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法師手劄 第177章

曲益陽聞言微微頷首，眼底沉沉的晦暗散去幾分“捆仙陣是道門禁陣，再加上這個陣法是陰鬼使親手佈設，佔盡陰陽先機，能禁錮六道眾生不在話下。所以，尋常破陣術法隻會激化陣中戾氣，一個不小心，陣內人就會瞬間神魂俱滅，再無輪機會機，連孟婆也沒有還手之力。”

他話音未落，走廊盡頭忽然飄來一句慵懶的人聲，伴著腰間五帝錢碰撞的叮噹脆響“不愧是曲法師，果然很懂啊。”

我抬眼看去，來人正是錢萊“你不是守在鬼叔那嗎？怎麼跑這邊來了？”

錢萊抬手撣了撣衣擺的薄塵，目光在曲益陽身上細細掃過，眼底藏著幾分狡黠的盤算，已然暗自打定了未來和冥府合作的主意“鬼叔已經在樓下候著我們了，夜班護士那邊我也說清楚了，明早查房之前趕回就行。”

聽聞這話，我微微一怔“鬼叔也一起去麼？”

我心中雖仍牽掛鬼叔未愈的傷勢，可一想到有他坐鎮，懸著的心就安穩了大半。

錢萊精通各類法器，鬼叔曾與陰鬼使正麵對招，熟知對方破綻與剋製之道，再加上身為冥府魍魎司，術法高深莫測的曲益陽，四人聯手，破開捆仙陣，救下孟婆的勝算，確實大大增加了。

錢萊撇了撇嘴，語氣帶著幾分輕鬆愉悅“這次可是曲救孟婆啊，這麼重要的事，鬼叔他自然不會缺席咯，沒準一個不小心，孟婆還承了咱的情，讓咱下輩子輪迴的時候含著金鑰匙出生呢。”

“嗬，以孟婆的性子，不在冥府規範內的操作，基本上不太可能。”曲益陽冷哼一句，不想多做耽擱，腳步一抬，身影利落沒入沉沉夜色中“走吧，天亮之前，我還得回冥府復命。”

錢萊見狀也連忙快步追上，朝著電梯的方向疾走，壓低了聲量喊道“哎！曲法師你倒是慢點啊，我們可不像你一樣會飛天遁地啊。”

我站在走廊上，回眼掃視了一下醫院的情況，醫院樓道的燈火忽明忽暗，光影搖曳間，幾個身影次第穿梭，轉瞬遠去，走廊裡殘留了幾分陰寒的氣息，冥冥間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窺探。

錢萊扭過頭見我還在發獃，趕緊喊了句“你倒是快點啊。”

我回過神，甩甩頭拋開這些不切實際的臆想，快步上前。

電梯平穩下行，隔絕了病房的燈火，也一步步靠近城市深處藏匿的隱秘中。

淩晨一點左右，層疊的黑霧在公寓樓上空翻湧盤旋，絲絲縷縷的戾氣從斑駁破舊的牆體縫隙中溢位，死寂得沒有半點人聲，我們以最快的速度，抵達了1314凶宅，前幾日被破除的沉沉煞氣，再一次凝聚了起來，陰風卷著刺骨的戾氣翻湧不息。

我拂開法眼，見著幾條鎖鏈交錯縱橫，泛著森白的刺骨寒光，每一條都裹挾著碾碎仙力的霸道，陣心濃霧翻湧，隱約可見一道黑漆漆的身影靜靜懸浮，看起來像是被困多日的孟婆。

她周身氣息黯淡，不斷被一些碎散的魂光衝擊，而陣前負手立著一道越發清晰的熒光，那道光麵覆冷霜，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一看就是等了我們許久的陰鬼使，他見我們四人聯袂而來，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弄“不自量力。就憑你們幾人，也敢來送死？”

話音未落，周遭陣紋驟然暴亮，無數漆黑鎖鏈破空襲來，帶著撕裂陰陽的淩厲勁風，直撲我們四人要害。

“結陣！”暗處傳來鬼叔低沉的指令，聲線沉穩，字字清晰。

我和錢萊，以及曲益陽都有過並肩作戰的默契，三人一併肩，就像條件反射一樣，無需多餘叮囑，瞬間各司其職，站位攻防井然有序。

身側的曲益陽率先而動，他抬手結印，清透靈力驟然鋪開，化作一道厚重的瑩白光幕，穩穩擋在最前，那些破空襲來的漆黑鎖鏈撞上靈力屏障，瞬間爆起漫天戾氣碎光，刺耳的嗡鳴響徹河畔。

