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廊的盡頭是一麵牆,我正在納悶這裏根本沒有什麼可以說悄悄話的空間時,隻見牆麵恍恍惚惚的出現了一個,肉眼根本看不出任何變化的虛空,大弟子不言二話不說就朝著牆麵走了進去,身形絲毫沒有違和的隱入牆根,我左顧右盼了一會,在確定沒有其他人看到的情況下,也跟著走了進去。
牆後麵是一個和仙鶴觀一模一樣的空間,隻不過裏麵的場景定格在聚魂燈還沒有熄滅之前,大弟子不言站在排屋前,示意我先進去,我疑惑的上前,剛跨進門檻,大門就砰的一聲關上了。
我背靠門口,看著眼前還音容猶在的紫袍天師,嚥了咽口水,竟然不知道該要如何發問。
紫袍天師甩了甩拂塵“我已經死了,你看見的,是另一個輪迴裡的我的影。”
我問道“另一個輪迴?那是什麼?”
天師解釋道“六道眾生,皆有輪迴,可往往上三道,和下三道,因為所處的空間相似性,極有可能發生重疊,所以,我們看到的六道,一般都是眼耳五感遮蔽之下的同一個空間,修道之人修的仙道,也修耳清目明,但凡到了高境,就能看見不同的輪迴,也能在輪迴中行走。”
我一臉納悶“也就是說,這裏是另外一個輪迴,你既是你,又不是你?”
天師從座位上走下來,開啟排屋的門,比了比走出牆根的大弟子不言說道“你看,那人是我的弟子,可又不是我的弟子,所以,我既是我,也不是我,這裏既是仙鶴觀,也不是仙鶴觀。
因為,六道輪迴中的眾生,同一個人不能有任何交集,這就是守恆規則,我的大弟子不言見不到我,是因為我在原本的輪迴裡已經死了,可他卻能帶你來,是因為他即將,在這個輪迴裡重現。
我在這了輪迴裡,終其一生,不能離開這個仙鶴觀,也不能再遇見這個輪迴裡的另外一個自己,但我卻能知道自己前世今生的因果,也知道該如何安排好,這個輪迴裡的生死無常。”
我似懂非懂“所以,你既是死了,但也活著?”
天師答覆“沒錯,所以,你看見的我是我,也不是我。”
我的疑問並沒有消停“可我為什麼也能出現在這裏?”
“你不是出現在這裏,而是藉著我和你在這一個輪迴裡的緣分,去終結另一個輪迴的因果。”紫袍天師說的更加玄乎,我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臉,確定現在不是在做夢。
我好奇的問道“終結因果?我和天師之間,又有什麼因果?”
天師走回座位,繼續盤腿打坐“木魅陣法,就是個中因果。”
“這和木魅陣法又有什麼關係?”我也跟著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可沒想到卻撲了個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納悶的看向天師,見他沒有要做出任何解釋的打算,隻好拍拍屁股站了起來,向後靠了靠,用手指戳了戳排屋裏的牆麵和柱子,這才發現,原來這裏所見到的一切,都是虛幻的。
“在這裏,你所見的一切,都是我們之間因果投射下的影,並非實體,隻有一炷香的時間,接下來,你要記住我說的每件事。”
天師說話間,排屋的牆麵明顯的震動了幾下,我感覺到一股力量正在乾擾著這裏的磁場,可四下搜尋之後,卻什麼也沒發現。
天師甩了甩拂塵繼續說道“百年前,山精受到引誘,出現在流水坳,成為陣法祭獻的第一個容器,流水坳就再也沒有安寧過,村裏的人和畜生相繼失蹤,連個殘骸都沒有留下。
他們的魂魄相繼聚攏在沙坡溪旁,不斷注入山精的體內,就在山精不斷屠戮,怨氣叢生的時候,嚴娟也死在了丁宅裡,因為丁宅是一個聚陰地,嚴娟的出現,導致了那些流離失所的本土魂魄,憑藉同根同源的氣息,尋到了方向,不斷轉回村子,而嚴娟的怨氣,也就此被困在了丁宅裡。
當時我的師傅雲上道人,正在尋找鬥法的場地,他途經這裏,發現這裏的地氣異常,於是跟著村裏的人到了丁宅,這才發現了丁宅的事情,他試探的處理了嚴娟的怨氣,可卻發現她和木魅捆綁在一起。
如果要處理嚴娟,就得把木魅給一併處理了,但木魅是無辜的,他雖在這裏修精魄,但也一直滋養著這片土地,於是,我師傅出於一念之仁和村民保護木魅的意願,就選擇了封住陣法,改丁宅風水的方法,把怨氣暫時壓製了下去。
可他很清楚,丁宅的問題始終沒有解決,那些因為嚴娟的死亡而延伸出的更多無辜冤魂,本質上隻能讓木魅承當,他尋了許久,也沒有找到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最終隻能離開。
但對於這件事,他一直耿耿於懷,以致於在臨終前,把鬥法地點安排在了沙坡溪的丁宅,他說在三十年後的鬥法裏,會出現一名和這裏有淵源的法師,並且弄清楚解決這裏的一切問題。
同時,他也交代了我們,在鬥法前把仙鶴觀歷代修行後歸仙的弟子的骸骨,放在沙坡溪邊上,為的就是配合這次鬥法,把丁宅的怨氣源頭做出最後的清算,而你的出現,恰恰就成為了那個解決問題的人。
嚴娟雖然就此灰灰湮滅,但丁宅現在總算是清朗了許多,百鬼捲軸在鬥法之後,也會被賀茂野田撤回,再加上我師傅的風水佈局,丁宅的聚陰地,木魅樹下的陣法,就算是徹底破了。”
我突然間明白了過來“所以,剛纔在沙坡溪邊上冒出強烈金光的骸骨,就是雲上道人?他之前用自己的金身結了封印,封住陣法的出入口,就是為了防止陣法再次被啟動......難怪,仙鶴觀那麼多年的經驗,會選了這麼個鬥法場地......可是,山精在給我師傅偉下詛咒之前,已經被抽離了一魄,並且就在這個陣法中,那這個陣法最初又是為了什麼而設呢?”
