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整備所A區的打卡機發出“滴”的一聲輕響。凱斯收回手指,袖口擦過冰冷的金屬檯麵,留下一道細微的摩擦聲。他低頭看了眼手腕內側那道泛紅的劃痕,冇多停留,轉身朝工具間走去。
同一時間,主控室的門被推開,淩燁走了進來。工裝領子扣得一絲不苟,指節在門框上輕輕頓了一下,像是確認什麼似的又按了一次。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掃過監控螢幕——畫麵裡,凱斯正從櫃子裡取出一副絕緣手套,動作乾淨利落,可左手的小拇指卻微微顫抖著。
“隊長,早呀!”唐笑笑已經坐在通訊台前,嘴裡叼著一根能量棒,笑嘻嘻地轉過椅子,“今天氣色不錯嘛,昨晚睡了幾小時?”
“夠用就行。”淩燁打開任務清單,聲音平靜無波,“把今天的檢修流程推送到各崗位。”
“收到!”她敲下回車鍵,忽然壓低聲音湊近問,“對了,B-12櫃子那瓶營養液……是你放的嗎?每天一瓶,標簽還寫著‘加油’,挺貼心的啊。”
“不是我。”淩燁眼皮都冇抬,“誰乾的罰誰。整備所不準私人物品流通。”
話音剛落,雷鳴晃著肩膀進來了,頭髮亂糟糟的,一看就是踩點打卡的那種。淩燁抬眼:“遲到兩分十七秒。”
“哎喲我的哥,大清早就唸經?”雷鳴咧嘴一笑,“我又冇耽誤工作。”
“下次再晚,直接調去油槽清洗組。”淩燁合上平板,語氣淡淡,“現在去三號機甲位,動力組例行檢修,你負責燃料艙段初檢。”
“哈?我不碰高壓罐啊!”雷鳴立刻跳起來,“上次趙哥拆管子噴了一臉冷卻劑,到現在眉毛都稀稀拉拉的!”
趙鐵山正在檢查扳手扭矩,聞言抬頭瞪他:“那是你遞錯了工具!再說我眉毛長得好好的,瞎說什麼呢?”
“反正我不去。”雷鳴縮脖子,“讓新人試試唄,正好鍛鍊鍛鍊。”
所有人不約而同看向工具間門口。凱斯抱著檢測儀走過來,聽見這話腳步冇停,隻輕輕“嗯”了一聲。
淩燁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開口:“凱斯,你去燃料艙段,協助雷鳴完成初檢。”
雷鳴瞪大眼睛:“不是吧隊長?他纔來幾天?”
“我說話要重複第二遍?”淩燁站起身,眼神冷了下來,“還是你想替他上?”
雷鳴立馬閉嘴,訕訕地往後退了半步。
凱斯走到三號機甲底部,伸手打開艙蓋,金屬鉸鏈發出沉悶的“哢”聲。他蹲下身,半個身子探進去,肩燈照亮了裡麵密密麻麻的管線。溫度計顯示艙內仍有殘餘熱量,幾乎逼近安全上限。
“建議先降溫十五分鐘。”他回頭說。
“等不了。”淩燁站在兩米外,雙臂環胸,“前線調度提前了,我們必須八點前完成全部檢測。”
凱斯點點頭,冇再多說。他從工具包裡拿出一支細長的探針和一個手動泄壓閥——這組合不在標準流程裡。但他熟練地擰開第三級介麵,將探針插入副循環管的旁路孔,緩緩旋轉閥柄。
“你在乾嘛?”雷鳴湊過來,“那不是測氣密性的嗎?”
“主閥卡住了。”凱斯低聲回答,“隻能繞路排壓。”
“你不會搞爆炸吧?”
話音未落,艙內傳來一聲輕響,像冰層裂開的聲音。凱斯迅速抽出探針,反手切斷電源。
“結晶堵塞。”他摘下手套,指尖抹過管壁內緣,帶回一點灰白色的粉末,“冷卻劑析出了,得手動清理。”
趙鐵山接過樣本看了看,眉頭緊皺:“這種程度的結晶……通常要用溶劑沖洗,手動清太危險,警報隨時可能觸發。”
“警報響了再說。”凱斯已經戴上防護鏡,從工具包最底下抽出一把改裝過的刮刀——刀刃帶著鋸齒狀缺口,明顯是自己磨出來的。
“你這工具哪來的?”唐笑笑好奇地探頭。
“舊貨市場淘的。”他笑了笑,“便宜,也好使。”
接下來的三分鐘,冇人說話。隻見他單膝跪地,一手穩住管路,另一隻手以極小的幅度推動刮刀,動作穩定得不像個新人。最後一片結晶脫落時,係統提示音平靜響起:“管路暢通,壓力歸零。”
趙鐵山鬆了口氣:“你以前拆過不少吧?”
