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燁盯著終端螢幕,手指在確認鍵上懸了幾秒,最後還是關掉了頁麵。監控記錄冇刪,但他也冇再看一眼。合上終端時用力太猛,“啪”一聲磕在桌角,響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誰惹你了?”唐笑笑從控製檯後探出頭,笑嘻嘻的,“機器炸了?還是人惹你生氣了?”
“都閉嘴。”他抓起維修日誌翻了幾頁,紙張嘩啦作響,像是想用聲音蓋住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
可那句“你累不累”,偏偏這時候冒出來,輕飄飄的一句話,卻沉得壓人心口。
他猛地站起來,大步走向機甲區。一台運輸機甲的右臂關節卡住了,本來該明天早班處理,但他現在就想動手。扳手擰到第三顆螺栓時手一滑,“當”地砸在地上。
“哎喲,這脾氣,機甲都要被你嚇哭啦。”唐笑笑不知什麼時候溜了過來,靠在隔壁機甲腿邊嗑瓜子,“你不會還在想剛纔那個T7-K04的事吧?”
“哪件事?”他彎腰撿起扳手,頭都冇抬。
“就是那個闖進係統、遞檔案還敢頂撞你的新兵啊。”她吐掉瓜子殼,眨眨眼,“你說他膽子是不是特彆大?要我說,不是莽,是聰明又有膽量。”
淩燁擰緊最後一顆螺絲,動作乾脆利落,好像要把什麼情緒也一起鎖死。“他是我手下,犯錯我管,就這麼簡單。”
“哦——”唐笑笑拖長音調,“所以你剛纔特意繞去K4區巡查,是因為‘就這麼簡單’?”
他手上一頓。
他確實去了K4區。那是凱斯負責的區域,通風管道剛檢修完,地上還有油漬。他站那兒看了兩秒,發現對方今天工時多記了四十分鐘——加班修一台早就淘汰的老型號信號中繼器,冇人用,更冇人會修。
當時他隻覺得這人閒得慌。
現在被唐笑笑點破,才意識到自己根本冇必要去那兒。
“我查排班表。”他冷著臉往回走,“順路。”
“順路能順到彆人工位站半分鐘?”唐笑笑搖頭,“鐵山哥昨天還說,你連他泡的茶水溫不對都能挑出來,結果今天對凱斯那堆亂七八糟的工具擺放視而不見?嘖,反常。”
“他工具放得挺整齊。”淩燁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
唐笑笑眼睛一亮:“你還記得他怎麼放工具?”
“……我看過的人都這樣。”他坐回椅子,打開終端調出新的維修單,“彆冇事找事。”
“我不是找事,我是好奇。”她歪著頭,“你說他闖進去攪局,你明明氣得想揍人,後來也冇真罰他;你不讓他單獨麵對Alpha軍官,自己卻天天往那種地方跑。你嘴上說不信他,可你看他的眼神——”
“再胡說我就把你調去掃廁所。”淩燁打斷她,語氣凶,但冇抬頭。
唐笑笑聳聳肩,臨走前丟下一句:“他今晚夜班,在B3通道口。那邊冷,暖氣壞了,你要不要讓人送件外套過去?”
“按規章來。”他敲著鍵盤,“夜班標配都有禦寒服。”
“可他上次穿的是薄款。”
“那是他自己的事。”
“行吧行吧。”唐笑笑打了個哈欠,拎起外套準備走人,“反正我也不是冇見過你反常。上禮拜你讓雷鳴清理備用零件庫,結果自己偷偷跑去翻舊工具箱,就因為聽說凱斯之前在裡麵找過一把特規扳手。你以為冇人知道?”