天師回道“關於陣法,我師傅沒有說起過因由,我也是後來到了流水坳之後,自行檢視了一些資訊,纔有了些許眉目。那時候的陣法在我師傅的封印下,已經變得和普通石台沒有什麼區別,可石台四周明顯還有一些活物獻祭的痕跡。
我瞭解了一下村裏的情況,近幾年來陸續也還有一些人失蹤,不過大部分都是行將就木的老人,和病入膏肓的體弱者,那些人有一個共同的特質,都是壽元將至,所以,村裡人也就沒有太在意。
我調查了那些人死後的去向,發現他們的魂魄會和木魅糾纏一段時間,但最後也都會莫名消失,不知道去了哪裏。”
我追問道“聚魂燈不是可以探知三世嗎?難道不能洞悉陣法的由來?”
天師回答“聚魂燈針對的是活物,陣法卻是人為的死物,我也曾用聚魂燈追溯曾經來過這裏的魂魄碎片,但卻發現他們入陣之後,就不再輪迴。”
我有些驚訝的問道“不入輪迴,是什麼意思?”
天師閉上眼,一臉哀慟“這意味著他們的魂魄,要麼就徹底灰灰湮滅,要麼就永遠停留在冥府,再也沒有出來過。”
“冥府......不再入輪迴......”我的腦海裡浮出一個地名來......莽村,沒錯,入了冥府,卻沒有輪迴,唯一的可能,就是去了莽村。
天師意味深長的看向我“冥府的事,我們入道之人不便插手,你如果想要瞭解的更多,可以找魍魎司,他們介於陽間和冥府之間,或許能給你一些新的思路,不過,你的魂魄有點特別,切記不得和他們有太深入的交往,更不能和陰差們做交易,否則,恩怨糾纏,怕是會有大難臨頭。”
我再次感到驚訝“我的魂魄怎麼了?”
紫袍天師沒有言明,隻是指了指來時的方向“文法師,我們這一世的因果,已盡,哪裏來,就從哪裏回吧。”
“天師......”我還還想多問一句,可眼前的仙鶴觀卻開始逐漸崩塌,原本我來時的牆麵裂開了一道口,大弟子不言站在牆外,對我點頭示意。
我快步上前小跑出去,結果腳一滑,踩了個空,我發出“哎呀”的聲音,才發現自己出現在後院的石凳上,而錢萊正站在我的旁邊,帶著我使勁的往排屋的廳堂靈位擠去。
“我剛才,一直在這?”我看了看院中仍舊破敗的景象,又抬眼看了看聚魂燈,它微微發出了幽光,好像重新燃起了燭火。
錢萊伸長脖子看了看廳堂內的棺材“你是又犯什麼眩暈的毛病嗎?剛才我們越過那幾個竊竊私語的道友,討論了一下聚魂燈的事情之後,你就不說話了,這會聚魂燈又亮了起來,你就來了這麼一出,別不是天師的魂魄找你單獨聊了什麼吧?“
我不敢相信的探了探腦袋,看了看裡棺材裏直挺挺的躺著天師的遺體,那扣棺材的尾部,燃起了一堆符紙,那符紙發出了和聚魂燈一樣的幽光,燒符紙的兩名黃袍弟子,相視一眼,輕輕的點了點頭,退到了後麵,大弟子不言轉過臉看向門口,喊了句“下一位”,又對著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看起來十分眼熟,可又說不上,在哪裏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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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全部祭奠儀式,已經是正午了,艷陽當空讓我的頭頂和後背暖成一片,流水坳籠罩了一早的陰霾,連同盤旋在仙鶴觀的紫光,最終都散去了。
我摸了摸香囊,裏麵裝著還在沉睡的山精,剛才走得匆匆忙忙,還沒考慮好怎麼處理還在躺在陣法中央的賀茂野田,可他這次來我們國土,畢竟也是受邀參加比賽,雖然簽了生死狀,但出於道義,不管他現在是怎麼個情況,總不能棄之不理。
錢萊跟在我身後走出仙鶴觀“文法師,你這是又要去沙坡溪嗎?”
