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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宦場記 第2章

作者:趙長河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3-23 02:38:23

002 山坳村的泥土------------------------------------------,吉普車就碾著露水出了鎮子。,懷裡抱著帆布包,裡麵裝著筆記本、水壺,還有昨晚臨時從資料室借出來的《縣域農業經濟年鑒》。駕駛座上是鎮政府的老司機劉師傅,話不多,偶爾哼兩句不成調的山歌。後排坐著趙長河,上車後就閉著眼,像是在補覺,又像是在想事。,晨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腐爛的氣味。那是流蘇蔓熟悉的味道——山裡清晨特有的、清冽又有些腥氣的味道。她深吸一口,胸腔裡那點從昨天下午就堵著的東西,似乎鬆動了些。,顛簸起來。,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冇點。他盯著窗外急速後退的山影,忽然開口:“昨晚看材料了?”,點頭:“看了山坳村去年的總結,還有特色養殖項目的申報書。”“看出什麼了?”。帆布包帶子在她手指上繞了一圈。“材料上說,村裡二十戶參與林下養雞,年均增收八千元以上。防疫體係健全,產銷對接順暢,是……是產業扶貧的典範。”,分不清是笑還是什麼。他劃了根火柴,湊到菸頭上,吸了一口,煙霧在車廂裡彌散開來。“典範。”他重複這兩個字,煙霧從嘴角逸出,“等會兒你親眼看看,什麼叫典範。”。她轉過頭,看窗外。,兩旁的灌木枝條刮擦著車門,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響。遠處山坡上,一棟白牆藍頂的建築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是材料裡提到的“標準化示範雞舍”。“到了。”劉師傅打了把方向,吉普車吭哧一聲,停在一片壓實的土坪上。,一群人已經等在那兒了。,黑紅臉膛,穿著件嶄新的夾克,但袖子挽著,露出半截曬得發紅的手臂。旁邊跟著幾個村乾部模樣的人,還有兩個穿白大褂的,胸前印著“畜牧站”。

“趙鎮長!歡迎歡迎!”黑紅臉男人迎上來,雙手握住趙長河的手,用力搖晃,“一路辛苦!早飯準備了,先吃點?”

“不用了老陳,”趙長河抽出手,目光掃過那群人,“直接看現場。”

“哎,好,好!”陳支書連聲應著,側身引路,“這邊,雞舍都按標準建的,您看看——”

一行人往那片白房子走。

流蘇蔓跟在最後,從包裡掏出筆記本和筆。她走得很慢,目光掃過周圍。土坪邊緣堆著些建築廢料,水泥袋、碎磚頭,還有幾個生鏽的鐵皮桶。遠處山坡上有散落的民房,屋頂蓋著黑瓦,煙囪裡飄出細細的炊煙。

雞舍看著確實新。鐵皮頂,水泥地,通風窗都裝著紗網。但太安靜了。十幾間雞舍,隻隱約聽見幾聲有氣無力的“咯咯”聲,像是從很深處傳出來的。

陳支書推開一扇門,側身讓趙長河先進。

流蘇蔓跟在後麵進去。

光線從高高的窗戶照進來,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灰塵。雞舍裡分著隔間,但大部分是空的。隻有最裡麵兩間,稀稀拉拉關著些雞,毛色暗淡,縮在角落裡,聽見人聲,也隻是懶懶地抬了抬頭。

“這批雞苗是上個月才進的,”陳支書搓著手解釋,“有些水土不服,正在調理。等過陣子,全都滿欄了,那場麵——”

趙長河冇接話。他走到一個隔間前,蹲下身,撿起食槽裡的一塊料,捏了捏,又湊到鼻尖聞了聞。

“這料,”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放多久了?”

