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醫院有兩層樓不叫大夏醫院。
它們叫章明遠保健護理中心。電梯按鈕上寫著「VIP-C」,C是章字拚音的首字母,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字母代表什麼。
從地下車庫的專用電梯直達十六樓,電梯門打開之後就不是醫院的裝修了——走廊裡舖著羊毛地毯,牆上掛的是博物館級別的水墨原作,空氣裡冇有消毒水的氣味,隻有淡淡的雪鬆香薰。
護士站的檯麵是大理石的,護士穿的也不是白大褂,是淺灰色的職業套裝,乍一看像五星級酒店的前台。
章明遠住在走廊儘頭的套房。說是病房,不如說是把總統套搬進了醫院。
客廳、陪護室、私人廚房一應俱全,落地窗外是一個露台,露台上種著一棵修剪成圓球形的桂花樹。
臥室裡那張病床是定製的,床墊根據他的脊椎曲度做了分區支撐,床頭櫃上擺著一排藥盒和一盆蝴蝶蘭。
蝴蝶蘭是他太太薛敏帶來的,換了三次,每次花謝之前新的就已經送到。
章明遠剛做完換腎手術。這是他換的第四顆腎了。
圈內有人私下開玩笑,說章明遠的換腎頻率比換車還快,人家每三年換一輛新車,他每五年換一顆新腎。
換第一顆的時候他才四十多,正值壯年,術後不到一個月就回了董事會。
換第二顆的時候五十出頭,恢復期拖長了一點,但他讓秘書把檔案送到病房,簽字的筆力依舊能壓透紙背。
換第三顆的時候他六十,在ICU裡躺了三天,醒來第一句話是「把大橫那個項目的合同拿過來」。
這一次換第四顆,他六十五了。
六十五歲的章明遠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淺灰色的羊絨毯,手背上還留著留置針的膠布。
他的臉比幾個月前更瘦了一些,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但那雙眼睛冇變——精明、冷靜、像一把被磨了太多次但依然鋒利的刀。
薛敏坐在床邊的單人沙發裡,正在用小刀削蘋果。
她四十歲了,也就比章卓然大六歲。
穿一件淺藍色的開衫,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
她削蘋果的動作很慢,削下來的皮連成一條完整的螺旋,落在骨瓷碟子裡。
「卓然的股權變更手續辦完了。」章明遠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薛敏的刀停了一下。
「辦完了?什麼時候的事?」
「上週四。工商那邊已經備案了。百分之二十八,全部轉到你名下。」
薛敏冇有立刻接話。她把最後一截蘋果皮削完,將蘋果切成小塊,用牙籤插了一塊遞到章明遠嘴邊。
章明遠接過去嚼了兩下,喉結滾動的時候微微皺了一下眉,不是疼,是在想事情。
「他這次倒是痛快。」薛敏說。
「痛快是因為我給了他一個好價錢。」
章明遠望著天花板,嘴唇邊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
「也好。這件事落了地,我這心裡一塊石頭算是放下了。他手裡握著那百分之二十八,嘴上說不管地產。」
「眼睛卻一直盯著章氏——哪天我要是突然走了,股權上的事冇交代清楚,他跟你之間又是一場麻煩。
現在他主動讓出來,乾乾淨淨。不管他是真想通了還是裝的,結果都一樣。」
薛敏低頭看著手裡的蘋果,手指在骨瓷碟子的邊緣輕輕摩挲。
她當然聽得懂這整句裡每一個字的分量。第一,她的位置更穩了。第二,卓然主動退出,父子之間的積怨並冇有化。
這份重量,她知道值多少錢。
「先生,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她柔聲問。
章明遠把嘴裡的蘋果嚥下去,衝她動了動手指。
薛敏把骨瓷碟放到床頭櫃上,抽出濕巾替他擦手指。
「昭陽會那邊,大橫老賀跟我說了三回了。」他頓了頓,呼吸平穩了一下,
「他接下來那個盤,想要我入。我現在這個樣子,老賀嘴上說理解,心裡肯定打鼓。
不過這樣更好。他緊張,我就加碼。
我打算投資八十個億投到大橫集團的新地產項目。」
他停了一下,胸腔微微起伏。
薛敏拿濕巾的手指微微縮緊,但隻縮了一瞬,就繼續擦完了章明遠的手指。
「這筆投下去,過不了多久就可以把買卓然股份的錢連本帶利全部賺回來。」
窗外桂花樹的影子在陽光裡微微晃動,樹影落在淺灰色的羊絨毯上,像一幅會動的水墨畫。
「老賀把紅頭檔案都批下來了,那個大盤一開,光是地價溢價就能翻倍。
現在是最後的上車視窗。這一波過去,後麵想再進就來不及了。你用章氏置業的公司名掛著就行。運營那些,老賀那邊有人。」
薛敏把手輕輕放在他的手背上,
「先生,我明天就去安排。」
章明遠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不重,。
薛敏嫁進章家第五年了,從董事長助理到章太太,這條路她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付出了什麼。
章明遠身邊來來去去的女人可以組一支足球隊還有替補,在這個全是比他年輕、比她會撒嬌、比她有手段的女人環伺的家裡。
隻要章明遠還在呼吸,她就是這間醫療中心的女主人、是章氏集團唯一說得上話的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