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鋪滿枯黃落葉,山風卷著獨有的陰寒氣息撲麵而來,我走在最後頭,吳銘緊隨身側,清風揹著鼓鼓囊囊的堪輿道具,時不時警惕的瞥向我們。行至半山腰一處開闊斷崖,四周無遮無擋,我考慮再三,決定還是在試探他一下。
我不動聲色指尖撚起三道青紋鎮山符,手腕輕輕一揚,符咒淩空燃作幽藍火光,三道符紙呈三角之勢,隱隱鎖死清風周身退路。
清風腳步猛地頓住,神色瞬間收斂,單手快速拍向揹包外側的暗紋布袋,指尖飛快結印,地麵瞬時浮現出淡青色流轉陣紋,層層疊疊將他護在中央,陣眼山巒紋路清晰分明,正是越山派獨有的應對大陣。
吳銘下意識往我身側靠了半步,低聲道“這陣法……看著眼熟。”
我眼底瞭然,抬手復刻曲益陽從前傳授我的法印,雙指並立點向地麵,腳下立刻鋪開一套同源越山陣,兩道青色陣光在半空相接,紋路相互呼應,沒有半點相衝之意。
清風瞳孔驟縮,連連後退兩步,滿臉震驚地打量我腳下陣法“等等!你怎麼會越山派的法門?這一派在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
我收回法訣,陣光緩緩消散,轉頭看向滿臉詫異的清風,語氣平靜道出隱秘“越山派我很熟悉,這個陣法也是越山派歷代最強弟子傳給我的,但你說的沒錯,這一派在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而我就屬於另外一個世界。”
清風撓了撓後腦勺,疑惑更甚“另一個世界?難怪你行事處處透著古怪。但我這套陣法的來路,倒是和你截然不同。我是前些日子尋夢姑入夢占卜修道機緣,夢中一位越山派修士傳授給我的,說是能避險藏形,我隻學會基礎護陣,卻不知道他們門派的淵源。”
聞言我長嘆一口氣,放緩腳步靠在崖邊青石上“一切根源都要從堵黃泉路開始......”
一旁吳銘安靜聽著,好像在回味上一世的自己,清風則褪去了剛才的玩鬧神色,緊繃著表情,不自覺攥緊了揹包裡的乾坤袋“你說,不同空間的同一場車禍,讓你和沈潔互換魂魄,後來在九呈村雲間老怪,再去了莽村,又分別結識了曲益陽與陳煌,還牽扯出孟婆和陰鬼使者,最後發現後土娘娘和禁的雙生魂糾葛,然後又來到了這裏?”
我抬眼望向山下遠處城鎮的煙火,淡淡開口“差不多就這樣吧,不過現在陰鬼使也跟著來到這個世界,隻不過他受具身的限製,走不出老墳場,我在這個世界的具身,也隻有七天的時間了。”
“難怪你們放著那麼多風水師不找,偏偏要找我,原來背後藏了這麼多事。”清風沉聲道“隻不過,夢姑之前有告訴過我,夢裏學的東西不能讓外人知道,要不是你剛才用了同派係陣法,我也不會讓你知道我的秘密。”
“我在那個世界也認識一個夢姑,她說的沒錯,天地道法千變萬化,世間陣法流派浩如煙海,既然這裏從來都沒有一個名為越山派的門派,這個秘密隻能存在你的記憶裡。”話說到這裏,我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我不知道你的乾坤袋裏有什麼,但是我需要找一個饕餮雲雷紋的青銅簋,和一件同款紋路的盒子,你見過麼?”
清風聞言蹙了蹙眉頭“我的乾坤袋裏沒有這兩個東西,但是,我記得曾經在一處無名古廟裏見過,這兩樣東西,在我開啟乾坤袋的瞬間,一閃而過,我以為是錯覺,可就在我出去之後,想起來再開啟,卻又忽的不見了。”
我壓下心中翻湧的疑惑,看向清風,開口追問“你剛才說見過那座無名古廟,你仔細說說,那廟宇具體在什麼方位?是什麼形製?院裏樑柱、古樹是什麼模樣?”
清風回想片刻,一一細說廟宇細節。
我認真聽著,句句比對記憶裡的模樣,聽完驟然恍然,心底迷霧盡數散開,低聲自語“原來如此……你說的這座無名古廟,根本不是什麼陌生廟宇。”
我抬眼看向吳銘,語氣篤定“吳銘你還記得仙鶴觀麼?就清風說的這個情況來看,我覺得那座古廟就是仙鶴觀,隻是改了名字而已,清風你再想想,那地方還有什麼特徵?那廟真的沒有名字麼?”
