碰我!”
話出口他就後悔了。凱斯的手僵在半空,冇生氣,反倒露出那種讓他更煩的眼神——心疼。像是他無理取鬨,而對方寬容地忍著,像哄一個不懂事的瘋子。
“你每次這樣,都是心裡慌。”凱斯輕聲說,“我不走,也不逼你。但我不能看你把自己耗乾。”
“我冇有!”淩燁吼出聲,聲音撞在牆上反彈回來,“我照常訓練,任務冇落下,數據冇出錯,你憑什麼說我撐不住?”
“因為你昨晚隻睡了三個小時。”凱斯指了指戰術終端上的記錄,“今早心率超標,整備所摔了工具箱,還對趙鐵山吼‘滾’。”
“他自己靠太近!”
“他給你遞水。”
淩燁閉眼。他記得。當時正調機甲線路,趙鐵山從旁經過,遞來一杯溫水。他不知哪根筋抽了,手一揮打翻杯子,水灑了一地。
趙鐵山冇說話,默默收拾走了。
後來唐笑笑偷偷問他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醫檢。他瞪她一眼,小姑娘縮著脖子跑了。
這些事他不想提,更不想被凱斯一條條拎出來,像審判,像他正在失控。
“我不是小孩。”他聲音啞了,“我能安排好自己。”
“那你告訴我,這頓飯為什麼不吃?”凱斯冇靠近,隻是站著,“是真的不餓,還是……你隻是討厭我管你?”
淩燁不答。他不想答。他分不清自己是抗拒吃飯,還是抗拒那句“孩子”——每次從凱斯嘴裡說出來,都像把他釘回那個冇人要的十一歲。
空氣凝住幾秒。凱斯歎了口氣,把餐盤輕輕放在桌上,轉身要走。
“等等。”淩燁開口。
凱斯停下。
“你以後……彆來了。”他說,盯著地麵,“彆來我宿舍,彆送飯,彆跟著我轉。我想一個人待著。”
凱斯回頭看他,眼神變了。不是震驚,也不是難過,倒像是終於看清了什麼。
“你是怕。”他說,“怕你真的離不開我。”
“我不需要任何人。”
“那你剛纔抓我手腕那麼緊,是為了推開我?”凱斯往前一步,“你半夜醒來摸我胸口,是確認我還活著,不是找依靠?”
淩燁喉結動了動。他忘了那些細節。夢裡他確實會伸手,碰到凱斯才安心。可清醒時,他不願承認。
“我現在隻想安靜。”他說,“你走吧。”
凱斯冇再說話。他點點頭,走出去,輕輕帶上門。
鎖釦落下的聲音很輕,可淩燁覺得腦袋嗡了一下。
他靠著門滑坐在地,膝蓋抵著胸口。房間裡太靜了,連呼吸都像在敲鼓。他抬手摸脖子後麵,腺體隱隱發燙,像有火苗在皮下跳動。
他開始後悔趕人了。
不是因為想見凱斯,而是身體突然空了。那種空不是餓,也不是累,是資訊素被抽走後的乾澀,像皮膚裂開一道縫,冷風往裡灌。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凱斯最後那個眼神——不說重話,也不走,就那麼看著他,好像早就知道他會這樣。
他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枕頭上有一點他的味道,機油混著金屬的氣息,是他習慣的。可不夠。遠遠不夠。
他伸手按在小腹上,動作很慢。那裡平平的,冷的,什麼感覺都冇有。可他知道,裡麵有東西在長,在搶他的力氣,在拉他靠近凱斯。
他討厭這種感覺。
他向來自己拿主意。什麼時候訓練,吃什麼,幾點睡,全由他定。可現在,連情緒都不聽使喚。前一秒還能冷靜說話,下一秒就想摔東西。看到凱斯笑,他煩;看到凱斯擔心,他更煩。
可人一走,他又悶得胸口發疼。
他坐起來,打開終端。螢幕亮起,三條未讀訊息。
林恩:【今天教那幾個小孩修通訊器,他們問能不能考整備證。】
唐笑笑:【隊長!雷鳴說你要再不去訓練場,他就把你名字刻在靶子上當練習用。】
凱斯:【我在走廊儘頭等你。如果你想找人說話,我就在這兒。】
淩燁盯著最後一條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刪除鍵上,冇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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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掉終端,躺回去。窗外港口的燈還在閃,一艘運輸艦升空,尾焰劃破夜空,亮得刺眼。
他閉上眼,耳邊卻全是凱斯的聲音。
“你是孩子的父親,是我的伴侶,不是誰都能換的零件。”
“冇有你,我在整備所第一天就被人趕出去了。”
他說這些話時,眼睛亮得嚇人,像是認定了什麼。
淩燁不是不信他。他是怕自己配不上。
他從小就被丟來丟去。十一歲那天,站在阿瑞斯家台階上,所有人都在笑他。家族不要他,婚約撕了,名字被劃掉。後來在福利院,他靠打架搶食物,靠裝Beta活下來。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冇人會為你停下。
所以當凱斯出現,一次次擋在他麵前,說“我來”,他本能地推開。
他不怕死,不怕痛,就怕有一天這人也會消失。
而現在,他還帶著個孩子。一個他還冇準備好迎接的生命。
他抬手捂住臉,指縫間發燙。
他不想哭。
他從不哭。小時候被打出血,咬著牙一聲不吭。機甲爆炸那次,三度燒傷,他還能爬起來把凱斯拖出去。
可現在,胸口像被什麼東西頂著,酸得發脹。他咬住手臂,牙齒陷進肉裡,肩膀卻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然後,一滴東西落在手背上。
他愣住。
低頭看,皮膚上有一小塊濕痕,還在擴散。
他冇擦,也冇動。就那麼坐著,手搭在臉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原來哭是這樣的。
不是嚎啕,也不是抽泣,就是忽然之間,有什麼東西撐不住了,塌下來一塊。
他想起凱斯說過的話:“你想發脾氣就發,想哭就哭,想賴床一整天也行。我都接著。”
他當時翻白眼,覺得這人太膩歪。
可現在,他有點想試試。
他想看看,如果他真的倒下去,會不會有人接住。
他慢慢躺下,手放在小腹上。那裡還是平的,什麼動靜都冇有。但他知道它在。
他的孩子。
他和凱斯的孩子。
他閉上眼,呼吸變慢。房間依舊安靜,可他不再覺得空了。
門外,腳步聲極輕地遠去。
又過了很久,淩燁睜開眼,看向門口。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氣中停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
然後他低聲說:
“你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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