他靈力綿長醇厚，穩穩抵住陣力第一波猛攻，為我們爭取出招時機“正麵陣力我來擋，伺機找陣眼！”

幾乎是同一時刻，錢萊身形倏然側掠，身法靈動詭譎，避開殘餘鎖鏈攻勢。他指尖掐訣，緊握五帝錢騰空而起，萬千金色細紋從錢眼中迸發而出，如漫天星點，精準纏上四散蔓延的陰煞戾氣。

五帝錢主鎮邪安魂，專克捆仙陣陰濁之力，原本狂暴躁動的陣煞，被五帝錢紋纏繞束縛，瞬間滯澀大半。

“左右輔陣煞氣已封！核心陣眼在正北魚缸位。”錢萊高聲報位，手法不停，五帝錢鎖死陣體側翼破綻，斷了陰鬼使偷襲的後路。

時機轉瞬即逝，我心領神會，踏步上前，手握的祖師劍，靈力驟然湧動，連帶著扳指裡暗藏的魂魄也一併震顫了起來。我抬手凝出一縷澄澈又帶著淡淡晦暗的劍氣，指尖靈光流轉，徑直衝破捆仙陣外層的陣鎖，直逼正北陣眼。

陰鬼使見狀眸色驟沉，顯然沒料到我能撼動陣體根本，他立刻抬手催陣，更多漆黑鎖鏈從地麵翻湧而出，帶著絕殺之勢朝我絞殺而來。

“小心！”曲益陽話音未落，已然側身換位。他放棄正麵防禦，靈力盡數凝聚於掌心，一道淩厲白光劈出，精準斬斷襲來的數道鎖鏈，碎裂的陣煞戾氣四散紛飛，恰好替我擋下致命攻勢。

同一時間，錢萊立刻補位，五帝錢轟然震響，金色光幕徹底封死正北陣眼外圍的所有反噬之力，為我清空出一條無阻通道。

鬼叔隱在暗處，精準把控全域性節奏，適時沉聲提點“陰鬼使在引周圍地煞之氣補陣！錢萊去分散他的注意力，拖延一下時間；文淇，你速速借扳指裡禁的魂魄，助益陽破陣，三線合一，要快！”

我們三人同時點頭，默契非常。

我凝神靜氣，低喝一聲，全力催動祖師劍靈，按住陣眼紊亂的氣息，森嚴的陣法瞬間開始鬆動，原本死死鎖緊孟婆的鎖鏈，出現了細密的裂痕。

“就是現在！”曲益陽立刻凝聚全身靈力，化作一道貫通天地的雪白破陣光刃，精準無誤地劈向陣眼裂痕處。

錢萊隨即捏碎掌心符咒，萬千鎏金紋收緊成網，死死裹住動蕩的陣體，不讓潰散的戾氣傷及陣中孟婆。

“癡心妄想。”陰鬼使臉色徹底冰冷，他怒喝一聲，周身黑氣壓頂，親自催動修為加持陣法，無數鬼氣從地表翻湧而出，試圖強行穩固陣體。

狂風大作，黑氣滔天，陣力在他的加持下驟然暴漲，黑白兩股力量在1314裡劇烈碰撞，震得整個屋子晃動了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穩住陣核亂勢，剋製陣法本源；曲益陽主攻破陣，撕裂陣體結構；錢萊鎮守四方，安魂鎮煞，護住孟婆；鬼叔暗處控場，預判陰鬼使所有後手、提點破綻。

沒有一人慌亂，沒有一步錯亂。

就在這個時候，轟然一聲震天巨響，正北陣眼徹底崩碎，層層疊疊的漆黑鎖鏈如琉璃碎裂，寸寸斷裂化作飛灰，縈繞在室內的戾氣再次消散殆盡，陰鬼使發出一陣淒厲的尖叫，身形化作一縷黑煙，順著門縫逃串而出。