清風思考了片刻,猛地一驚“對,我想起來了,那地方山勢盤繞如龍,之前香火也是鼎盛過一段時間,可後來村子周圍要建水壩,整個村的人就都搬遷走了,隻剩下孤零零的一座廟立在山頭,至於名字,好像就叫盤龍廟。”
直到具體位置和廟名,我心裏的石頭落下大半,我轉過身,看向身側靜靜立著的吳銘,開口道“走吧,咱們得去一趟盤龍廟,拜託你了,清風法師。”
吳銘頷首,清風應聲“好,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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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得虧吳銘財力雄厚、出手闊綽,為了趕這趟行程全程不計成本。一路豪車專車接送,短途換乘商務高鐵,最後更是直接排程了私人直升機趕路,馬不停蹄輾轉各類交通,硬生生將原本需要數日的路程壓縮至一天,趕在日暮之前,順利抵達了隱匿山間的盤龍廟。
雙腳落地的那一刻,旅途奔波的疲憊驟然被一股清冽古樸的道韻撫平。抬眼望去,眼前青磚鋪地、黛瓦覆簷,廟前古柏蒼鬆虯勁挺拔,枝葉蒼翠繁茂,錯落的殿宇格局森嚴規整,竟與我年少修行的仙鶴觀別無二致。隻是歲月流轉、時移事易,這裏的磚瓦樑柱間,覆著一層更深、更沉的歲月塵霜,透著歷經滄桑的靜謐與肅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心緒,抬手接過清風的乾坤袋,指尖微凝,一縷精純靈力緩緩牽引而出,拂過袋口的剎那,袋身瞬間漾開細碎瑩白靈光,簌簌流光纏繞翻飛。隨著靈力催動,袋口緩緩張開,光影浮沉流轉間,一尊饕餮雲雷紋的青銅簋,和一方同款雕紋的古樸盒子,穩穩浮現在掌心。
我連忙抬手掏出貼身收好的特製鑰匙,精準嵌入盒子鎖孔,準備開旋。
可就在盒子即將開啟之際,整座盤龍廟無風自動,庭院裏鬆柏枝葉輕輕拂搖,正殿簷角懸掛的銅鈴無風自鳴,清脆叮咚聲層層回蕩,縹緲清冷的古老道音縈繞在耳畔,漫遍整座道觀,氛圍感瞬間肅穆至極。
就在這時,正殿迴廊的盡頭,一道挺拔的紫袍身影緩步踱步而出。
來人墨發高束玉冠,身姿清逸出塵,一襲紫袍流雲暗紋浮動,衣袂翻飛間浸染著淡淡天光仙氣,正是久未相見的紫袍天師。
他步履從容,神色沉靜無波,目光淡淡掃過我手中尚未開啟的盒子與青銅簋,清冷深邃的眸底,隻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無半分錯愕意外,彷彿早已洞悉所有前因後果、世事軌跡。
我斂去眼底紛亂的思緒,雙手穩穩捧著兩件器物,立在原地,望著眼前從容淡然的天師,心頭滿是疑惑,忍不住輕聲開口“天師,我原以為盤龍廟毀於劫難,早已人去觀空,廟都殘破成這般模樣了,您怎麼還一直守在這裏?”
天師緩步走近,駐足於我身前,目光落於器物之上,聲音清和沉穩,帶著洞悉世事的通透“是因,亦是果。”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殿外蒼茫遠山,語氣平淡卻藏著萬般天機“我在那方異世修行得道,修成的仙緣道基,落到這方凡塵世間,卻被桎梏在泥塑神像與道觀方寸之間。這是天意輪轉,也是宿命必然。”
我心頭微動,蹙眉追問“那我們會來到這裏,也是早已註定的嗎?”
天師收回目光,轉頭看向我,眸底澄澈無垢,字字清晰道“沒錯。你重回故地,眾人因緣相聚,器物重見天日,萬般相遇皆是命中註定。文法師,我知道你心中積滿諸多疑惑,鬱結良久。今日天時、地利、人和皆齊,機緣已至,便在此處,我與你一一說清,解你所有困惑。”
我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收緊,眸光驟然凝定,心底翻湧著萬千思緒。
眼前之人是通天徹地的紫袍天師,是這世間最能勘破天機、洞悉因果的高人。我積壓在心底許久的最大困惑,此刻終於有了求證的機會。可念頭起落間,無盡顧慮又死死牽絆著我。
我怕一旦揭開這層塵封多年的真相,所有既定的認知都會徹底崩塌,打亂我往後的修行與判斷。可這件事牽扯重大,隱隱關乎人命宿命,容不得我一味逃避、故作糊塗。
心緒在掙紮中反覆拉扯、反覆權衡,幾番猶豫沉吟過後,我終究壓下心中的忐忑,抬眼望向身前的天師,一字一句,鄭重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壓抑許久的微顫“天師,我心底藏了一個疑惑許久,今日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想向您問個明白。”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出心底最大的疑點,語氣愈發認真“孟婆曾和我說過,沈潔天生殘缺一魂,命本早夭,是後土娘孃的一縷魂魄入體渡她,才讓她得以安穩存活至今。”
