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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宦場記 第4章

作者:趙長河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3-23 02:38:23

004 縣委大院的門檻------------------------------------------,比流蘇蔓想象中要樸素。,因為年久,邊角處已經露出鏽跡。門衛室窗玻璃擦得很亮,能看見裡麵穿著製服的保安正在登記。門楣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中國**東州縣委員會。,端正,肅穆。,緊了緊肩上的帆布包帶子。包裡裝著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那本《鄉鎮工作手冊》,還有枕頭底下那本《案例選編》。水壺在側袋,隨著她走路的節奏,輕輕磕著她的腰。“同誌,找誰?”門衛從視窗探出頭。“您好,我是雲霧鎮過來借調的,來縣委辦報到。”流蘇蔓遞上調令和身份證。,仔細看了看,又抬頭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襯衫和帆布包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低頭在登記本上寫字。“流蘇蔓……雲霧鎮黨政辦……”他邊寫邊念,“進去吧,主樓三樓,縣委辦綜合科。”“謝謝。”,流蘇蔓走進去。,但很規整。中間是個圓形的花壇,種著冬青和黃楊,修剪得整整齊齊。一棟五層的主樓坐北朝南,外牆貼著米色瓷磚,有些地方已經泛黃。樓前停著幾輛車,都是黑色轎車,車牌是白色的“東E”打頭。,掀開進去,一股暖氣混著油墨和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水磨石地麵拖得能照出人影。牆上掛著一排宣傳欄,貼著各種通知、公示、學習材料。最顯眼的位置是一麵巨大的電子屏,紅色滾動字幕正在播放:“深入學習貫徹……精神,推動東州高質量發展……”,也冇人說話。穿深色外套的人抱著檔案夾快步走過,皮鞋敲在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迴響。,上三樓。

三樓走廊更安靜。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木門,門上掛著小小的牌子:秘書一科、資訊科、督查室……她找到綜合科,門虛掩著。

敲門。

“進。”

推門進去,是個大辦公室,擺著七八張辦公桌,但隻坐了四五個人。所有人都盯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冇人抬頭。

靠窗的一張桌子後,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短髮,戴細邊眼鏡,正在接電話。看見流蘇蔓,她抬手示意等一下,繼續對著話筒說:“……是,領導,材料晚上下班前一定送到您辦公室。好,好。”

掛了電話,她看向流蘇蔓:“雲霧鎮借調的?”

“是,老師您好,我叫流蘇蔓。”

女人站起來,走到流蘇蔓麵前,伸出手。手很瘦,但握起來有力。“楊琴,綜合科科長。你叫我楊科就行。”

“楊科。”

楊琴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比門衛還短,但流蘇蔓感覺到那種審視——冷靜,專業,不帶情緒。

“調令我看過了。這次借調主要是協助起草年底的綜合彙報,時間緊,任務重。”楊琴走回自己座位,從抽屜裡拿出一遝材料,“這是近三年的縣《政府工作報告》、全會決議、主要領導重要講話彙編,還有各鄉鎮、部門的年度總結。你先看,三天之內,要拿出初步的框架思路。”

她把那摞材料遞過來,至少二十厘米厚。

流蘇蔓雙手接住,沉甸甸的。

“你的工位在那邊,”楊琴指了指靠牆的一張空桌子,“電腦可以用,內線電話號是307。有什麼不清楚的,可以問同事,也可以問我。但前提是,自己先想清楚要問什麼。”

“明白。”

“另外,”楊琴推了推眼鏡,“縣委辦有縣委辦的規矩。材料上的事,該誰定誰定,該報誰報誰,不要越級,也不要擅自做主。所有出這個門的文字,必須經我過目。”

“是。”

“去忙吧。”

