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法師手劄 第169章

夜風卷著南山林間的陰寒戾氣，刺骨冰涼，四下死寂沉沉，陰鬼使周身縈繞著濃鬱的漆黑鬼氣，身形詭譎如鬼魅，不帶半分風聲地驟然一閃，殘影掠過荒蕪空地，瞬息便繞至我的身後。

他將陰煞之力凝滿掌心，直直鎖向我的脖頸，那陰煞之力緊貼皮肉襲來，窒息的壓迫感瞬間籠罩全身，速度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調動周身靈力。

眼看致命一擊便要落在我身上，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熾熱的赤光驟然從身側炸亮，白翩躚團聚成一顆碩大滾燙的火球，火光灼灼，破開漫天陰冷黑霧，裹挾著燎原般的磅礴熱力，攜雷霆之勢直直撞向陰鬼使麵龐。

烈焰破風，熱浪滔天，陰鬼使全然沒料到危急關頭會殺出這般強橫的攻勢，倉促之間側身躲閃，卻終究慢了半拍。

隻聽“嘭”的一聲沉悶巨響，滾燙火球狠狠砸在陰鬼使胸口，暴戾的火焰瞬間炸開，灼得陰煞之力漫天潰散。

陰鬼使渾身巨震，喉間溢位一聲悶哼，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狠狠掀飛，身軀狼狽倒飛而出，重重撞在身後一字排開的七盞幽冥青燈之上。

脆響接連炸響，青燈不堪巨力，盡數碎裂紛飛，崩碎的瞬間，幽幽碧綠光點四散飄落，細碎的鬼火飄在半空，襯得周遭鬼氣愈發紊亂躁動。

我見狀眸光驟亮，抓住這千載難逢的破綻，靈機一動，指尖飛快翻出數張鎮邪焚煞符籙，靈力灌注的剎那，符籙金光大盛，我抬手精準印向封存遊魂的魂瓶。

“燃！”

低喝落下，符籙瞬間爆燃，赤紅火光順著瓶口瘋狂竄入，沉寂的魂瓶轟然炸裂。

瓶身碎裂的瞬間，禁錮已久的七道遊魂脫籠而出，藉著青燈碎光與山林陰氣，化作七道淡影，轉瞬四散開來，紛紛隱入幽深昏暗的南山密林深處，徹底消失不見。

接連折損的燈影、散盡的遊魂，苦心佈置的陣法徹底破碎，陰鬼使本就暴戾的氣息瞬間狂暴到極致，他周身黑霧劇烈翻湧，漆黑衣袍獵獵狂舞，眼底爬滿猩紅血絲，滔天怒意席捲四野，喉嚨裡擠出沙啞淒厲、刺耳至極的鬼嘯。

“找死！”尖銳吼聲震得林間枝葉簌簌墜落，地麵塵土飛揚，周遭陰氣盡數化作狂暴煞氣。

我凝神戒備，周身靈力盡數運轉，正要抬手結印抗衡，陰鬼使渾身殘餘陰煞之力盡數爆發，身形化作一道漆黑殘影，攜毀天滅地的凶戾之氣，朝著我迅猛飛撲而來，掌風陰冷刺骨，帶著撕碎一切的狠厲，誓要將我當場抹殺。

就在這個時候，白翩躚已然先一步擋在我身前，火球化形散去，身姿輕盈落定，眉眼淩厲，周身烈焰不息，抬手便是一道道灼熱火紋轟出，精準對上陰鬼使的陰煞之力。

冰火相撞的剎那，刺耳的滋滋聲響不絕於耳，陰煞與烈焰瘋狂撕扯對沖，黑霧與赤光交織碰撞，炸開漫天勁氣，席捲整片空地。

我即刻上前配合，不再被動防禦，手中符籙接連翻飛，道道金光術法層層疊加，封住陰鬼使所有退路。

而那赤光的攻勢也愈發迅猛了起來，烈火纏骨、焚煞破邪，每一擊都精準剋製陰鬼使的陰邪靈力，不斷消磨他的修為根基。

陰鬼使接連受創，前路被烈火封堵，後路被符籙封禁，一身煞氣在正邪對沖中不斷潰散、紊亂。他數次奮力反撲，卻始終破不開我與赤光聯手，反倒被我們二人的靈力層層纏繞、死死桎梏。

我見著陰鬼使心神逐漸失守，與白翩躚默契的對視一眼，白翩躚倏然起身，赤紅烈焰纏繞身軀，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火刃，狠狠劈在陰鬼使周身黑霧之上。

