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鎮長 第11章 分寸之間

【第11章 分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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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縣縣委大院是一棟五層的灰色辦公樓，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顏色已經很舊了，但大門口那兩個石獅子倒是修葺一新，張著嘴，露著牙，威風凜凜。

陳洛儀在門口登記了來訪資訊，保安打量了她一眼，多看了兩秒鐘，然後麵無表情地指了指電梯的方向。

縣委辦綜合科在四樓，她出了電梯，走廊裡很安靜，鋪著灰綠色的地毯，兩側的房門都關著，隻有門上的銅牌標註著各個科室的名稱。

她沿著走廊走到儘頭，綜合科的門半開著，她輕輕敲了兩下。

“請進。”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推門進去，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從電腦後麵站起來，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佩戴著黨徽，頭髮打了髮膠，收拾得乾乾淨淨。

這就是打電話的小劉了，陳洛儀心想。

“劉科長你好，我是梧桐鎮的陳洛儀。”

小劉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貓科動物看到了感興趣的獵物。

他伸出手，握著陳洛儀的手指的時候，力道明顯比普通握手要緊了一些，時間也長了一些。

“陳鎮長，久仰久仰。趙書記在辦公室等你，我帶你過去。”

趙長河的辦公室在五樓，走廊儘頭左手邊。

那扇暗紅色的木門關著，門上冇有任何標識，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誰的地盤。

小劉上前敲了三下，裡麵傳來一個沉厚的男中音：

“進來。”

門推開的那一刻，陳洛儀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著菸草的氣息，像某種寺廟和辦公室的奇特融合。

趙長河的辦公室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目測至少有六十平方米，深色的實木辦公桌，桌上擺著一麵小國旗和一麵黨旗，背後的書櫃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各類書籍和檔案盒，牆上掛著一幅字——“為官一任，造福一方”，落款看不清是誰。

靠窗的位置是一組真皮沙發，茶幾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茶盤是整塊紅木雕的，上麵蹲著一隻銅製的小蟾蜍，嘴裡含著一枚銅錢，油亮油亮的，被手摩挲過無數次。

趙長河坐在辦公桌後麵，冇有站起來。

他五十歲出頭，體型偏胖，肚子在襯衫下麵鼓出來一截，灰色的夾克衫敞著懷，臉上的皮膚保養得很好，白裡透紅的，一看就不是風吹日曬的命。

他的頭髮濃密而黑，染過的，鬢角露出一點灰白的茬子。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時候喜歡微微眯起來，像一頭半睡半醒的老虎，讓人摸不準他到底是真在看你，還是在看彆的東西。

“趙書記好。”

陳洛儀站在辦公桌前，微微欠身，姿態恭敬而不卑微。

趙長河的目光從她臉上滑下去，又滑上來，像一把軟尺，不動聲色地把她量了一遍。

這個過程大約持續了兩秒鐘，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像是一扇門忽然打開了，露出了裡麵和煦的春光。

“小陳啊，來來來，坐。”

他終於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沙發區，一屁股坐下去，沙發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呻吟。

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這兒，彆拘束。”

小劉已經手腳麻利地沏好了茶，給兩人各倒了一杯，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陳洛儀在趙長河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腿併攏微微斜傾，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這個坐姿她練了很久，既顯得端莊，又不顯得僵硬。

“怎麼樣？到梧桐鎮一天多了，感覺如何？”

趙長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

陳洛儀想了想，說了一個不輕不重的答案：

“感覺基層工作的複雜性，比我在部裡看到的材料要豐富得多。”

趙長河笑了，笑聲不大，但很渾厚，像遠處悶雷滾過。

他放下茶杯，用手指點了點陳洛儀的方向：

“會說話，在部裡練出來的吧？”

“主要是跟領導和前輩學的。”

陳洛儀謙虛了一句。

趙長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忽然話鋒一轉：

“聽說你昨天把梧桐村的上訪群眾勸回去了？”

訊息傳得真快。

陳洛儀心裡一凜，但麵上不露分毫：

“是的，沈春梅大姐帶著人到鎮政府門口，我正好趕上，就跟她聊了幾句。她答應給我三天時間，暫時不會鬨了。”

“三天時間。”

趙長河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不輕不重的，像在品茶，“你打算用這三天做什麼？”

陳洛儀聽著他的語氣，腦子飛速運轉。

這是一個很關鍵的問題——趙長河是在關心她的工作計劃，還是在試探她對拆遷事件的態度？

如果是前者，她應該如實彙報；如果是後者，她就需要更加謹慎，摸清楚趙長河在這件事上的立場再決定說什麼。

“熟悉情況。”

她最終選擇了這個最安全的回答，“我打算利用這三天把梧桐村的拆遷項目從頭到尾梳理一遍，把政策檔案、補償方案、群眾訴求都摸清楚，然後再跟沈春梅正式談，爭取把問題化解在基層。”

趙長河眯著眼睛看了她幾秒鐘，然後慢慢地、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化解在基層，這個思路是對的。小陳，我跟你說實話，梧桐村這個項目是縣裡的重點項目，投資大，影響大，上麵也很關注。

拆遷工作確實遇到了一些阻力，這是正常現象，任何地方搞建設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關鍵是，我們乾部要做的是解決問題，而不是激化矛盾，更不是把小事拖大、大事拖炸。”

他頓了頓，身體往前傾，聲音壓低了一些，像在說什麼秘密：

“小陳，你是中央選調生，是我親自跟省委組織部要來的，我趙長河是把你當成重點苗子來培養的。你在梧桐鎮好好乾，乾出成績來，將來不光是梧桐鎮的榮譽，也是咱們東山縣的榮譽，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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