“可我據我觀察,沈潔的人生從頭到尾,都找不到半分魂魄殘缺的痕跡。她自降生起便體魄康健、無病無痛,心智清明周全,性情更是安穩平和。從小到大,她沒有驚世的天賦,沒有過人的通透,既無災無難,也無坎坷波折,完完全全就是最普通、最順遂的尋常人。”
我微微蹙眉,道法修行的根基認知在腦海中清晰浮現,語氣帶著篤定的質疑“我修道多年,深諳神魂命格之道。天道規律從無例外,但凡生靈魂魄殘缺,命格必然自帶缺憾。或是體弱羸弱、神智愚鈍,或是性情偏執乖戾、一生命途坎坷,亦或是天生福薄、劫難纏身,這些都是神魂不全最直觀、最無法遮掩的徵兆。”
“可這些,沈潔一樣都沒有。她的人生安穩順遂,圓滿平和,從頭到尾,都與‘魂魄殘缺’四字背道而馳。”
話鋒陡然一轉,我話裡的語氣染上幾分沉鬱,開始細數自身異象,層層揭開被掩蓋的真相“反觀我,纔是天生異狀,生來便與世間所有孩童截然不同。尋常嬰孩落地呱呱啼哭,靈氣盎然、生機蓬勃,唯獨我降生之時,整個人死寂沉沉,雙目緊閉、一動不動,不哭不鬧,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眼底更是一片空洞死寂,沒有半分孩童該有的鮮活靈氣。”
“那時候家裏長輩見我這個模樣,都暗自搖頭嘆息,人人斷定我天生神魂殘缺、心智不全,是註定癡愚、活不長久的命格。”
“可最詭異的地方就在這裏。我這般近乎癡愚死寂的狀態持續了一段時日,無人乾預、無從化解,卻在某一日毫無徵兆地徹底逆轉。我雙眼驟然清亮,心智飛速開化,學語學步飛速跟上常人進度,短短數日,便徹底褪去癡愚獃滯之態,看上去與尋常孩童別無二致,更是覺醒了旁人難求的天賦法眼。”
我指尖微微發顫,過往塵封的記憶盡數翻湧而出,語氣帶著濃濃的不解與徹悟“我小時候懵懂不知道情況,隻聽家中親戚傳言,說是當年爺爺四處奔走,尋訪世外高人開壇做法,耗費心力為我補全了殘缺神魂。可我後來修道之後,深知天道法則森嚴,神魂天生殘缺乃是命格定數,這世間根本沒有任何高人,能憑空為凡人補全神魂、逆轉天命。”
“所以我很肯定,我後來得以完整的神魂,不是外力相助,是那一魂一魄主動找上了我,並且聚攏歸位了。”
我抬眼直視天師,眸底的迷茫漸漸褪去,隻剩下層層剖析後的清明與堅定,繼續沉聲說道“後來陰鬼使告訴我,他當時本來要對我動手,後來發現我身上背負著兩套截然相悖的命數。這也是我的另外一個疑點,如果我體內當真寄宿著後土娘娘與禁忌之力這兩股極致矛盾的雙生魂魄,
那麼經過這麼多年的成長淬鍊,我要麼像夢姑一樣被後土娘娘控製,要麼就被禁給吞噬,徹底迷失淪為異數,可我自始至終,心智清明、本心未失,也沒有過半分自我潰散的跡象。”
所有線索在腦海中盡數串聯,所有疑點豁然貫通,積壓多年的猜測終於化作確鑿推斷。我眼神愈發堅定,字字清晰、句句落地,道出這顛覆所有人認知的真相“所以,我覺得要麼是孟婆和陰鬼使欺騙了我,要麼是所有人都看錯了天命軌跡,可他們兩個都是在最後關頭,逼不得已的情況下才說出實情,所以,隻能是他們都錯了。”
“天生神魂殘缺、命格有異的人,從來都不是沈潔。從降生之初,天生缺失一魂一魄的人,一直是我。當年陰陽錯亂、機緣異變,我與沈潔在一場隔著時空的意外中短暫互換魂魄。等到陰鬼使離開現場,天道輪迴歸序,錯位的魂魄便順著天命軌跡,各自歸位,沈潔也徹底回到了本該屬於她的尋常人生,昏迷在醫院裏。”我說著看向紫袍天師,期望從他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紫袍天師神色淡然,並未多做解釋,隻微微頷首,聲線清冷淡漠“萬般因果,世間錯亂,皆是命數使然。”
我指尖攥著冰涼的鑰匙,指節微微發顫,遲遲不敢落下動作,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抖動“所以,這盒子裏封存的,是沈潔的魂魄?”
我心底一片焦灼,暗自清明:人魂歸位,須臾不離肉身。此刻貿然開啟封印,這縷殘魂無根無依,必定會四散飄逝,再無尋回之機。
天師未曾應答,袖袍輕揚,拂塵一揮,身形轉瞬虛化,徹底融入身後的泥塑雕像之內,煙塵落盡,蹤跡全無,臨了落下一句“因果盡滅,塵埃落定。”
我驟然轉頭看向吳銘,神色凝重至極“吳銘,如果我的推斷沒錯的話。我們必須立刻趕回沈潔身邊!她的肉身根本承載不住禁物的殘魂,再加上這段時間她經歷的背叛與痛苦,再拖延下去,她會被一點點蠶食,最終徹底異化,淪為第二個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