流蘇蔓抱著那摞材料,走到自己的工位。桌子很乾淨,隻有一台電腦,一部電話,一個筆筒。她把材料放下,拉開椅子坐下。

椅子是轉椅,比她鎮政府那個木頭凳子舒服多了。但她坐得筆直,背冇往後靠。

打開電腦,等待開機的時候,她環顧了一下辦公室。

其他幾個人還在埋頭乾活。靠門的一個年輕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對著螢幕皺眉,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敲一個字。斜對麵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戴著耳機,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速記。最裡麵那張桌子空著,但桌上擺著茶杯和檔案夾,應該有人。

冇人說話。隻有鍵盤聲,翻紙聲,偶爾的咳嗽聲。

和鎮政府辦公室那種混雜著閒聊、電話吵嚷的氣氛完全不同。這裡的安靜,有一種緊繃的質感,像拉滿的弓弦。

電腦開了。桌麵很乾淨,隻有幾個基本圖標。她插上U盤,把楊琴給的材料一份份打開看。

先看最近一年的《政府工作報告》。四十幾頁,列印得密密麻麻。她從第一頁開始看,看到“經濟社會發展取得新成效”那部分時,停住了。

報告裡用了一係列數據:GDP增長多少,固定資產投資多少,財政收入多少,農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多少……

她想起山坳村老四說的“四千八”,想起趙長河說的“八千也是真的”。

這些數字背後,是什麼?

她搖搖頭,繼續往下看。看到“存在問題”部分,隻有半頁紙,寫得很籠統:“經濟下行壓力依然較大……產業結構調整任務艱钜……民生領域還有短板……”

每個字都對,但每個字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不清後麵的具體模樣。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詞。然後打開各鄉鎮的總結。

雲霧鎮的在很後麵。她點開,快速瀏覽。看到“特色養殖”那部分時,呼吸停了一瞬。

材料上寫:“建成標準化示範雞舍20間,帶動農戶50戶,戶均增收8000元以上。”

和她在鎮上看到的、被要求寫進報告裡的一模一樣。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早上在宿舍燒的,還溫著,但鐵鏽味似乎更重了。

“新來的?”

旁邊忽然響起聲音。

流蘇蔓轉頭,是那個戴耳機的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摘了耳機,正看著她。

“是,我叫流蘇蔓,從雲霧鎮借調過來的。”

“知道,聽楊科說了。”女人伸出手,“周薇,資訊科的,臨時在這兒趕個材料。”

“周老師好。”

“彆叫老師,叫周姐就行。”周薇笑了笑,笑容很淡,很快又收起來,“看材料呢?”

“嗯,楊科讓我先熟悉一下。”

“看吧,多看幾遍。”周薇轉回自己電腦前,戴上耳機前又補了一句,“對了,提醒你一下,這兒中午十二點準時吃飯,食堂在一樓東側。去晚了冇好菜。”

“謝謝周姐。”

周薇擺擺手,重新戴上了耳機。

流蘇蔓轉回頭,繼續看材料。但注意力不太集中了。她瞥見周薇的電腦螢幕,上麵是一份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旁邊開著好幾個網頁,都是統計局、發改委的網站。

她收回目光,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看到下午三點,脖子有點僵。她站起來,想去接點水。拿起水壺,發現辦公室裡冇有燒水壺,隻有個飲水機,上麵放著桶裝水。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著自己的水壺走過去,接了一杯涼水。

回到座位,喝了一口。冇有鐵鏽味,但也冇有味道,像在喝空氣。

她擰上壺蓋,放回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麵,很輕,幾乎冇聲音。

“小流。”

楊琴在叫她。

她立刻站起來,走過去:“楊科。”

“看了多少了?”

“看完了近三年的報告,還有一半鄉鎮的總結。”

“有思路了嗎?”

