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珩回府之時,正下著雨,蕭寶姝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秋雨,秋雨連綿,如同斷了弦的珍珠一般,從屋簷滑落著,一滴一滴滴在屋外的青石磚上,蕭寶姝側著耳聽著,恍惚間,卻想起了西州的雨,西州多乾旱,雨下的很少,每每下起雨時,西州軍民都興奮不已,還會衝到屋外載歌載舞,她初次見時,還很新奇,陸從風笑著告訴她,說江南地區不喜的秋雨,在西州,卻甚於黃金,這就是彼之蜜糖,爾之□□。
蕭寶姝恍惚想著,絲毫沒有發覺梁珩撐著傘,悄悄來到了弄玉軒,窗外,梁珩穿著一襲月白長袍,繫著灰色鶴氅,撐著一把藍色的油紙傘,翩翩公子,清潤如玉,他見到蕭寶姝枯坐於窗前,於是莞爾一笑,收起傘,步入她的閨房,道:“寶姝,你在想什麼呢?”
蕭寶姝這才發覺梁珩進了弄玉軒,她一激靈,然後垂首道:“沒……沒想什麼。”
梁珩取出包好的桂花酥糖,小心翼翼開啟:“這是你最喜歡吃的桂花酥糖,我特地去佳之軒買的,嘗嘗?”
蕭寶姝拒絕:“我不想吃,我沒胃口。”
梁珩眸中劃過一絲失落,他勉強笑道:“不想吃,那便不吃。”
他又撫摸了下蕭寶姝的臉龐:“你清減了不少,我讓廚房燉了燕窩,給你補補身子?”
蕭寶姝下意識地去躲他的觸控,她說道:“我吃不下。”
梁珩默然,又道:“你什麼都不吃,是想把自己餓死嗎?”
蕭寶姝咬了咬唇,側過頭去,不想回答。
梁珩也沒說話,半晌,忽道:“寶姝,不要再賭氣了。”
“我沒賭氣。”蕭寶姝道:“你讓我承認自己是蕭寶姝,我承認了,你要我承諾和你生生世世在一起,我也承諾了,你讓我做的事情,我都做到了,你還要我怎麼樣呢?”
“你知道我要的不止是這些。”
“那你到底要什麼呢?”蕭寶姝問道。
梁珩道:“我要的不是一個行屍走肉的蕭寶姝,我要的是六年前那個蕭寶姝。”
“六年前的蕭寶姝,是什麼樣的?”
梁珩說道:“六年前的蕭寶姝,如果我買了佳之軒的桂花酥糖給她吃,她一定會高興地跳起來,然後會撲到我懷中說很多話,會將酥糖吃個精光,而不是像你如今這般。”
“原來是這樣……”蕭寶姝喃喃道:“你想讓我吃,我便吃吧,反正你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
說罷,她撚起一塊酥糖,放在口中,但是糖一入口中,她卻忽然止不住乾嘔起來,她索性直接將糖囫圇咬碎,喝了口水,吞了下去,然後對梁珩道:“我吃完了。”
但是梁珩的臉色卻愈發差了,他說道:“不想吃,便不要吃了。”
蕭寶姝道:“這是你說的,那我便不吃了。”
梁珩冷著臉,捲起桌上剩下的酥糖,直接扔出了窗外,他心中鬱結之氣難解,在屋內踱步了好幾圈,忽然道:“陸從風勾結叛將,意圖謀逆,父皇愈將他淩遲處死。”
蕭寶姝一驚,她站起,瞪著梁珩:“你說什麼?”
梁珩冷笑:“我說,父皇愈將陸從風淩遲處死!”
蕭寶姝眼前一黑,她差點沒暈倒,她憤然道:“陸從風根本就沒有謀逆,他若謀逆,完全可以挾五十萬大軍南下,又何必輕車簡從前來京城?”
“他謀不謀逆,並不重要,我說他謀逆,他便是謀逆。”
蕭寶姝咬碎銀牙:“梁珩,你為私仇,這般報復陸從風,你就不怕天下人寒心嗎?”
“天下人?”梁珩輕蔑一笑:“天下人有何用?前朝武帝,性情暴烈,窮兵黷武,十征西域,天下人怨聲載道,在史書上,照樣是一代雄主,隻有奪天下時,才會假惺惺收買什麼人心,坐天下時,有權有兵,何必管人心是何物?煦衍太子夠得人心了,下場是什麼?廢為庶人,身首異處,子孫被屠,而那些酸腐文人,連上朝替他鳴不平都不敢,如今我就算殺一千個陸從風,也改變不了我纔是皇權正統的事實,顏鈺和西州軍但敢造反,就是名不正言不順,又能奈我何?”
蕭寶姝聽後,隻是譏嘲道:“是,你是皇權正統,是大梁名正言順的儲君,你是不需理會人心向背,但須知千裡之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你自恃聰明,機關算盡,焉知不會自食惡果?你以私人恩怨,如此陷害一個有功之臣,為君,你不配,為人,你更不配。”
蕭寶姝罵的酣暢淋漓,梁珩麵色大變,他語氣中怒意盡顯:“你罵的痛快,就不怕我去找陸朗泄憤?”
蕭寶姝冷笑道:“就算我對你順從,你也不會放過陸朗,你要如何對付他,請便,反正,他若死,我也絕不獨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