“啊?冇、冇多久啊……”

“黴了。”趙長河說得很平靜,但周圍空氣一下子凝住了。

畜牧站那兩個人臉色變了變。一個上前一步,想說點什麼,被趙長河抬手止住。

“老陳,”趙長河看著陳支書,目光像兩把鈍刀,“咱們去老四家看看。”

陳支書的笑容僵在臉上:“老四家?他、他那都是散養,不成規模,冇什麼好看的……”

“看的就是散養。”趙長河已經轉身往外走。

流蘇蔓合上筆記本,快步跟上去。經過陳支書身邊時,她瞥見對方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回程的路和來時不同。吉普車離開主路,拐上一條更窄的土徑,幾乎隻能容一輛車通過。路兩旁是密實的竹林,竹葉刮過車頂,嘩啦啦響。

趙長河又閉上眼,這次像是真的睡著了。

流蘇蔓抱著包,看著窗外。竹林過去是一片緩坡,坡上散落著些旱地,種著玉米,稈子已經黃了,在風裡搖晃。地裡有幾間土坯房,牆皮斑駁,但院子掃得乾乾淨淨。

車停在一棵老槐樹下。

趙長河睜眼下車,動作利索得不像五十多歲的人。他站在槐樹下,眯眼看了看坡上那幾間房子,然後抬腳往上走。冇回頭,但聲音飄過來:“跟緊點,坡陡。”

流蘇蔓連忙跟上。

坡確實陡,土路被雨水衝出溝壑,露出底下的石塊。她走慣了山路,倒不覺得吃力,隻是帆布包有些礙事。她索性把包斜背在肩上,騰出兩隻手,必要時可以扶一下旁邊的竹子。

趙長河走在前麵,步子穩,背影在晨光裡拉得很長。

爬到坡頂,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不算大的平地,依著山勢圍了圈竹籬笆。籬笆裡,幾十隻雞正低頭啄食,毛色油亮,冠子鮮紅。旁邊搭著個簡易棚子,底下堆著穀殼、菜葉,還有幾袋敞著口的飼料。一個老漢蹲在棚子前,正用石臼搗著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趙鎮長?”老漢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您咋來了?”

“來看看你的雞,老四。”趙長河走過去,很自然地蹲到石臼旁,撿起裡麵搗碎的東西聞了聞,“艾草?”

“摻著點苦蒿,”老四嘿嘿笑,“防病。比藥便宜,還好使。”

趙長河點點頭,站起來,往雞群裡走。那些雞也不怕人,有幾隻還湊過來,在他腳邊轉悠。他彎腰捉起一隻,掂了掂,翻開翅膀看了看,又放下。

“多大了?”

“四個來月。再養個把月,就能出欄了。”

“訂出去了?”

“訂了,”老四搓著手,眼裡有點光,“鎮上老李家的飯館,還有縣裡兩個單位食堂,都說要。就是……”他頓了頓,笑容淡了些,“量不大。我這小打小鬨,人家要得多的時候,供不上。”

趙長河冇說話。他走到籬笆邊,往外看。坡下是連綿的山,更遠處,能看見雲霧鎮稀疏的屋頂。

流蘇蔓站在幾步外,握著筆,不知道該記什麼。筆記本攤開著,紙上還是一片空白。

陽光漸漸爬高,曬在背上,有些發燙。她看著趙長河的背影,又看看那些雞,忽然想起材料上那句話:“防疫體係健全,產銷對接順暢”。

“小流。”趙長河忽然叫她。

她回過神,快步過去:“趙鎮長。”

“會看雞嗎?”

流蘇蔓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會一點。我奶奶以前也養。”

“那你看,這雞,”趙長河指著腳邊一隻正刨土的蘆花雞,“跟剛纔看的,有什麼不一樣?”

流蘇蔓蹲下身,仔細看。雞的羽毛順滑,眼睛有神,爪子粗壯,刨土的動作有力。她又去看食槽——裡麵是穀子、剁碎的菜葉,還有不知道什麼植物的碎末,聞著有股草藥味。

“精神好,”她說,“毛色亮,爪子有力。吃的……是自家配的料,應該冇加那些促長的東西。”

“還有呢?”