流蘇蔓頓了一下:“初步有點想法,但還不成熟。”

“說說看。”楊琴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她。

辦公室裡其他幾個人雖然冇抬頭,但流蘇蔓感覺到,他們的手指似乎都停了一瞬。

“我覺得……”她斟酌著用詞,“今年的報告,應該在延續往年框架的基礎上,突出‘高質量發展’和‘鄉村振興’這兩條主線。特彆是鄉村振興,不能隻講產業,還要講生態、鄉風、治理、生活富裕。最好能有具體的、可感的案例支撐,不能光列數字。”

楊琴冇說話,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噠,噠,噠。節奏和流蘇蔓敲桌子時不一樣,更慢,更沉。

“案例,”楊琴終於開口,“你指什麼樣的案例?”

“就是……能體現基層探索,有亮點,可複製的。比如……”流蘇蔓腦子裡閃過山坳村,閃過老四,閃過那份被她壓在枕頭底下的報告,但她嚥了回去,“比如一些村在環境整治、鄉風文明建設方麵的好做法。”

楊琴看了她幾秒,然後點點頭。

“方向冇錯。但記住,案例要經得起推敲,要有代表性,不能太偏太怪。”她頓了頓,“這樣,你繼續看材料,明天下午,拿出一個詳細的提綱,三級標題都要有。寫好了先給我看。”

“好。”

“去吧。”

流蘇蔓回到座位,重新打開文檔。腦子裡那些模糊的想法開始慢慢凝聚,變成一個個標題,一行行字。

她寫得很快,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像在鎮政府時寫那份“觀察報告”一樣。但這次,她寫的每一個字,都要反覆掂量,反覆修改。

寫到“產業振興”部分時,她停住了。

光標在空白處閃爍。

她該把山坳村寫進去嗎?寫那個“戶均增收八千元”的典範?還是寫那個空蕩蕩的雞舍和黴變的飼料?

她盯著螢幕,很久。

然後她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是“備用案例素材”。在裡麵敲下:

“山坳村林下養雞項目:標準化雞舍20間,帶動農戶50戶。存在問題:產銷銜接不暢,散養戶技術資金缺乏。建議:探索‘合作社 電商’模式,打造本土品牌。”

敲完,她把這個文檔最小化,藏在螢幕角落。

繼續寫主文檔。在“產業振興”那部分,她最終寫的是:

“培育壯大特色農業,推廣‘一村一品’,發展林下經濟、庭院經濟,拓寬農民增收渠道。”

很安全,很正確。

______

下午五點,下班鈴響了。

但冇人動。鍵盤聲還在繼續,翻紙聲還在繼續。流蘇蔓抬頭看了看,周薇還戴著耳機,那個年輕男人眉頭皺得更緊了。楊琴在接電話,語氣恭敬:“是,領導,我馬上修改,今晚一定發您郵箱。”

流蘇蔓繼續寫她的提綱。

五點半,周薇終於站起來,收拾東西。經過流蘇蔓桌邊時,小聲說:“還不走?食堂快冇菜了。”

“馬上,周姐您先走。”

周薇點點頭,走了。緊接著,那個年輕男人也站起來,拎著公文包匆匆離開。辦公室裡隻剩下流蘇蔓和楊琴。

楊琴還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是在反覆確認某個表述。

流蘇蔓把提綱最後一部分寫完,從頭到尾檢查一遍,儲存。然後關電腦,收拾東西。

站起來時,楊琴剛好掛了電話。

“寫完了?”楊琴問,聲音裡帶著疲憊。

“寫完了初稿,楊科。”

“發我郵箱吧,我晚上看。明天上午給你反饋。”

“好。”

“對了,”楊琴從抽屜裡拿出飯卡,遞過來,“你的臨時飯卡,裡麵預存了三百。食堂可以用,外麵小吃店也可以用,月底結算。”

“謝謝楊科。”

流蘇蔓接過飯卡,塑料的,還帶著點溫度。卡麵上印著縣委大院的樓,下麵是“工作人員就餐卡”幾個字。

她拿著卡,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燈已經全開了,明晃晃的,照得水磨石地麵泛著冷光。下樓,穿過大廳,掀開棉簾子出去。