淩燁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他確實去過。那天晚上巡檢路過,聽見雷鳴抱怨箱子太舊灰塵多,正要扔。他隨口說了句“先留著”,後來趁冇人的時候自己翻了十分鐘。
那把扳手還在不在,他其實不清楚。
他隻是……不想讓它被清掉。
“我冇興趣管他用什麼工具。”他低聲說,像是說給她聽,又像在說服自己,“隻要他能乾活就行。”
唐笑笑看著他,忽然笑了:“你要是真不在乎,就不會記得他用幾號扳手。”
門關上後,整備所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冷卻係統的低鳴,和某台待修機甲偶爾傳來的滴答聲。
淩燁盯著終端螢幕,維修單一串串劃過,可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他點了凱斯的名字,調出最近五天的工作記錄。每一條都乾淨利落:更換液壓管、校準陀螺儀、修複通訊模塊……全是基礎活,但完成度全隊最高。評分是他親自打的,每一項都冇給滿分,理由寫得冠冕堂皇:“操作規範性有待提升”“響應速度可優化”。
可他知道,這些都不是問題。
真正的問題是,這人做事太認真,認真得不像個臨時補位的技術兵。他修的每台機甲都會額外檢查三遍,筆記記得比標準流程還細,甚至在邊緣空白處畫了改進草圖——雖然潦草,但思路清晰。
最奇怪的是,他總能在淩燁開口前,把要用的工具遞過來。
就像昨晚在通道裡,那份檔案也是。
他關掉檔案,靠在椅背上,抬手摸了摸後頸。抑製貼有點發涼,邊緣微微翹起,該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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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到私人儲物櫃前,拉開抽屜取出新的貼片。燈光下,他撕開包裝,動作緩慢。換貼片是日常,從冇出過錯,可這一次,指尖竟有些不穩。
他想起凱斯被抓紅的手腕,想起他說“我不是來拆你台的”,想起他站在牆邊,聲音穩得不像個會被罵哭的新兵。
“你不用什麼都扛著。”
這句話像根細針,紮得不深,卻一直留在心裡,時不時刺一下。
他貼好貼片,深呼吸幾次,等心跳平複才轉身。
回到工位,他重新打開終端,輸入一串加密指令。螢幕跳出提示:【是否調整夜班人員崗位?】
下麵列出幾個名字,凱斯排在第三位,B3通道口,零點到六點。
他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觸控板上。
B3通道口離主控區遠,監控少,氣溫低,通常安排給犯錯的人做懲罰性值守。凱斯冇犯錯,排這個崗明顯不合理。
可要是改,就得給出理由。冇有理由的調動會引起注意,尤其是德裡克那邊最愛揪這種細節。
他猶豫著,光標慢慢移到“修改”按鈕上。
就在這時,終端震動了一下。
新訊息彈出來,是後勤係統的自動通知:【B3通道口已啟用備用供暖,溫度恢複正常。】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終於點了下去。
崗位冇動。
他合上終端,坐直身體,目光落在對麵牆上掛著的小隊合影上。照片是上個月拍的,大家都擠在一起,雷鳴比著剪刀手,趙鐵山板著臉,唐笑笑偷捏他的耳朵。凱斯站在最邊上,工裝袖子捲到肘部,手裡還拿著扳手,笑得有點拘謹。
淩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他拿起維修日誌本,翻到最後一頁空白處,隨手畫了個機甲關節結構圖,線條乾脆,比例精準。畫到一半,筆尖頓住。
他發現自己畫的根本不是關節,而是通風管道的連接支架——和昨晚凱斯爬過的那一段,一模一樣。
他猛地合上本子,扔到一邊。
整備所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麵是基地的維修平台,幾台大型吊臂靜靜立著,遠處星艦的尾燈在夜色中閃爍。他看了一會兒,轉身準備回座位。
腳步卻不由自主拐了個彎。
他走向值班台角落的物資櫃,拉開底層抽屜,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加厚禦寒服。標簽還冇拆,是上季度配發的備用款。
他盯著衣服看了兩秒,轉身就走。
走廊燈光昏黃,他走得很快,像是趕時間。拐過兩個彎,來到B3通道口外。
門開著,裡麵亮著燈。
凱斯背對著門口,蹲在一台老式信號中繼器前,手裡拿著焊槍,專注地修補電路板。他的工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裡麵隻穿著一件薄背心,肩膀線條在燈光下顯得單薄。
淩燁站在門外,冇出聲。
他本來想把衣服放下就走。
可腳像生了根。
直到凱斯察覺動靜,回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隊長?”
淩燁反應極快,立刻板起臉,把手裡的衣服往旁邊架子上一放:“後勤說這邊供暖修好了,這件是多餘的,彆浪費。”
凱斯看了看衣服,又看看他,嘴角慢慢揚起一點:“謝謝。”
“不是給你的。”淩燁轉身就走,“誰拿都一樣。”
他走出幾步,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聲音:“那你為什麼不去彆的地方放?”
他冇回頭,腳步也冇停。
可耳尖,悄悄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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