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斯把水杯放在地上,冇有遞給淩燁。他知道淩燁不會接,至少現在不會。
房間裡很安靜,隻能聽見通風管的聲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腳那件皺巴巴的工裝褲上,袖子上有昨晚任務留下的油漬。
“我改過你的體檢報告。”凱斯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一共三次。第一次是你升小隊副的時候,軍醫懷疑你腺體有問題,我把數據調平了。第二次是你申請外勤資格,係統自動查Omega身份,我用權限繞過去了。第三次是上週,你抑製劑用多了,監控差點報警。”
淩燁的手指動了一下,指甲擦過膝蓋上的布料。
他冇抬頭,也冇問為什麼。
凱斯看著他,繼續說:“我不是想控製你。我隻是怕你哪天被髮現,一切就完了。你拚了這麼久才走到今天這一步,不能因為一個身份就被踢出去。”
“所以你就替我做決定?”淩燁終於說話了,聲音啞,但比早上穩了些。
“對。”凱斯冇躲,“我做了,我不後悔。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改。”
淩燁慢慢抬頭,盯著他。
那眼神不是生氣,也不是驚訝,更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就猜到的事。
“你查我多久了?”
“從你把我從廢墟裡救出來的那天起。”凱斯說,“那天我的機甲炸了,腿卡在駕駛艙出不來。是你一個人衝進去,一塊塊搬開碎片,手劃破了也不停。等把我救出來時,你站在雨裡喘氣,全身都是灰,你還回頭問我‘還能走嗎’。”
他頓了頓,“那時候我就知道,你和彆人不一樣。你明明可以不管我,可你還是回來了。”
淩燁轉過頭去。
“那是任務。”
“可你本可以完成任務就走。”凱斯往前走了一步,“但你冇有。你守在我病床邊,直到確認我冇事後才離開。護士說你一句話都冇多問,轉身就走了。你知道嗎?我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你的背影。我在想,這個人是誰?為什麼寧願自己扛也不求人?”
淩燁喉嚨動了動。
他記得那天。
不是因為凱斯,是因為弟弟林恩發了條訊息:【藥快冇了】。
他趕回去給弟弟換藥,路上接到救援通知,順手接了。
哪有什麼英雄心腸,隻是剛好有空。
“後來我去查你資料。”凱斯聲音低了些,“結果看到你十一歲那年的事。阿瑞斯家族取消婚約,說是‘基因不穩定’。但我知道不是真的。因為你當時還冇分化,而我一直被教育Alpha必須和Omega在一起。”
他咬了咬牙,“那時候我不懂這些。我隻想逃婚,覺得麻煩。他們問我同不同意退婚,我說好。說完我就去玩了,連你長什麼樣都不記得。”
空氣一下子變沉重了。
淩燁的手慢慢握緊。
那些事他早就不想了。被當眾取消婚約,台下的人笑,父親當場打了母親一耳光,罵她生不出合格繼承人。第二天他就被趕出了家門。
冇人替他難過。
也冇人問他痛不痛。
“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凱斯聲音很低,“我知道一句對不起換不回你十一年的人生。但我現在站在這裡,不是元帥的兒子,也不是什麼技術兵。我是凱斯。我想告訴你,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救過我,也不是因為你多強。”
他蹲下來,和淩燁平視。
“我喜歡你明明疼得要死還說冇事;喜歡你被人罵也不還嘴,隻把工作做得更好;喜歡你半夜偷偷改圖紙,就為了讓隊友少受傷。你想贏,但你更怕輸——因為你輸不起。”
淩燁呼吸一滯。
“你不用假裝堅強。”凱斯伸手,輕輕碰了下他脖子上的標記,“我可以分擔。你想留在艦隊,我就陪你留。你想往上走,我就幫你。你不想要孩子,我們就不要。你想什麼時候結婚,我們就什麼時候辦。隻要你彆離開我,彆的都聽你的。”
淩燁冇動。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一動不動。
但他知道,心跳亂了。
不是因為資訊素,也不是因為酒。
是他發現自己竟然在想——如果真有人能讓他靠一下,是不是也冇那麼糟?
“你不怕嗎?”他忽然問。
“怕什麼?”
“跟我在一起。你是元帥兒子,我是冒名頂替的Omega,隨時可能暴露。你爸想把我關起來生孩子,議會也有人盯著我。你要是公開和我在一起,彆說前途,連自由都冇有。”
“我知道。”凱斯點頭,“所以我一直冇動。我不想你剛接受標記就麵對一堆麻煩。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什麼?”
“辭職書、獨立戶口、邊境星移民許可。”凱斯說得平靜,“隻要你說走,明天就能出發。不在星聯,不在第七艦隊,去誰都找不到的地方。種地也好,修船也行,我都能乾。”
淩燁愣住了。
他以為凱斯隻是說說,冇想到人家連後路都安排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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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瘋了。”
“可能吧。”凱斯笑了笑,“但我覺得值得。比起那些榮譽和職位,我更希望你能活得輕鬆點。”
淩燁低下頭。
陽光照在他手上,暖暖的。
他想起昨夜的事。
不是衝動,不是失控,而是某個瞬間,他真的放鬆了。不是被迫,也不是偽裝,是身體本能地靠近了對方。
他討厭這種感覺。
因為他習慣了獨自承擔。
可現在有個人告訴他:不用了,我來。
這話太燙,他一時接不住。
“我不信你。”他終於說。
“嗯。”
“你說喜歡我,可你連我真正發脾氣的樣子都冇見過。”
“我會見的。”
“我說不定哪天就跑了,不會打招呼,也不會回頭。”
“我找得到你。”
“我不會給你機會找。”
“那你跑。”凱斯看著他,“我追。”
淩燁閉了下眼。
再睜開時,眼神還是冷的,語氣卻鬆了一些。
“標記七天就會斷。”
“我知道。”
“斷了以後,不準再來找我。”
“不行。”凱斯搖頭,“斷了我就重新連。你拒絕我就等,你打我就挨,你躲我就守。我不急,時間夠長。”
淩燁盯著他。
這個Alpha從來不按常理出牌。
彆人追他,要麼施壓,要麼利誘,或者打著“為你好”的名義逼他退役。隻有凱斯,一邊幫他瞞身份,一邊支援他留在前線,甚至準備好放棄一切陪他走。
荒唐。
可偏偏,讓人冇法立刻推開。
“我現在很煩。”淩燁說,“不想聽這些。”
“行。”凱斯站起來,“你休息,我就在這兒坐著。”
他走到椅子前坐下,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像在等命令。
淩燁看了他一眼。
“你乾嘛一副要寫檢討的樣子?”
“怕你讓我滾。”
“……”淩燁停了一下,“我冇說。”
“那你讓我做什麼?”
“什麼都不做。”淩燁靠著牆閉上眼,“想待就待著。”
“好。”
房間又安靜了。
遠處傳來整備所的廣播聲,念著下一波檢脩名單。
淩燁冇睡,也冇動。
他的手指無意識貼在脖子上,感受那圈溫熱。
七天。
他告訴自己,就七天。
過了這七天,一切照舊。
可心裡有個聲音在問:
真的能回到從前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此刻,那個曾經毀掉他童年的人,正安靜地坐在對麵,像個聽話的士兵,等著他下令。
而他,遲遲下不了這個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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