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法師手劄 第167章

落田病院說是在流水坳，但具體位置卻在遠離主鎮的鄉村邊緣，從地圖上看，它和丁家祖宅聚陰地互為陰陽，是一處陽氣巨盛的寶地，隻不過因為地理位置太過偏僻，且沒什麼經濟效應，年久失修，裏麵的醫生和病人早已所剩無幾。

我趕著趟換乘小巴和摩的，到的時候差不多下午三點，而此刻的空氣潮濕得離譜，冷風裹著濃重的水汽灌進樓道縫隙，混雜經年不散的消毒水、黴腐木頭、積灰死水的味道，層層堆疊，裡外都透著一股嗆人的味道。

我站在樓下抬頭望瞭望，整棟七層住院樓的窗戶全是黑洞洞的，密密麻麻，像無數隻閉合又暗藏窺視的眼。

“有人麼？”我小小心翼翼的推開銹死的鐵柵欄門，鐵門軸摩擦發出“吱——呀——”一聲長響。

門邊一處崗亭裡豁的發出一陣躁動“你誰啊？來這幹嘛？”

我先是一驚，而後打量起眼前的那名半遮著臉，長相古怪的保安“我找人，你們院長在不在？”

“找院長幹嘛？”保安質疑的眼神在我身上掃了一遍。

“想瞭解一下，院裏還收人不？”我嚥了咽口水，覺著自己說這話的時候心都是虛的，就這破落環境，是個正常人都不願意把親人送進來吧。

“不收了不收了，我們醫院要和另外一個醫院合併，這裏的病人這幾天都要轉過去，你還是去別的醫院問問吧。”保安把我推出門外，哐當帶上了門。

“大叔，我這，你們要並院挺好的，那我反正來都來了，進去看看，找院長瞭解下情況也行啊。”我極力尋找更合適的藉口。

“姑娘，你別在這磨了，一看你這打扮，**不離十是幹道家生意的吧，咱們醫院充其量也就是經營不善，沒你們外麵傳的那麼亂七八糟，你別再我這裏打主意了，走吧。”保安瞥了我一眼，冷不丁來了一句。

“不是，我這，我隻是個人......哎，算了算了，那謝謝大叔了啊。”既然保安認定我別有用心，再解釋也沒什麼意思，還不如另想辦法。

我扭頭往外走，餘光瞥見落田病院，隱約透著異樣的地氣，這裏近期肯定有什麼高人佈置過陣法，否則這盛陽之地怎麼會呈出困靈局，導致裏麵的靈體走不出來，外麵的靈體也走不進去。

保安大叔見我遲遲未走，沉默了一會帶上大門，隔著柵欄又輕飄飄的說了一句“姑娘，聽我一句勸，沒事別在這附近瞎轉悠，這裏太偏，太髒了，你一個人也不太安全。”

我猶豫了一秒，沖他點了點頭，卻隱約見著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怪異的表情，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可阿翠那邊隻剩下六天的時間，我不得不繼續在周圍轉悠起來。

天將黑未黑，我繞著這棟樓走了幾圈，見這病院的側邊牆麵有一條管道，管道連線的每一層都有一扇帶著鐵格的窗戶，唯獨七樓好似曾遭過人為的破壞，缺了一角，正好是個突破口，於是我悄悄的靠了上去。

落田病院的側牆管道上長滿濕滑青苔，我一踩一滑艱難上行，積水順著鞋縫滲進鞋底，刺骨的涼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我忍著不適感努力往上爬，直到邁進七樓視窗那個破洞裏，才發現這一層應該是荒廢多年，沒有任何病患，我小心翼翼的撕開破洞，悄咪咪的摸了進去。

樓道裡的聲控燈早已全部損壞，僅剩走廊頂部幾盞老舊熒光燈勉強苟活，燈管電壓不穩，電流發出滋滋亂響，青白燈光每隔兩三秒便劇烈頻閃一次，視窗邊上堆著廢棄的破舊輪椅、斷裂柺杖、泛黃髮黴的被褥。

牆壁上剝落的血漬汙漬、陳年抓痕、病患曾經瘋狂摳撓留下的深淺坑印，盡數在光影裡扭曲變形，恍惚看去，如同牆裏藏著無數張掙紮扭曲的人臉，正貼著牆麵，靜靜盯著闖入者。

我警惕的摸了摸袖口暗藏的符籙，與此同時拔出祖師劍抵在胸前，此刻，別在腰間的辨靈器發出了“滴滴滴”的聲響，夾雜著空洞、嘶啞的怪聲，在空曠走廊裡來回回蕩，讓人頭皮發麻。