我緊隨其後，引動術法鎖煞抽靈，順著火刃破開的缺口，直指陰鬼使眉心。

一縷縷漆黑濃鬱的邪氣，從陰鬼使體內抽出，我和白翩躚默契的合力向他擊去。

陰鬼使渾身巨顫，發出不甘又痛苦的淒厲嘶吼，一身修為被硬生生剝奪大半，周身鬼氣肉眼可見地變得稀薄黯淡，身軀踉蹌不穩，氣息衰敗萎靡，再也沒有半分先前的凶戾威勢“幾日不見，你個黃皮子，居然精進了不少。”

“嗬，比起你個老不羞，確實一直都在努力的路上。”白翩躚說著，又凝出一團熾烈的火球，朝陰鬼使甩了出去。

陰鬼使見狀不妙，覺察沒有再纏鬥下去的必要，用殘存的陰煞之力護著身軀隱入南山深處“今日要不是青燈陣法耗去了我大半靈力，也輪不到你一個小小黃皮子叫囂。”

“水平不夠，就不要吹牛，你要還是個爺們，就別躲，出來繼續鬥啊。”白翩躚衝著密林吼了一句，可手卻護在胸口，想必是剛才那一戰，也讓她費盡仙力。

“嗬，仙家下凡多為報恩，經此一役，你和六壬堂的緣分也就盡了，鬥？來日方長，等你回去了，我在慢慢和文法師鬥，到時候看你怎麼保她。”陰鬼使說著轉入密林。

晚風漸漸平息，漫天戾氣緩緩消散，林間重歸靜謐，我快步上前，與白翩躚並肩而立，見她憋了許久的鮮血猛的從口中噴出，一把扶住“小白，你還好麼？”

“本仙好的很，倒是你，還好麼？”白翩躚擦乾嘴上的血跡，餘光瞥向扳指。

“我還好，但是你這一魄，又是怎麼回事？”我低頭撫向扳指裡多出的兩魄，再次確定它們都來自於禁。

“這事說來話長，簡單的說，就是我這一魄，在很早以前就存在了，這也是我必須留在六壬堂的原因，陳煌一路保我，葉國偉把我藏起來，都和這一魄有關係，但他們之前都不知道我這一魄是禁的。”白翩躚回道。

“真不知道麼？”我心存疑慮。

“不管真假，總之呢，我現在和你們六壬堂總算是兩清了，以後我過我的神仙日子，你們呢，過你的獨木橋，咱也別再有什麼交集了。”白翩躚撇了撇嘴。

“可少了一魄，你還能當好你的仙麼？”雖然我很想知道這一魄的來源，但更擔心白翩躚因此受到牽連。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本仙家自有妙計，一魄而已，無非就是舍了點身外之物，就當我天賦異稟，和尋常仙家不一樣就是。”白翩躚說的輕巧，但我看向她的神識，發現那裏灰暗暗淡，不再有色彩。

“行，我可以不管你，但你既然知道自己身上的一魄來自禁，那你應該也知道她剩下的一魂兩魄去了哪裏？對麼？”我猶豫了一下，還在試圖從她那找到想要的答案。

“那你得去問孟婆。”白翩躚紅衣被夜風拂得輕輕飄動，語氣沉緩道出內情“禁如今四分五裂散落在六道的三魂七魄，源頭全都在孟婆身上。”

“又是孟婆。”我凝起眉頭。

白翩躚繼續說道“其實我知道的舊事也不多，隻記得當年孟婆一心想要扶持禁，收她做自己的接班人，長久駐守奈何橋，執掌渡魂輪迴之責。可禁不知因何緣故，斷然回絕了孟婆丟擲的邀約，二人徹底決裂。也是從那時起，孟婆心生芥蒂，暗中動了手腳，才讓禁落得觸犯冥規，打入地獄道。”

“這麼說來，孟婆是事後心生悔意，纔不惜佈下重重局，執意要復活禁？”我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扳指，猜測脫口而出。

“後不後悔我不知道，但這麼多年來，孟婆為了復活禁，的確從未停下謀劃，手段層層疊疊毫不藏私，就連九呈村那處攪亂陰陽、吸納地脈陰氣的風水古井，也有背後也有她的手筆。”白翩躚垂眸望向南山深處尚未散盡的淡淡黑霧，如實作答。

我眉頭緊鎖，丟擲心頭又一疑惑“那方纔偷襲我們的陰鬼使呢，為什麼也要拚盡全力復活禁？”

“這個我真的不知道。”白翩躚輕輕搖頭，眼底掠過一絲凝重“但是陰鬼使向來有野心，我聽陳煌說，很多年以前，他就捲入過一樁牽扯酆都大帝的驚天冥府動亂，傳聞後土娘娘會化生六道，也是自那時起埋下禍根。”