我回應“去看看,你也要去嗎?”
錢萊暗戳戳的沒有把話說的太明白“別了,沒錢賺的事情,我可沒興趣,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啊,我看剛才那個賀茂野田,在那木魅的廢棄陣法上,雖然被裹成個蛹,但人可是還鮮活著呢,你真要去的話,可得悠著點啊,怕不是他還在憋什麼大招,比如化蛹還魂術。”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術法“化蛹還魂術?又是什麼大招?”
錢萊說道“這個術法源於商周時期,最初是用木頭人或者皮影,把剛去世不久的魂魄寄放在其中,陪伴家中思念過甚的親人,走完對方的最後一段路,但後來慢慢的被權貴人士利用,演變借屍還魂。
但通過這個方式的還魂的人,需要長期用鮮血祭祀的方式供養,並且肉身需要用大量防腐劑處理,並且長期不能見光,然後,他們還需要在肉身腐朽寂滅之前,尋找下一個合適的目標,不斷借屍。
期間如果有人從中作梗,打斷儀式,就會出現魂魄錯亂,或者兩個魂魄相互爭鬥,一同寂滅的情況,所以一般都得由同一個施法者秘密進行,為此,主人家,也得長期好吃好喝供養著施法者,否則,一旦出現判離,此生魂魄即刻入地獄道,永不超生。
再後來,因為此型別法術造成的冥府混亂太多,所以酆都大帝就和陽間負責司法的大祭司溝通,將其列為禁術,又經過幾千年的歷史更迭借屍還魂術就此在正統道家裏失傳。
隻不過,曾經從我們這偷師的東洋法師,對此類術法的危害並沒有重視,反到是深入專研,將其改良成化蛹還魂術。
雖然,化蛹還魂術在借屍還魂基礎上,做法溫和了許多,但施法者不需要通過血祭的方式,也不需要用大量的防腐劑保持自己肉身的鮮活程度,隻要在選好既定的人,將其魂魄像式神一樣,拘禁在葫蘆中,而自己佔據其肉身,即可。
此類術法,隻要寄託的肉身壽元未盡,施法者就能長期佔用,直到其肉身寂滅,才將其關押在葫蘆裡的魂魄,一併入冥府,而自己則利另外一具合適的肉身,再度復活,並且這麼操作,也能把給冥府造成的困擾,縮小到了最低範圍。
不過,但凡修習化蛹還魂術的法師道友,都得提前和冥府報備,冥府雖然不管他們使用的是哪一具肉身,但在他們使用肉身之前,為保證冥府秩序不亂,都得簽訂契約。
契約明確表示,如若還魂失敗,49天之內,兩者魂魄皆入冥府,前世因果,全權由施法者承擔,未能到壽元的那一方,肉身若未寂滅,則重新歸於陽間,肉身若寂滅,則在下一個輪迴裡,無條件佔有施法者的壽術,而施法者,在這個期間依舊是入地獄道,飽受痛苦煎熬,以此贖罪,直到對方被佔用的壽元將至,方可出地獄道。
所以,常常聽民間傳說,49天內屍體沒有腐化的人,有復活的案例,大多數都是出於這個原因,而古往今來不少國內外帝王將相等權貴人士,也有不少用儲存肉身不腐的方式,得到永生,隻不過,大家歷史文化背景不同,宗教信仰不同,各國各家的說法纔不那麼統一。”
我皺著眉頭,回憶起最後看到賀茂野田的那一眼“原來是這樣啊......”
錢萊回道“可不是麼?賀茂野田既然能利用廢棄陣法,召出惡之魂,那麼他再次利用陣法,使用化蛹還魂術,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我點點頭“是啊,我怎麼沒想到呢?”
錢萊好奇的湊了過來“沒想到什麼?”
我拿出手機開啟相簿,遞給錢萊“鬼叔剛發了一張照片過來,說賀茂野田當年因為容貌醜陋,沒辦法入國師級的陰陽師行列,才會在那麼小的時候,就被家族送來我們國土,等待安排,可這幾天我們和賀茂野田麵對麵相處,他看起來不見得有多帥,但長得卻和照片上的完全判若兩人。
如果賀茂野田不是去整容的話,那麼隻有一種可能,就是利用化繭還魂術,藉著其他人的皮囊生存下去。”
錢萊一拍腦袋“對啊,難怪第一眼見著他的時候,就覺得他不太像是東洋人的血統,反倒是多了幾分東南亞的味道......不過,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以賀茂野田身上的傷,想要繼續活下去的話,就得馬上找到了更合適的宿主,而且根據就近原則,這個宿主,還必須得在流水坳,才對。”
我肯定了錢萊的想法“沒錯,所以,為了延續他的陰陽師身份,有機會參與下一次鬥法,並且獲得勝利,他最好的選擇,應該就是因為這次鬥法,來到仙鶴觀的道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