我的目光掃過長廊兩側病房半開半掩的鐵門，黑沉沉的門縫裏沒有半點光亮，我緩步踏入長廊，腳步聲落在積水地麵，清脆、孤單，被死寂持續放大。我不得不開啟法眼，向黑暗深處看去。

黑暗中一雙雙渾濁空洞的白瞳，一動不動，死死鎖著走廊中央，裏麵混雜著殘留在此地的瘋念殘影，它們無實體、無靈智，飄飄忽忽的在我的四周蕩漾。

辨靈器的陣響急促了起來，顯示屏的點狀訊號從綠色轉向鮮紅，我握緊祖師劍，下一秒，整棟樓層所有頻閃的熒光燈，驟然全數熄滅。

無邊黑暗轟然倒扣下來，徹底吞噬所有光亮。

緊接著，一道輕柔、潮濕、貼著耳骨的女聲，幽幽響起。

不遠、不近、就在耳邊，像有人貼著你側臉輕輕吐氣呢喃。

“你終於來了……”

“陪我待一會兒……這裏太黑了……太寂寞了……”

我立刻掐訣凝神，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硃砂鎮邪符，心念一動，符紙自燃。

一簇赤紅微弱的火光在絕對黑暗裏驟然亮起，搖曳跳動，堪堪照亮身前三尺之地。火光邊緣被濃重陰氣不斷壓製、啃噬，微微發顫，堪堪護住周身陽氣不散。

一團厚重渾濁的灰黑戾氣從地麵、牆角、天花板縫隙齊齊湧出，翻卷纏繞，慢慢拉扯、塑形成一道高挑扭曲的人形虛影。

它沒有清晰五官，整張麵部是一片模糊慘白的霧翳，沒有眉眼，沒有口鼻，卻讓人本能覺得它在死死盯著你。四肢被黑霧無限拉長、扭曲、拉伸，體態詭異畸形，完全脫離生人形態。

周身纏繞的黑霧裏，無數破碎人臉虛影沉沉浮浮，哭、笑、瘋、怒，百態猙獰——都是被它吞掉的神誌殘念。

“不是遊魂！”我驚呼一聲。

下一瞬，黑霧驟然暴漲！

整道虛影猛地前傾，拉長的黑影手臂化作兩道漆黑利爪，裹挾刺骨陰風，帶著漫天瘋戾之氣，直直朝我麵門抓殺而來！

陰風狂卷而過，颳得臉頰皮肉刺痛，髮絲瘋狂亂舞，地麵積水瞬間凍結成薄冰，寒氣順著鞋底飛速蔓延，哢哢裂出細碎冰紋。

速度極快，快得肉眼幾乎捕捉軌跡。

我腳下瞬間踏出拘魂步，身形側滑後撤半尺，堪堪險險避開這致命一撲。

漆黑利爪擦著鼻尖掃過，撲麵的陰寒幾乎凍僵眉眼，身後牆麵被陰氣掃中，瞬間剝落一大片牆皮，碎灰簌簌墜落。

一擊落空，那黑霧瞬間暴怒。

它發出一聲尖銳淒厲的怪嘯，不像人聲，不像獸鳴，尖銳刺耳，穿透耳膜，直刺識海，整條長廊的黑暗劇烈震顫，所有病房門縫裏，齊齊傳出整齊僵硬的低笑、瘋笑，層層疊疊，陰森如海潮翻湧。

周身黑霧轟然炸開，化作無數細密黑絮，像漫天毒針，四麵八方瘋狂抽打襲來，封死所有躲閃退路。

我早有預判，抬手將燃燒的符火向前一推，赤紅火光瞬間鋪開圓弧形陽火屏障，黑煙狂冒，惡臭腐氣四散炸開。一道化作三道，三道化作七道，虛實交錯、真假難辨，無數道黑影虛影在長廊裡高速盤旋遊走，繞著我不斷穿梭、飄忽、掠襲。

我手腕微震，知道不能拖，那黑霧能夠洞悉我的意圖，拖得越久，陰氣侵體，識海必亂。

於是，我趕緊凝定眉心，左手穩捏三清鎮訣，右手反手一摸懷中，捏出三張紙片人來，沾著指尖硃砂精血，蓄滿破邪之力。

趁著漫天虛影再次合圍撲來的瞬間，我手腕猛地發力——“去！”

三張紙片人破風而出，帶著破空銳響，穿透層層虛妄黑白眾影，將聚攏的黑霧一擊坍塌，所有分身虛影瞬間盡數潰散、消散，走廊裡所有怪笑、低語、呢喃齊齊掐斷，一瞬間死寂降臨。