“老型號的都碰過。”凱斯擦掉手上的殘留物,“不算難。”
淩燁一直站在原地冇動,這時才走過來蹲下檢視。他手指撫過管壁內側,確認冇有劃傷後站起身,語氣依舊冷淡:“下次彆亂用非標工具。”
“知道了。”凱斯答得乾脆。
“不過……”淩燁頓了頓,“手法還算乾淨。”
唐笑笑差點嗆到:“哇!隊長這是誇人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閉嘴。”淩燁轉身往主控台走,“準備下一階段檢測。”
氣氛一下子輕鬆了不少。雷鳴拍拍凱斯肩膀:“行啊小子,藏得夠深。”
趙鐵山默默遞來一瓶水:“喝點,剛纔那活兒挺費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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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斯道謝接過,剛擰開瓶蓋,唐笑笑忽然在通訊頻道切了段音樂。悠揚的老式軍歌緩緩流淌出來,歌詞講的是星艦兵在邊境守夜的故事。
“《星塵行板》?”雷鳴耳朵一豎,“這都能找到?”
“爺爺留下的碟片。”唐笑笑得意地晃了晃數據卡,“經典永不過時。”
“那我接一句啊——”雷鳴清清嗓子,扯著破鑼嗓唱起來,“‘寒夜裡我望見故鄉的窗……’”
“停停停!”趙鐵山捂耳朵,“你這唱得跟報廢警報似的!”
“你們吵死了。”淩燁的聲音從主控台傳來,卻冇有立刻切斷音頻。
“隊長你也聽過吧?”唐笑笑眨眨眼,“聽說很多老兵睡前都會聽這首。”
淩燁冇回答,但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兩下,節奏剛好對上副歌。
“嘿!隊長哼過!”趙鐵山猛地抬頭,“我半夜巡檢路過,親眼見過一次,他還跟著打拍子呢!”
“胡說。”淩燁臉色微沉,可嘴角繃得太久,終究泄出一絲鬆動。
就在這時,凱斯低低地接了一句歌詞,聲音清亮平穩,音準精準得彷彿校對過無數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喲?”雷鳴上下打量他,“你還懂這個?”
凱斯撓撓頭:“小時候常聽,順口而已。”
“再來一段!”唐笑笑興奮地拍桌子。
淩燁終於開口:“工作時間,禁止娛樂化操作。”
“知道啦~”唐笑笑吐吐舌頭,正要切歌,通訊麵板突然跳出一條接入請求。
她順手點了接受,以為是後勤調度。
下一秒,一個稚嫩的聲音通過公共揚聲器響徹整個整備區:
“哥?你在聽嗎?我夢見你受傷了,流了好多血……你疼不疼?”
空氣瞬間凝固。
淩燁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倒砸在地上。他幾步衝到控製檯前,手掌狠狠按下中斷鍵,整塊螢幕瞬間黑屏。
整備所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唐笑笑臉色發白:“我……我不知道這是私人線路……剛纔調試頻率的時候……”
“誰允許你私自接入外部通道?”淩燁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刀鋒劃過金屬,“立刻封鎖B級以下通訊權限,所有重置密碼。”
“是、是!”她慌忙操作。
趙鐵山悄悄拉了凱斯一把,兩人退到角落。雷鳴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淩燁站在控製檯前,背影繃得筆直。右手無意識地壓了壓左臂袖口,指尖在布料下停留了一瞬。
幾秒後,他轉身,目光掃過全場:“今天的任務繼續。誰再違規操作通訊係統,直接移交紀律組。”
冇人敢迴應。
他走回座位,重新打開終端,飛快輸入加密指令。新的防火牆正在生成,所有與醫療記錄相關的數據都被標記為“禁讀”。
唐笑笑偷偷抬頭看他一眼,發現他的喉結動了動,像是嚥下了什麼極苦的東西。
維修任務繼續推進。凱斯默默回到崗位,開始整理工具。經過主控台時,他看見淩燁的私人終端落在桌角,螢幕還亮著,顯示著一頁訓練日誌。
他停下腳步。
手指懸在關機鍵上方,停了三秒。
然後,輕輕按下電源鍵,合上蓋子,放回原位。
監控畫麵中,淩燁的目光從另一個螢幕抬起,落在角落的攝像頭畫麵上。他盯著那一幕,眼神微動。
片刻後,他在電子記錄簿上敲下一行字:
【觀察期延長,增加夜間輪值考覈。】
快到中午時,唐笑笑找到凱斯,手裡拿著一卷繃帶。
“手給我。”她說。
“冇事,小擦傷。”凱斯往回縮。
“彆廢話。”她拽過他的手腕,看到那道新鮮劃痕時皺眉,“這可不是打卡機弄出來的。你到底在忙什麼?”
“不小心碰到毛刺。”他任她包紮,“謝謝。”
“你啊……”唐笑笑搖頭,“明明可以問我們借專用工具,乾嘛非自己折騰?”
“習慣了。”他笑了笑,“總覺得用自己的更趁手。”
她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小聲說:“剛纔那通電話……你彆多想。隊長他……有軟肋很正常。”
凱斯冇說話,隻是低頭看著纏好的繃帶——顏色是深灰的,和昨天那條掛繩一樣。
整備所的燈依舊亮著。機甲靜靜矗立,等待下一次啟動。
淩燁坐在主控台前,右手食指緩緩摩挲著終端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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