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的表情十分淡定,他雙手合十坐在櫃子裏,又講起了一個當年的故事。
“多年以前,我還沒有上山剃度的時候,我們的村子裏曾有一戶有錢人家,他們姓傅,說是從外地搬來避難的,他們為人樂善好施,在村裏的口碑和人緣都很好。那時候,我們村裡沒有村長,平日裏相關村裏的大事,都是請村裏的長輩一起商量,自從有了他們之後,大家都會不自覺的聚集到傅家議事。
有一年,村裡頻繁出現怪事,誰家養了雞鴨,都會在夜裏自己排成一排,輪流發出叫聲,誰家如果養了狗,更是不得消停,滿村子的追著空氣跑來跑去,老一輩的人都懷疑是不是有什麼妖孽進了村子,大家都急忙趕到傅家商議著要不要請一個師傅來驅驅邪。
可傅家人表現的卻異常淡定,他們當家的告訴大家,不過是地脈流動,讓敏感的動物們不太適應,過陣子就好了,當時的村裡人雖然懷疑,但還是對傅家信任有餘,也就沒有怎麼追究。
再後來,村裏有些人夜裏出行,就看見傅家人大半夜的命人抬著一口口棺材,往家裏送,村裡人這纔想起,當時傅家人進村的時候,他們也沒有問過他的來歷,隻知道他們老老小小舉家搬遷,是在城裏得罪了什麼人。
抬棺材的事情一出,大家才注意到這傅家人的宅院,蓋得和尋常人家完全不一樣,不僅密不透風,四周連基本的窗欞也沒有,而且更細節的是,他們家的人,大多數都不在白天出沒,著實是有點奇怪。
再接下來的日子裏,村裏的情況就更不對勁了,陸陸續續有一些老人莫名暴斃,死之前,指甲縫裏竟然都黏著黑黑的泥,好像刨了好多的土一樣。
於是,村裏的人心就散了,各種謠言四起,大家首先懷疑的就是傅家。
為了弄清楚實情,大夥結伴同行,把傅家人堵在門口,還在他們家中鋪天蓋地的一頓亂搜,結果,果然在他們宅院的八個位置,分別挖到了一口棺材。
棺材被符咒封印,開啟後地氣震動,躺在裏麵的人都穿著死囚服,看起像十惡不赦的罪犯,村民們被眼前的情況嚇壞了,不得已把傅家人統統都關在了宅子裏,沒想到那一夜天雷驟起,擊在了宅院的乾草堆裡,活生生的把他們一家人都給燒死了。
那時候我還小,不知道這八棺鎮宅是什麼意思,隻知道傅家宅子裏的糧食財物,在混亂中被分了個乾淨,一夜間火光衝天,黑煙四起,哀嚎不斷。
緊接著我們村連續好幾年裏,都天災不斷,頻頻死人,為了討生活,我就被父親送到上山,剃度出家了。
再後來,我無意間聽師傅說起過這個事情,他說傅家人其實是堪輿一派,當時到村裡來避難,見村裏的風水類似穿心煞,不聚氣,易凋零,就用藉著自己蓋宅院的功夫,做了個宅的風水局,想要用八棺鎮宅,改地氣。
但因為八口棺材裏麵,裝著的都是生前窮凶極惡的罪人,他們擔心會弄不好會反噬到村裡,所以才把自己的宅院外圍改的密不透風,並在內牆角落和地麵畫上符咒鎮壓。
那陣子鬧得雞鴨問題,老人問題,都是地氣和煞氣衝撞之後的小小意外,傅家人本打算在月圓之夜,風水格局大成,再告訴大家,可沒想到村民這一鬧,整個村子就這麼徹底的毀了。”
我對小和尚說的故事將信將疑“所以,八棺鎮宅,本意是為了壓製煞氣?”
小和尚沒有回應,眉頭忽然緊鎖了起來,他轉動手上的念珠,臉上泛起痛苦的表情,我見他這種狀態,恐怕又要持續好一會,隻能作罷,另想辦法。
我繞過小和尚,走出後院,坐在地板上,和李得福麵對麵的聊了起來“李得福,你這個酒店之前都在哪些位置,出現過靈異現象?還有這些年來在這裏消失的人,你們有沒有整理過?”
李得福猶猶豫豫了半天,終於開口“失蹤,都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自我接手起,暫時都沒有發生過,你說的靈異現象,倒是有幾個特定的地方,比如,老周死前住的306室。”
我問道“306發生過什麼事麼?”