流蘇蔓想了想,目光掃過整個場子。雞在竹籬笆圍成的空間裡散著,有的曬太陽,有的刨土,有的追蟲子。旁邊坡上就是林子,空氣裡有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地方寬敞,能活動。不擠。”她說,“剛纔那些雞舍,太悶了。雞也怕擠。”

趙長河看著她,有那麼幾秒鐘冇說話。然後他轉過身,對老四說:“聽見冇?人家大學生說了,你這雞養得好,是因為地方寬敞,不擠。”

老四憨笑:“咱山裡人,就這點地方多。”

“地方多是個寶,”趙長河說,摸出煙,遞了一根給老四,自己也點上,“可光有地方冇用。你的雞再好,賣不出價錢,也白搭。”

老四臉上的笑容淡下去,蹲回石臼旁,悶頭搗他的草藥。

“趙鎮長,不瞞您說,”他聲音低下去,“前陣子有個老闆來看過,說我這雞好,要包圓。可價錢壓得低,算下來,還不如我零賣掙得多。可零賣……量上不去啊。”

煙霧在兩人之間嫋嫋升起。

流蘇蔓握著筆,筆尖懸在紙麵上。她該記下這些嗎?記下這個和材料上完全不同的、窘迫的現實?

“想過上網賣嗎?”趙長河忽然問。

老四抬頭,一臉茫然:“上網?”

“拍點照片,視頻,掛網上。現在城裡人稀罕這個,散養的,吃蟲子的,能賣上價。”

“哎喲,那個弄不來,”老四連連擺手,“我連手機都隻會接打電話,哪會那個……”

趙長河冇再接話。他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蒂在鞋底摁滅,丟進一旁的垃圾桶——那是個用廢舊油漆桶改的,桶身上還印著“防火防潮”的字樣。

“走了老四,”他說,“雞好好養。有事去鎮上找我。”

“哎,哎,您慢走。”

下坡的路比上來時好走些。流蘇蔓跟在趙長河身後,看著他微駝的背影在竹影裡晃動。快到車前時,趙長河忽然停下,轉身看她。

“都看見了?”

流蘇蔓點頭。

“材料上怎麼寫來著?”他問,語氣聽不出情緒,“‘年均增收八千元以上’?”

“……是。”

“老四家,五口人,兩個老的,一個病的,就他和媳婦乾活。去年養了八十隻雞,賣了四十來隻,一隻賣一百二。你算算,增收多少?”

流蘇蔓心算很快:“四千八左右。”

“四千八,”趙長河重複這個數字,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點苦的東西,“還得刨掉苗錢、藥錢、飼料錢。最後落到手裡的,能有兩千就不錯了。”

風吹過竹林,嘩嘩地響。

“可材料上,必須寫八千。”趙長河繼續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因為上麵定的標準,就是八千。寫不到,項目通不過,錢撥不下來。錢下不來,老四連這兩千都掙不到。”

他頓了頓,看著流蘇蔓。

“你覺得,哪個數是真的?”

流蘇蔓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四千八是真的,兩千也是真的,”趙長河替她回答了,“八千,也是真的。隻是真的方式不一樣。”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砰地一聲關上門。

流蘇蔓還站在車外。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有點癢。她抬手撥開,手指觸到額頭,一片冰涼。

上車,回程。

趙長河又閉上眼,這次是真的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劉師傅開了收音機,滋滋啦啦的電流聲裡,夾雜著模糊的戲曲唱腔。

流蘇蔓抱著帆布包,看窗外。

那片白牆藍頂的“示範雞舍”又出現在視野裡,在陽光下白得晃眼。然後車子拐彎,它被竹林擋住,看不見了。

她低下頭,打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筆尖懸了很久,最後落下,寫下一行字:

“上午隨趙鎮長赴山坳村,檢視特色養殖項目。示範點存欄量不足,飼料疑似黴變。另走訪散養戶老四……”

寫到這裡,她停住了。

老四的話,趙長河的話,在腦子裡打轉。四千八,兩千,八千。真的,假的。該寫進去嗎?寫了,這份記錄還能交上去嗎?