陣中濃霧盡數褪去，一直懸空被困的孟婆身形一軟，緩緩向下墜落。

“捆仙陣，破了！”我興奮的跳起，即刻撤去扳指的力量，縱身掠上前穩穩接住孟婆虛弱的身軀。

此刻的孟婆，臉色蒼白如紙，原本穩固的氣息飄忽不定在室內盤旋，可眼底的死寂終於褪去，透出一絲微弱的生機。

曲益陽也快步上前，抬手渡出溫潤冥力，緩緩穩住孟婆潰散的魂魄；錢萊收起五帝錢，拿出小型走馬燈一樣的法器，縈繞在孟婆周身，替她滌清殘餘煞氣。

陰風漸歇，天光微亮，我扶著氣息漸穩的孟婆靠向沙發，轉頭看向身側二人。

屋內沉寂許久，孟婆率先開口，聲音沙啞悠遠，像是穿越了無數歲月塵埃“謝了，今天要不是你們，我這殘軀老骨，就要折在捆仙陣裡了。”

我搖搖頭，目光緊緊鎖住她，沒有多餘的寒暄“不用這麼客氣，之前你也幫了我不少，況且我們救你也是想知道陰鬼使到底在圖謀什麼？”

孟婆抬眼望向我，渾濁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光，有悵然，有唏噓，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不忍。她定定打量著我的眉眼，像是透過如今長大的我，看見很多年前那個稚嫩懵懂的孩童。

“我記得我第一次見你，是你四歲那年。”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我渾身一震，心底驟然掀起驚濤駭浪。

四歲。那是我記憶最模糊，卻刻著最深執唸的一年。

那一年，最疼我的爺爺重病垂危，臥於醫院病床，熬著最後一口氣。那時候的我年紀還小，不懂生死離別，隻是日日被家人帶著往返醫院，守著奄奄一息的爺爺。我從沒想過，就在那段平凡又悲傷的日子，孟婆竟曾現身在我身邊過。

孟婆垂眸，語速放緩，將當年的畫麵一一道來，清晰得彷彿昨日重現。

“那年秋天，陽氣衰敗，陰氣滋生，正是你爺爺大限將至的時候。我奉命遊走陽間邊緣，接引將盡的殘魂，路過那家醫院的病房，一眼就看見了趴在窗邊的你。”

“世間凡人魂魄皆有定相，澄澈、微弱、循規蹈矩，可唯獨你的魂魄，格外不同。別人的魂魄暖而軟，你的體內，卻藏著一縷極冷、極烈、帶著滔天禁製的殘魄，鋒芒內斂，卻穿透皮囊，而我這見慣萬千魂的冥府老人，一眼就識破了異常。”

我屏住呼吸，靜靜聽著下文，連心跳都不自覺放緩。

“我當時心頭大震，立刻凝神細看，瞬間就認出來，你身上這一魄，就是因犯錯被打入地獄道的禁。”

孟婆看了看我的表情，頓了頓，繼續娓娓道來，說起那段我早已記得不太清晰的往事。

“那年的你才四歲，粉雕玉琢，穿著小小的碎花襖子，眉眼乾淨得沒有一絲凡塵雜念。病房裏滿是藥味，大人都在低聲啜泣，人人滿臉悲慼，唯獨你不懂離別愁苦，乖乖趴在床邊，小手輕輕抓著你爺爺枯瘦的手指，時不時小聲喊爺爺。”

“我隱去身形立於角落，看著你天真爛漫的模樣，本是打算立刻出手。因為我的職責本是規整陰陽，回收封禁殘魂，所以，我隻要抽走你體內這縷禁魄，便能杜絕日後陰陽大亂的隱患。”

說到這裏，孟婆的語氣染上幾分溫柔的悵然，復刻出當年的一幕幕對話。

可那是年幼的你，已然出現了若隱若現的天賦法眼，你感知到了我的氣息，茫然地轉過頭，望向空無一人的角落，軟軟地開口，奶音軟糯“奶奶，你是誰呀？你躲在這裏做什麼？”

你看不見我的真身，卻憑著天賦法眼的直覺，察覺到了陌生的存在。

我當時心頭微頓，未曾想一個四小孩，竟能見著我。我微微顯了一絲虛影，立於光影之中，輕聲問我“孩子，你不怕我？”

小小的你搖著腦袋，眼睛亮晶晶的，沒有半分恐懼，反而認認真真地回答“奶奶看著不凶，就是身上涼涼的。爺爺生病了，你是來幫爺爺治病的嗎？”

一句純粹至極的問話，瞬間擊潰了我心中既定的防線。我見你睜著澄澈的雙眼，滿心都是臥床的爺爺，乾淨通透，無惡無妄，無知無垢，天真懵懂的樣子，讓我想到了當初見到禁的場景。