李得福的臉色微微有些變化“那裏原先是333室,之前那個333是作為酒店VIP專屬房間設計,可這個牌看起來太高調,所以我們才改成了306,當時弄這麼一間,就是想打造網紅復古房,走飢餓營銷路線,可自從那間弄完之後,就經常發生怪事,比如說,什麼半夜衛生間沖馬桶的聲音,又比如說,什麼感覺周圍有人走來走去,站在床尾。”
我悶哼了一聲“都這麼多地方出問題,你還敢接手酒店。”
李得福下巴指了指關著小和尚的櫃子,壓低聲量說道“不是,當時老周說了,這裏本來就有高人用過驅邪符咒,還有陣法加持,隻要陽氣足,就沒什麼問題,所以,我想著,就合理利用一下,況且,他也說了,306房間,用那個櫃子就能解決,我這不,就盤算了一下厲害關係麼。”
我無語的翻了個白眼,心想著,這事明明是自己想要盈利最大化,也能賴到老周頭上,於是暗戳戳的懟了兩句“你這酒店,怪的地方可不止306,還有儲藏間,二樓咖啡書吧,入口旋轉門,兩側走廊盡頭的景觀帶……等等等,我總覺得吧,你們的設計師多少也有點責任。”
李得福尷尬的笑了笑,又斜眼瞥了瞥二樓的一角,悄悄挪到我身後,說道“這話說的,咱能不提這茬麼?我就想問下,文法師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處理下,好讓我們能正常營業。”
我很不情願的環顧了一遍四周,眼神卻定格在二樓的欄杆邊上,我看見幾個淺淺的白影,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順著樓梯向上飄蕩,我心裏一緊,趕緊從帆布袋裏拿出了一隻紙鶴,丟了上去,又在李得福的手上繫了個鈴鐺,說道“你還是留在這裏不要動,有什麼情況搖響鈴鐺,還有,306的房卡給我一個,我上去看看。”
李得福把房卡放在我手上,警惕的看了眼櫃子,本能的有些畏懼“那,那個櫃子呢?放在這裏安全麼?”
我看了眼櫃子裏的小和尚“他出不來,應該也不想出來。”
------
此刻酒店的電源依舊不是很穩定,樓道裡的路燈一閃一閃,讓原本在窗簾遮蓋下就倍感昏暗的環境,變得更加陰森,我從邊上的樓梯間步行上了三樓,一路上總能看見一些漫無目的白影,在室內飄來飄去。
這些白影並不是有意識的魂魄,而是某種奇怪的能量場,沒有源頭,也不知去向何方,他們一個接一個的從我麵前飄過,給人一種陰兵開路的既視感,我數了數白影的數量,一共12個,他們有的身穿民國時期的衣服,有的是60年代的打扮,從扮相來看,年代最近的大概差不多是**年前。
我皺起眉頭,尋思著這些白影,會不會和小和尚在櫃子裏誦唸的經文有關?結果白翩躚從香囊裡冒出了半個頭來,盯著這群白影好一會,得出個結論“這些人和3D影像一樣存在這個酒店裏,看的到摸不著,是和酒店的建築材質有關吧?”
我白了她一眼,調侃道“你終於肯出來啦,怎麼,你和櫃子裏的小和尚是有什麼過節麼?不然怎麼那麼怕他。”
白翩躚懶得理會我,直接從香囊裡跳了出來,站在走廊盡頭,向不遠處的樓梯間看去,研究起白影的行徑規律來“這些白影,一直都在上下走動,從一樓到六樓,再從六樓到一樓,一共12個,你說會不會就是之前失蹤的那些人啊?”
我琢磨了一會,又跟著白影走了好一陣,終於停在了306的門口“不好說,但人數好像是對得上。”
白翩躚也停了下來“可是奇怪了,這白影裡怎麼沒有老周啊?”
我也很納悶這一點,但此刻確實也沒什麼思路,隻能大膽猜測一下“可能是因為這裏有困字陣法,才困住了這些魂魄,然後再加上牆麵上裝飾的驅邪符咒,這些魂魄,在歷經多年之後,變成了一絲殘影,而老周是新死,還沒有變成殘影,隻是魂魄避開符咒,藏在某個角落,我們暫時找不到而已。”
白翩躚深以為然的點點頭“嗯,也是有可能,所以,你來這306,是懷疑他的魂魄在這裏?”
