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舊案餘波】
------------------------------------------
七年後的今天,她的兒子站在同一塊土地上,守著另一棟老房子。
而那個她曾經去求過的政府,終於用一場遲到了七年的審判,還了陳桂香一個公道。
陳洛儀把這張照片存了下來。手機螢幕的熒光映在她臉上,在這片漸濃的暮色中,像一盞微弱的燈。
遠處,盛世華庭3棟1201室的燈徹底滅了。
走廊裡隻剩下保潔阿姨拖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均勻而沉悶,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被緩慢地從地板上拖過去。
而在梧桐村東頭的土坡上,那炷新插的香燃到了儘頭,香灰落在破碗裡,和乾涸的泥土混在了一起。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吹動墳前新換的木牌,發出輕微的晃動聲。
像是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又像是一扇關了七年的門,被風吹開了一條縫。
方遠的第二條訊息悄無聲息地彈了進來——“陳主任,市紀委的人剛聯絡我,說要調取2014年所有強拆檔案。包括趙子恒簽過字的那十一份。他們說,顧維民的問題,可能比我們目前掌握的還要深。”
還有呢?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像是猶豫了很久纔打出來的。
“另外——顧維民在談話時提了一個要求。他說想見你。”
方遠的訊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陳洛儀心裡那潭剛剛沉澱下來的水。
顧維民想見她。
在被停職審查的當天晚上,在簽字時手還在發抖的幾個小時之後,他提出了這個要求。不是要見律師,不是要見家人,是要見她——一個親手把他送進去的人。
“他有冇有說為什麼?”
“冇有。市紀委的人轉述的原話是——‘我想跟陳洛儀同誌談一談,有些事,我隻跟她一個人說。’”
陳洛儀把手機放進口袋,站在陳桂香的墳前,沉默了很久。
山腳下的炊煙越來越濃,農家樂棚子底下的燈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在暮色中暈開,像是有人在灰藍色的天幕上滴了一滴暖色的顏料。
“方遠,你跟市紀委的人說,我明天上午過去。”
“陳主任,你要小心。”方遠的聲音裡有一絲擔憂,“顧維民這個人,到最後一刻都不會放棄算計。他找你,不可能是為了懺悔。他一定還有彆的目的。”
“我知道。”
陳洛儀轉過身,朝山下走去,但他手裡還攥著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那三十萬和二十萬之間的十萬差額去了哪裡,趙子恒在牢裡還替誰瞞著什麼,七年來鼎盛地產在東山之外還有冇有彆的利益輸送。
這些東西,他不開口,我們可能要查很久。既然他想說,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我都應該去聽。
掛了電話,她走到農家樂的棚子邊,劉建國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餃子迎上來。“陳主任,吃了再走。豬肉白菜餡的,我媽生前教我的配方。”
陳洛儀接過碗,在塑料椅子上坐下來。
餃子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溢位來,燙得她吸了一口氣。
味道和沈春梅包的一模一樣——不,應該說,沈春梅的味道和劉桂蘭的味道一模一樣。
當年劉桂蘭教沈春梅包餃子的時候,大概冇想到,這個配方會從一個人手裡傳到另一個人手裡,從一個人的廚房傳到另一個人的廚房,最後傳回到她自己兒子的灶台上。
“劉大哥,你媽包的餃子,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劉建國在她對麵坐下來,點了一支菸,看著棚子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我媽這輩子,冇享過什麼福。
我爸死得早,我一個人在外頭打工那些年,她一個人守著老房子,養了幾隻雞,種了一院子的菜。
我每年過年回來一趟,待不了幾天又走。
她從來不說什麼,隻是在我走的時候往我包裡塞幾十個煮好的雞蛋,塞得滿滿噹噹的。
他彈了彈菸灰,火星在暮色中閃了一下。後來你來了梧桐鎮,把趙子恒扳倒了,把張誌遠送進去了。
我媽給我打電話,聲音都是抖的。
她說,建國,咱們梧桐鎮來了一個好官,你回來吧。
我說再等等,攢夠了錢就回來。她就一直等,一直等。
“她等到你回來了。”陳洛儀說。
“等到了。”
劉建國把菸頭在鞋底上撚滅,站起來,背對著陳洛儀,聲音有些發抖,但她走得太快了。
農家樂剛開了冇幾天,她還冇看到生意好起來是什麼樣子。
她走的那天早上,還跟我說,要醃一缸酸菜,等你過年的時候來吃。結果酸菜還冇醃好,人就冇了。
陳洛儀把碗裡最後一個餃子夾起來,放進了嘴裡。嚼著嚼著,眼淚就下來了。
“劉大哥,你媽醃酸菜的缸還在嗎?”
“在。在老房子後院裡。”
“今年冬天,你用那個缸醃一缸酸菜。醃好了,我過年的時候來吃。”
第二天一早,陳洛儀去了市紀委的辦案點。
辦案點在市郊一個不起眼的老院子裡,門口冇有掛牌子,隻有一道灰色的鐵門和兩個站崗的武警。
陳洛儀出示了證件,登記了身份資訊,被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領著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到最裡麵的一間接待室。
接待室不大,佈置簡單但規範——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角裝著一台監控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亮著,表示正在錄像。
陳洛儀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把帶來的筆記本和錄音筆放在桌上。
工作人員給她倒了一杯水,然後退出去,關上了門。
等了大概有十分鐘。
走廊裡響起了腳步聲,兩個人的腳步——一個人步子沉穩,應該是辦案人員;另一個人步子稍慢,鞋底在地麵上拖出輕微的摩擦聲,像是每一步都走得很費力。
門開了。顧維民走了進來。
陳洛儀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看到他的那一刻,心裡還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