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寨門方向,一道聲音傳了過來,低沉而威嚴。
“哪裡來的外鄉妖邪,敢在麻姑寨地界裝神弄鬼,逼我苗疆子民下跪。”
那聲音不算淩厲,卻帶著歲月的分量。原本趴伏在地的苗民們渾身一僵,紛紛抬頭望去。等看清來人,他們臉上露出安心的神色,帶著哭腔喊了起來。
“是巴代雄大人!”
“巴代雄來了,我們有救了!”
人群圍了上去,老老少少搶著訴說。有人指著龍問心,說親人被化成了灰;有人抹著眼淚,說被逼著跪拜的害怕。
在苗疆,巴代雄是苗家老司,也是族裡最尊貴的主祭司。他是生者與祖靈之間的橋梁,祈福由他主持,引路由他唸經。他是麻姑寨的依靠。
此刻走來的,正是麻姑寨的現任巴代雄——仡隴石。
他四十來歲,身板筆直。一身深藍色苗服穿得整整齊齊,青布頭巾紮得緊實。嘴唇上方留著短髭,下巴線條乾淨。左手握著一枚古舊的蚩尤鈴,鈴身刻著符文;右手攥著一支竹柝,竹麵已磨得光滑。
身後跟著苗疆祭司的七罈班,三兄四弟。七個苗家漢子麵色緊繃,護在仡隴石兩側,望向龍問心一行人的眼神滿是戒備。
仡隴石站定,冇有急著開口,隻是靜靜聽苗民們哭訴。他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抬手一揮,喧鬨的人群立刻安靜。
理清事情經過之後,他抬眼看向場中那道白色的身影。
女子站在空地上,一身素色長裙乾乾淨淨。風把裙襬吹出淺淺的弧度。她眉目清冷,周身冇有戾氣,卻帶著一種疏離而強大的氣勢。
仡隴石開口,聲音緩慢而沉穩:“外鄉人,你們進了麻姑寨,殺我苗民,以異術壓人,到底想做什麼。”
蕭徹上前一步,擋在龍問心前麵,拱手道:“巴代雄大人,我是大靖玄甲衛統領蕭徹,奉命護送龍姑娘來此辦事,絕無冒犯之意。方纔寨外有數十苗民突然屍變,雙目赤紅,獠牙泛著冷光,凶猛撲來。我們為求自保,也怕邪祟傷及無辜百姓,不得已纔出手除滅,請您明察。”
仡隴石輕輕笑了一聲:“大靖的王法,管不到苗疆的山;中原的規矩,也管不了苗寨的人。在麻姑寨,祖靈的旨意纔是最高的規矩。”
他看著龍問心,緩緩說道:“人死之後若有執念,偶爾會屍變,那是魂魄被困住的表現,從不曾傷人。隻需用樂器引魂,仙娘走陰,魂魄便可歸位。可你們不問清楚便毀了肉身,斷了魂魄的歸路,叫他們永世不得輪迴。在苗疆,這樣做——跟害人的草鬼婆冇有分彆。”
這話一出,苗民們再也忍不住,哭聲怨聲混成一片,紛紛向仡隴石跪下,求他嚴懲凶手。
蕭徹攥緊拳頭,沉聲道:“巴代雄大人,你說錯了。北境鐵壁城已被屍潮圍困數月,那些屍變之物凶殘噬人,每日都有無數百姓葬身屍口,血流成河。今日麻姑寨的屍變,與北境的情形一模一樣。我等剛從鐵壁城而來,是親眼所見。”
他把鐵壁城的慘狀講了一遍——屍潮破城,將士血戰,百姓奔逃,死傷無數。每一句都帶著沉重的痛意。在場的苗民露出遲疑的神色,哭聲漸漸小了下去。
仡隴石皺緊眉頭,眼裡起了疑心。蕭徹所言不像作偽,再想到最近寨中頻頻出現的怪事,他心底已是半信半疑。可眼下族人們群情激憤,都等著他主持公道,他身為巴代雄,已然騎虎難下。
“空口無憑,難以服眾。”他緩緩說道,“你們殺了人,便是犯了我苗疆的大忌,今日絕不能就這麼走了。”
他抬手一揮,哨樓上立刻現出無數弓箭手,箭已上弦,寒光直指場中眾人。寨門緩緩洞開,數十苗疆戰士舉著刀盾湧出,將龍問心一行人圍得嚴嚴實實。
殺氣瀰漫開來。
蕭徹環顧四周,眼底泛起冷意。眼前的場景與鐵壁城被屍潮圍困的畫麵重疊在一起。他浴血奮戰守護百姓,到頭來卻在苗疆大山裡被人這般圍堵,心中滿是怒火與無奈。
龍問心卻靜靜望著麻姑寨深處,目光落在寨後的青山上,像在尋找什麼。
仡隴石見她這副模樣,隻當她不將自己放在眼裡,正要下令動手。龍問心收回目光,那雙清冷的眸子落在了他身上。
她輕輕開口,一段古老晦澀的音節從唇間飄出,傳入仡隴石耳中。
仡隴石渾身一震。
原本沉冷的麵容滿是震驚,眼底的戒備瞬間碎裂。他盯著龍問心,嘴唇微微發抖。
那是古苗語,隻有巴代雄傳人才懂的祭司密語。
“仡隴川”——是他死去父親的名字,上一任麻姑寨的巴代雄。
仡隴石壓著心頭的驚疑,用同樣晦澀的祭司古苗語回道,聲音帶著顫抖:“仡隴川是我先父……不知姑娘為何知道這個名字,又怎會說我苗疆的祭司密語。”
他此刻已冇了敵意,隻剩下滿心的疑惑與敬畏。
龍問心目光依舊清淡,繼續以那古老密語緩緩說道:“我姓龍。我來取一樣東西,我的東西。仡隴川冇有告訴過你,麻家有一件東西,需要你們仡隴一脈看守麼。”
仡隴石腦中如驚雷炸開。
這是仡隴一族代代單傳的機密。父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再三叮囑——要世代監督麻家,等一位姓龍的尊上歸來,取走輪迴之念神力碎片,不得違逆。
眼前的女子姓龍,又知曉這等機密。她便是父親口中所說的尊上。
仡隴石雙手按在胸前,屈膝單膝跪地,頭深深低了下去。他用中原官話一字一頓,傳遍全場。
“屬下仡隴石,拜見龍尊上。先父臨終前曾有遺命,說尊上終有一日會回到苗疆,取回輪迴之念神力碎片。屬下日夜銘記,從不敢忘。”
龍問心微微點頭:“起來吧。麻姑已經不在人世,輪迴之念碎片,在麻家哪個後人身上。”
仡隴石冇有起身,苦笑一聲。
“屬下無能,辜負了父親的托付,冇能守住麻家的碎片。自麻姑去世之後,輪迴之念神力碎片……便不知去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