我不予回應,默默地推開306的門,把房卡放在取電槽內。
房間的燈一閃一閃的亮了起來,不得不承認這個房間的裝修風格確實不錯,讓人有種穿越回民國的感覺。
房間裏2米的紅木大床後,掛著一幅巨大的中世紀印象派油畫,牆角古舊的收納櫃上,擺著一台復古留聲機,正對床鋪的裝飾壁爐裡,一顫一顫火苗燈具燃出一片暖光,玻璃窗上的巴洛克花紋,在水晶燈的照耀下,把整個房間襯托的奢華富貴,房間裏的擺設一應俱全,隻不過撲麵而來的血腥味,讓我忍不住捏住了鼻子。
白翩躚的嗅覺比我敏銳,她還沒踏進房間,就被這濃烈的味道熏得作嘔,連連向後退了出去“老周的鼻子是出了什麼問題嗎?這麼大味,之前怎麼還能住的進去?”
我四下搜尋老周的魂魄,發現這個房間的每一麵牆的牆紙背後,都有一道用黑狗血畫成的符咒“不排除這個可能,也有可能是這裏有什麼東西迷了他的五感。”
白翩躚試探性的走進306,可腳下卻頻頻生出青煙,她縮回腳,不爽的喊道“房間都用狗血畫符了,怎麼可能還有什麼東西,能讓老周從這裏跳下去?不合理不合理,你自己先看會吧,我在外麵待會。”
我繼續捏著鼻子,向房間裏走去,然後掏出羅盤看了看,羅盤的指標輕微的擺動著,我能感受到這裏的地氣波動有點不符合常理,房間裏古舊的物品太多,意味著魂魄可藏身的地方會很多,我無法判斷羅盤的動靜,是來自古物原本的磁場,還是新增魂魄的湧動。
我緩步走向視窗,那個巴洛克風格的玻璃泛出了一點不和諧的微光,我撩開窗簾向外看去,窗外正好對著公園裏的那處防空洞,我舉起羅盤向窗外靠了靠,羅盤瘋狂的轉動起來,我開啟窗戶,看向洞口,發現洞口向著幽暗深處延展,看也看不到盡頭。
我直覺這個防空洞肯定有問題,就拿出紙鶴施了個咒,往防空洞方向探去,果然發現,洞口處綠植覆蓋下的丹砂符咒,竟然和酒店的驅邪符咒一模一樣。
我緩緩的放下窗簾,遲疑了一會,又仔細觀察起房間的環境,目光鎖定在室內留聲機下的紅黑色烤漆櫃上,櫃子有五個抽屜,前四個抽屜沒有鎖眼,最後一個抽屜上,掛著把青銅鎖,鎖上刻著清晰的饕餮雲雷紋樣,和我從之前從刀鋒樓14層撿回來的青銅簋上的紋路幾乎一致。
這把鎖上年代久遠,很是少見,我正準備湊上前仔細瞧瞧,可“嗞嘎”一聲,306的留聲機忽然空轉了起來,黑膠片咿咿呀呀的聲音,不像是什麼歌曲,倒像是沉重的呼吸。
我止步不前,警惕周圍發生的一切變化,卻聽見窗外有什麼東西,輕輕的敲打了一會,緊接著留聲機的音樂戛然而止,我屏住呼吸,挪到窗前,小心翼翼的撩開窗簾,露出一條縫隙,隻見窗外貼著那枚我放出去的紙鶴,紙鶴的身上染著血色的指印記,在我伸手去拿的時候,忽的就化成了灰燼。
房間裏的牆紙瞬間消融,藏在裏麵的符咒發出血紅的光,血水順著牆沿滴落下來,我晃悠悠的爬上了窗戶,恍惚著想要跳下去,背在身後的祖師劍,不自覺的震動了起來,剛才收了鬼嬰魂瓶也不安的躁動著。
“叮鈴鈴叮鈴鈴……”樓下大廳靜坐的李得福目光獃滯的站了起來,緩緩走向後院,掛在他身上的鈴鐺響起,和我帆布袋裏的鈴鐺相互呼應了起來,袋中的紙片人飄到半空中,堵住了我的鼻子耳朵,我這才清醒了過來。
“攝魂術!”我腳下一滑,狠狠的跌落房內。
“文淇你怎麼了?”白翩躚察覺房間的動靜挺大,趕緊推門進來,見情況不妙的倒在地上,咬著牙強忍著灼燒感,拖起我就往外走。
“不是這個房間的問題,是防空洞的問題。”我坐在走廊歇了片刻後,才明白過來“小白,趕緊下樓去,晚了,李得福就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