“好個邪修！原來外麵的結界是為了困住你！”我對著空蕩蕩的走廊喊了一句。

“是又怎麼樣！”一陣陰氣狂暴刺骨，順著麵板毛孔瘋狂鑽進體內，我心口驟然一悶，喉頭湧上一絲腥甜，太陽穴劇痛炸裂。

“樓下的保安，是你的本體，對麼。”我咬牙硬扛，想起門口保安大叔的怪異表情，緊握的祖師劍，對著半空揮舞出一道犀利的白光。

“嗬。他，不配。”黑霧咆哮著再次向我撞來。

我跨步上前，踏定乾坤鎮邪位，右手掏出最後一張鎮魂符，指尖真火引燃，趁著它紙片人環抱它腳踝之際，無法逃竄的瞬間，狠狠將符紙按進它的核心！

“陽火破妄，硃砂定靈！三年滯戾，萬念歸清！邪祟離境，殘魂歸冥！敕！”拘魂咒起，赤紅火光轟然爆發，耀眼的烈焰瞬間吞沒整片黑暗，滾燙正氣橫掃整條長廊。

黑霧被烈火層層剝離、灼燒、凈化，那些癲狂、絕望、瘋魔的厚重戾氣，在真火裡不斷化作黑煙潰散、消融，七樓狂暴無邊的陰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褪去，那些破碎的殘影，伴隨著劇烈的掙紮、嘶吼、震顫慢慢減弱、平息。

半空隻餘下幾縷單薄、柔軟、乾淨的遊魂，辨靈器的訊號也從紅色變成了綠色，最終逐漸轉成了白色，警報聲不再刺耳，周遭一切詭異動靜徹底消失。

樓道陰風停歇，雜音散盡，壓迫胸口的沉重陰氣一掃而空，頭頂沉寂許久的熒光燈“啪”的一聲，全數亮起，青白燈光照亮狼藉卻空曠安靜的走廊。

“嗬，幸好這邪修道行一般，不然還真難辦了。”我抹去額頭的汗水，舒了口氣，拿出魂瓶數了數眼前散落的遊魂，盡數封好，又回過頭想了想，這邪修的本體若不是保安大叔，那會在那裏。

心神恍惚的片刻，樓道盡頭忽然傳來廢舊鎖鏈拖拽落地的聲響。

我心中暗自疑惑，這個夜深人靜的時辰，按理說不會有人前來七樓巡查。念頭閃過，我立刻閃身躲進一旁的病房，隔著門縫靜靜觀望，想要探明這座詭異病院深處，究竟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昏暗的樓道裡，保安大叔的身影緩緩浮現。他走到最深處的病房門前，熟練地撥開房門底部的一塊暗板，隔著緊鎖的鐵柵欄，小心翼翼地點燃了幾根白蠟燭。搖曳跳動的慘白燭火，瞬間照亮了柵欄後的光景：一碗插著三根香火的白米飯，還有一盤色澤詭異、沾滿不知名紅漬的雞腿。

“小皮，出來吧，爸爸給你送飯了。”保安大叔低沉的聲音在空蕩的樓道裡響起。

話音剛落，漆黑封閉的病房內，陡然伸出一隻乾枯枯、毫無血色的手。那隻手猛地抓過米飯和雞腿，屋內緊接著傳出野獸般粗礪兇狠的嘶吼，伴隨著一陣刺耳的碗筷碎裂聲，破敗又癲狂。

看著屋內瘋狂躁動的人影，保安大叔的聲音驟然軟了下來，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與期盼，低聲安撫“小皮，吃好了就早點睡。再過不久，這棟樓就隻剩我們父子倆了，再也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你乖乖聽話，之前那位法師說了，隻要熬過這七七四十九天，你就能徹底恢復正常，變回從前的樣子。到時候，這裏就是我們的家，我們……我們再也不用四處漂泊流浪了。”

我靜靜隱匿在暗處，將這荒誕又心酸的一幕盡收眼底，我沉默了一會，心中大概明白了七八分，沒錯，小皮就是剛才那個邪修的本體，他之所以性情大變、神誌錯亂、形同瘋魔，有可能不是天生的精神問題。

可彼時我身上還有更緊要的要事亟待處理，根本沒有多餘精力深究小皮的詭異狀態，隻能暫且壓下心中的疑慮。

那個引得他誤入了邪修的人，那個用陣法將他控製在這病院的人，到底是出於什麼理由，非要讓他走上這條註定不得善終的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