我就對你說“奶奶不是治病的，是路過看看。”

你當時笑得眉眼彎彎，還認認真真跟我說，奶奶辛苦了，讓奶奶早點回家，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改變了要收回那一魄的主意。

“我暗自盤算，禁被天道打散，三魂七魄分散在各處，如今僅有一魄寄宿你身，剩餘的都下落不明。如果我此刻取魄，隻會枉殺一個無辜的孩子，卻依舊無法湊齊完整魂魄，於事無補。”

“所以當時我就做了決定，暫且放過你，讓這縷禁魄在你體內寄居成長。而我也暗自許下念想，等我遍歷陰陽，找回散落的其他魂魄，再回來收走你這一魄，屆時湊齊完整神魂，復活禁之後，讓你接到莽村生活一陣，壽元將至，直接帶你上轉生台，這樣就可以萬無一失了。”

“可事與願違，你的師傅在我之前找到了你，並讓你學習了術法，而陰鬼使也發現了你神魂的異常，開始打起了這一魄的主意。”孟婆輕嘆一口氣，看向我，輕描淡寫結束了這個故事。

“所以，這也是後來你一直出現在我身邊，既護著我，又試圖勾出我魂魄的原因？而我當時去莽村，也是你暗中佈局的結果，對麼？你這麼做和陰鬼使有什麼區別？”聽完這塵封幾十年的真相，我隻覺後背發麻，渾身五味雜陳。

“我和他不一樣，我從一開始就沒想要巧取豪奪，而他，從始至終都在陰謀算計你和你身邊的所有人。”孟婆想要解釋，可奈何身體虛弱，猛地咳出一口老血。

我深吸一口氣，抬眸看向她，壓下心中的震動，冷漠道“一句為我好，多次陷我於危難中，你是真的為我好，還是為了你的目的不擇手段？”

“也不全然。”孟婆還再解釋，卻被曲益陽打斷。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你和陰鬼使都想復活禁，並且都利用了文法師，這是事實。可你們有沒有想過，禁到底要的是什麼？她不是你們的工具，也不是在你們控製之下的玩偶，她是一個完整的個體，她有自己的意識，也有自己的選擇。”

“對，曲法師你說的太對了。”錢萊立刻附議，緊接著又補了一句“但是，不管初心，還是結果，咱們現在最主要的，應該是先把禁完整的弄出來，然後才能問她到底要什麼，不是麼？”

“沒錯，現在除了禁本身的一魂一魄，其他的基本都在文淇這裏了，想要徹底了結這段因果，查清所有真相，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禁遊走在外的最後的一魂。”鬼叔迅速冷靜下來。

孟婆點頭回應，神色凝重“沒錯。禁的魂魄特殊，即使殘缺，也無人能徹底掌控她的力量，而她剩下的那一縷魂，藏得極深，陽間天地遼闊，我找了很久，一點訊息也沒有，我曾懷疑那一縷魂在陰鬼使手上，可就剛才的情況看來，他身上，現在是連禁的一魄都不剩了。”

“你找了這麼久都沒找到，那咱就更沒辦法了？”錢萊一攤手顯得有些無奈。

“轉生台掌世間輪迴，溯萬古魂蹤，無論魂魄散落三界何處，但凡有過輪迴印記、神魂軌跡，皆會在轉生台留下痕跡，那是唯一能查到禁魂下落的地方，孟婆你沒去過麼？”曲益陽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孟婆回道“我去過，但如果沒有禁的魂魄為引，在萬千眾魂眾，很難找到，我也曾想過要帶禁的魂魄，到轉生台去，可隻要一踏足冥府，沒有記錄在生死簿的魂魄，根本無處遁形，何況我身邊還有陰鬼使盯著。”

“那我呢？我應該可以吧。“我攥緊掌心，眼底翻湧著決絕的光芒”我本就帶著禁的一魄，作為法師還能化貓入冥府，隻要你們幫我避開其他陰差，上轉生台，我就有機會找到禁剩下的那一魄。”

“好主意啊。”錢萊眼睛亮了起來。

“不行，這也太冒險了。”鬼叔跳出來反對。

我看向鬼叔，神情篤定“鬼叔，你聽我說，現在禁的一魂下落不明，我隨時會被宿命纏身，與其等著陰鬼使捲土重來，不如主動出擊，找到禁的最後一魂，然後把決定權交給禁。我反倒是有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