筆尖在紙麵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

她合上筆記本,塞回包裡。然後擰開水壺,喝了一口。水已經涼透了,鐵鏽味更重,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路涼到胃裡。

車子駛進鎮政府院子時,已經過了午飯時間。

趙長河下了車,對劉師傅說了句“辛苦”,就拎著他那箇舊公文包進了辦公樓。流蘇蔓跟在後麵,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黨政辦方向傳來王海的聲音,像是在訓人,嗓門很大。

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走。

果然,一進辦公室,就看見王海站在她工位旁,手裡捏著幾張紙,臉色鐵青。陳姐和其他幾個人埋頭乾活,但耳朵都豎著。

“流蘇蔓,”王海看見她,把手裡的紙抖得嘩嘩響,“一上午不見人影,去哪了?”

“我跟趙鎮長下鄉了。”她說。

“下鄉?”王海提高聲音,“你跟誰請假了?啊?黨政辦是你家,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流蘇蔓站著,冇說話。手指在身側蜷了蜷,又鬆開。

“我告訴你,”王海把紙拍在她桌上,“下午縣扶貧辦要的總結材料,你必須弄出來!下班前交給我!一個字都不能錯!”

那幾張紙散在桌上,最上麵一頁,標題是“雲霧鎮特色養殖項目階段性成果總結”。

流蘇蔓看著那標題,眼前閃過空蕩蕩的雞舍,閃過老四搗草藥的手,閃過趙長河在晨霧裡的背影。

“王主任,”她抬起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上午看的那個點,實際情況和材料有點出入。是不是需要……重新覈實一下數據?”

王海盯著她,像看一個怪物。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摩擦的聲音。

然後,王海笑了。那笑聲很短,很冷,像鐵片刮過水泥地。

“出入?”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流蘇蔓,你是來工作的,還是來找茬的?嗯?數據是村裡報的,畜牧站核的,你一個剛來七天的新人,你說有出入?”

流蘇蔓的手指又蜷了起來。指甲陷進掌心,微微的疼。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說,努力讓聲音平穩,“我隻是覺得,既然要報,就報最準確的。萬一上麵來覈查……”

“覈查?”王海打斷她,“覈查也是查示範點!查那些有檔有案的!誰去查老四那種散戶?啊?”

他喘了口氣,指著她的鼻子,指尖幾乎要戳到她臉上。

“我告訴你,流蘇蔓,你彆以為自己唸了幾年書,就什麼都懂!鄉鎮工作複雜得很,不是你紙上談兵那套!該看的看,不該看的彆看!該說的說,不該說的,把嘴閉緊了!”

唾沫星子濺到她臉上。

流蘇蔓冇躲。她站著,背挺得筆直,像山裡那些竹子,風再大,也隻是彎一彎,不會斷。

“材料,”王海最後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下班前,放我桌上。按原來的數據報,一個字都不許改。”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很重,震得樓板咚咚響。

辦公室裡還是一片死寂。陳姐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低下頭。其他人更是連頭都不敢抬。

流蘇蔓慢慢坐下去,打開電腦。螢幕亮起,映出她冇什麼表情的臉。

她打開文檔,開始打字。

手指敲擊鍵盤,嗒,嗒嗒,嗒。像雨滴落在瓦片上,像筆桿敲在桌麵,像心跳,固執地,一聲,又一聲。

打了幾行,她停下。握住桌上的水壺,擰開,喝了一口。水已經徹底涼了,鐵鏽味澀得舌根發麻。

她蓋上壺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壺身上那道深深的劃痕。

然後她重新開始打字。

這次快了很多。鍵盤聲連綿成一片,像急雨。

文檔最上方,標題黑體加粗:

“關於雲霧鎮山坳村林下養雞產業現狀的初步觀察與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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