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亮著路燈,昏黃的光暈染開,勉強照亮腳下的路。風很大,吹得她頭髮亂飛,她伸手攏了攏,把圍巾裹緊。

食堂裡人不多,視窗隻剩下兩三個菜。她打了份米飯,一份炒白菜,一份土豆燒肉。找角落坐下,慢慢吃。

菜的味道和鎮政府食堂差不多,油重,鹹。土豆燒肉裡的肉很少,大多是肥的。

她低頭吃,吃得很慢。腦子裡還在想那份提綱,想楊琴會怎麼改,想明天該怎麼修改。

吃到一半,聽見旁邊桌有人說話。

“……雲霧鎮那個借調來的,聽說是自己考上的,農村的。”

“農村的能借調來?誰點的?”

“不知道,反正楊科親自要的人,說是文字還行。”

“文字還行?鄉鎮那水平……”

聲音壓低了,後麵聽不清。

流蘇蔓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然後鬆開。她繼續吃飯,把最後一口米飯吃完,端起餐盤去回收處。

洗了手,走出食堂。風更大了,吹得她眼睛發澀。

她冇回宿舍,而是拐進了大院旁邊的街。街兩邊有些小店,文具店、影印店、小超市。她走進影印店,店裡有台電腦可以上網。

“老闆,上網多少錢一小時?”

“三塊。”

她交了錢,在角落的電腦前坐下。打開瀏覽器,想了想,在搜尋框裡輸入:“農產品電商 成功案例”。

網頁跳出來很多。她一個個點開看,看到某個縣“第一書記直播帶貨”的報道時,停住了。報道裡詳細寫了怎麼組織,怎麼培訓,怎麼對接平台,最後幫村民賣了多少錢。

她看得很仔細,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看完,她又搜“合作社運營模式”、“農產品品牌打造”,看了快一個小時。然後打開郵箱,新建郵件,收件人填自己的郵箱,把覺得有用的網頁鏈接、要點,一股腦複製進去,發給自己。

做完這些,她才關掉網頁,起身離開。

走出影印店,街上已經冇什麼人了。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短,又拉長。她走得很慢,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摸到那顆山藤種子。

硬硬的,小小的,在手心裡。

她握緊,又鬆開。

回到宿舍,房間冷得像冰窖。老樓的暖氣時好時壞,今晚顯然壞了。她脫下外套,搓了搓手,打開檯燈。

從帆布包裡拿出那本《案例選編》,翻開。扉頁上那句話在昏黃的燈光下,依然清晰:

“乾淨的手,也能握住刀把子。”

她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從書裡抽出那份“觀察報告”,展開,平鋪在桌上。報告邊緣已經有點捲了,墨跡有些淡。

她拿起筆,在最後加的那句話下麵,又添了一句:

“可借鑒‘第一書記直播帶貨’模式,由鎮裡組織培訓,對接平台,打造‘雲霧山貨’區域公共品牌。”

寫完,她把報告重新摺好,夾回書裡。

關燈,躺下。

被子很薄,她蜷縮起來,還是冷。窗戶關不嚴,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誰在哭。

她睜著眼,看著黑暗裡的天花板。

想起鎮政府食堂裡周嬸佝僂的背。

想起劉胖子漲紅的臉。

想起趙長河在晨霧裡說“爛了根,隻能砍。葉子黃了,還能救。”

然後想起楊琴敲桌麵的手指,噠,噠,噠。想起辦公室裡那種緊繃的安靜。想起搜尋到的那些“成功案例”。

四千八。兩千。八千。

哪個是真的?

她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枕頭底下,那本書硬硬的,硌著她的臉頰。

很晚的時候,她才睡著。夢裡在下雪,雪很大,把山都蓋白了。她走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找不到路。然後看見前麵有個人影,是趙長河,他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了句什麼,但風聲太大,聽不清。

她追上去,想問清楚。

可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腳印都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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