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收藏家 130

第0128章

128. 你說對吧 (2更)

第二天下午，利箏回了雲棲居。

推開門，客廳還是那樣。原本占據了整麵牆的玻璃櫃已經被搬空了。裡麵那些“理性崩塌”的紀念物，全都不見了。

櫃子空蕩蕩的。隻有最中間那格，還放有一件東西。

一部舊的iPhone 5s。

利箏打開玻璃門把它拿出來，按下側鍵，冇有反應。它早就冇電了。

這部手機，是她離開雲城的前一晚放進去的。當時她把它充滿了電，退出了周以翮的iCloud賬戶，登入了自己的。

她對林遠謙說：“如果我死了，如果周以翮來找你，帶他來這裡。”

她想，如果有意外，她一定會在生命最後一點意識消散前，用最快的速度錄下點什麼。她會記得用手機自帶的那個錄音備忘錄。然後，她希望周以翮能聽著那首歌——《雨中的貓》——來聽她的留言。

他會覺得這歌名奇怪嗎？他大概不會第一時間想到海明威那個短篇。他可能會先想到——貓，想到雨夜，或者那部老電影《蒂凡尼的早餐》。

然後呢？他或許會記起更具體的事：今年夏季，那場醫學研討會。她坐在前排正寫些什麼。後來玻璃碎裂、電線短路，一處消防噴淋頭突然啟動，將她從頭到腳澆透。

這些畫麵，他應該都記得。就像她此刻記得一樣清楚。

可記得那麼清楚，在失去之後會更痛苦嗎？一定會的。那些清晰的畫麵，在得不到迴應的時候，隻會一遍遍在腦子裡重演，提醒你那些再也碰不到的溫度和聲音。

在他用自己的方式處理完那些人後。然後呢？

然後他會活著。繼續上班，繼續吃飯，繼續睡覺。話或許會比現在更少，表情或許會更淡。他的日子已經過得很整潔了，應該很難再往更簡潔的方向突破。

他會怎麼樣呢？利箏的思緒飄遠了點，帶著點難以避免的好奇。他會有床伴嗎？那種省事的關係？或者，過了一段時間，他會不會願意再讓另一個人，一點點住進他那過分整潔的生活裡？隨意翻他的書架，在冰箱裡塞滿美味的醬料，半夜把他推醒問些不著邊際的問題？

想到這裡，她自己先笑了——差點又開始侮辱性的幻想了。

思緒拉回來後，幾乎是順理成章地，她想起了中槍的那一天。

最新一條，是她在走上發言講台的前一刻錄的。她當時對著手機話筒，想象周以翮聽到這段話時的心情，想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

“曲終人散，愛人，你知道那隻是人生常事。”

不要哭哭啼啼，不要長篇大論。就這麼一句。她希望他聽到時，能明白她儘力了，也希望他能像她一樣，接受人生的無常，再繼續走下去。

他永遠不會知道，在那些境況下——從走出地下室開始，到站上講台之前，甚至在被子彈擊中的瞬間——她有多少次湧起過後悔。幸好他不知道。

也幸好，手機就在這裡，永遠不必遞還到他手裡。

利箏低頭看了它很久，終於把它放了回去。

把它留在那裡吧。作為一個紀念，紀念那段險些成真的告彆，也紀念此刻這失而複得、尋常卻珍貴的，可以慢慢商量去非洲養大象的，夜晚。

她轉身走到窗前，看今夜的雲城。

天上那些星星在閃爍。她忽然想到，要是周以翮過來看見這部舊手機，一定會皺眉頭。他會想起不愉快的事，然後想把它收走或者處理掉。

想到這裡，利箏忍不住笑了。平安夜還有三天就到了。如果他表現得太抗拒……或許可以拿來逗逗他。

……故意當著他的麵擺弄這部舊手機？

她甚至可以直接看見他的反應：嘴唇抿緊，眼神沉下去——那是他生氣的前兆。要是她再多說幾句，說不定就能徹底惹惱他。

他生氣時候，手勁會變得特彆大，動作也格外乾脆。

想想……竟然有點期待。

劫後餘生，總該允許人有點任性又不安分的念頭，對吧？

手機突然響起來，打斷了她腦子裡那點挑釁。是蘇霖頃。

利箏接起來。“Liz，”蘇霖頃說，“什麼時候可以見見那位醫生？”

利箏笑了：“你明年有空？我們要去非洲。”

“‘我們’？！非洲？！”蘇霖頃大表震驚，但他接受的很快，“寫生倒是個好地方。最多兩週，再久我顏料不夠用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接著涼子的聲音湊了過來，“我也要去！我正想曬黑一點。對了，歐洲的大學有幾個教授，在討論課上講你的案例，課冇被叫停，反而挺多學生去聽。”

“不錯，”利箏打趣地說，“是不是該收點版權費？”

電話那頭傳來涼子的笑聲，蘇霖頃也笑：“總會有人記得的。”

這時，另一通電話切了進來，螢幕上顯示“周以翮”。

利箏笑著跟他們道彆，切換了通話。

“下班了。”周以翮說，“有點堵。半小時後到。晚上想吃什麼？”

利箏還沉浸在剛纔的對話裡，那句“總會有人記得的”還留在耳邊。她把這句閒聊轉述給他。

她知道周以翮能聽出她冇說出口的東西：記得，然後呢？是另一種形式傳遞，還是又一個需要被提醒“代價”的靈魂？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兩秒，能聽見他打了轉向的燈。

“嗯。”周以翮應了聲，“有人記得，就是有人知道了代價。至於知道了之後，是轉身離開，是換條路走，還是依然決定上前……”

選擇本身，就是那個人將要成為的樣子。

你說對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