我聞言不由得挑了挑眉，幾分無奈自嘲“這麼老套，冥府權謀大戲麼？”

“我們仙家向來恪守規矩，不插手各處紛爭，要不是陳煌也捲入這樁舊事中，我也不會出來。”白翩躚看得通透，一語點破我的處境“但陳煌是你們六壬堂的開山始祖，他身上纏繞的糾葛，註定會牽連到你。而這次南山一戰後，陰鬼使雖負傷遁走，但仍舊會被冥府通緝，這就意味著你明裡暗裏都消停不了一點。”

我凝神看向白翩躚，指尖不自覺攥緊“我知道，可現在我的處境你也清楚，師傅留給我的扳指，加上這陣子的折騰，已經擁有了禁的一魂四魄，而另外的一魂一魄在禁自己身上，這就意味著，我隻要找到剩下的一魂兩魄，就能和他們三個麵對麵的談一談。”

白翩躚眸光沉靜篤定的看向我“你要轉暗為明？”

“對。不過在此之前，我得先找到那一魂兩魄。”我頷首抬眼直視白翩躚“我知道你有線索。”

“線索，我怎麼會有線索。”白翩躚眸光微微閃躲，眼珠經轉，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你昇仙之前提到了他們的三世因果，還讓我不要繼續追查下去，可是我不刻意追查，這事不也一樣落到了我頭上麼？況且你很清楚，師傅在把扳指留給我的時候，不管出於什麼私心，就已經決定把我捲入其中，既然這是個必死的局，我也隻能自救了。”積壓在我心底許久的鬱結盡數傾瀉而出，我的嗓音帶著幾分壓抑後的沙啞。

“文淇，我一仙家，不能介入你們的因果。”白翩躚嘟囔著還是不肯說實話。

“好，那你不要說話，我問，隻要點頭搖頭就行。”我稍稍退讓一步，放緩了對峙的姿態。

“那你先問問唄，我看情況回。”白翩躚抿了抿嘴，美顏耷拉下來，一副委屈巴巴小黃皮子的神態。

“當年那場車禍，是你和師傅安排的？”我目光銳利，出聲質問。

“不是我。”白翩躚搖了搖頭本打算敷衍了事，可想了想還是忍不住接了話“我隻是配合。”

“那就是師傅了。”我麵色平靜，並沒有流露出半分驚訝，順勢往下推測“所以當年我身上帶著師傅想要的東西，他想要通過車禍獲得那個東西，但最後還是因為良知，沒有強行從我身上剝離？”

白翩躚微微垂下眼簾，沒有應答。

“你不說我就當你預設了。”我繼續剖析“我記得曲益陽說過，他見著我身上有不屬於我的魂魄，所以，有沒有一種可能，師傅和你當年想要的，就是那一縷不屬於我的魂魄？”

“你都猜到了還問我幹嘛？”白翩躚沒有正麵承認，也沒有否認。

“所以，我身上的魂魄就是禁的？師傅想要從我這拿到禁的魂魄，就是為了給師娘，所以他也不打算顧及我的死活，就隻想用車禍悄然帶走那個屬於禁的魂魄。”話音落下，我的語調緩緩浸上一層冰冷寒意。

白翩躚連連擺手辯解道“不不不，你可別這麼想，準確的說，你身上隻有禁的一魄，而正常人呢，奪走一魄其實也沒有太大的影響，最多就是向我這樣，看不清顏色，或者吃不出味道，少了五感而已，況且那天之後葉國偉不也沒拿走你的魂魄麼？”

“他沒動手，那是因為還沒找到其他魂魄，他把我收為徒弟，留在身邊，還能借我的魂魄共鳴其他魂魄，對他而言百利而無一害。”我語調淡漠疏離，可當年師傅對我的悉心教導，又如潮水般在我腦海中反覆衝撞。

“你這人怎麼這麼記仇呢？不管他之前怎麼想，最後你不是都沒事了麼？況且葉國偉現在不也留在自己編織的碎夢裏了麼？就當是自作自受遭報應了唄。”白翩躚一邊說著，一邊微微挪動，慢慢湊向我。

“好，這事我可以不計較，但你要老實告訴我，除了我身上這一魄，禁還剩下的一魂一魄，去了哪裏？”我目光緊鎖著白翩躚，步步進追問下去。

“這我還真不知道，不過，之前我聽葉國偉提起過，陰鬼使手上有鍾莉的一魄，他答應葉國偉，等他幫他辦完事，就把這一魄給他。”白翩躚隨口又抖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