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輕柔地穿透稀疏的枝葉,光影細碎的灑在鐵灰色的墓碑上,周圍的空氣,帶著濕冷與泥土腐葉的滄桑氣息,沉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打了個寒顫,目光緩緩掃過一座座排列整齊有序的石碑與墓台,腳步定格在吳銘的墓碑前,蹲下身子,緩緩的從兜裡掏出三根華子,動作熟練地點燃,然後敲了敲地麵。
華子燃盡,吳銘睡眼惺忪地從墓碑裡冒了出來,揉了揉眼睛,一臉無奈又疲憊地說道“哎呀,我說文法師,你又找我幹嘛啊?”
我看著他,心中泛出一絲離愁別緒“沒什麼,就是想問問你之前提到的混靈術是怎麼回事?”
“就問這事啊?”吳銘靠躺在墓碑邊上看向落日的餘暉。
“不然呢?找你問候曲益陽麼?”我淺笑自嘲,腦海中不自主的閃過曲益陽離開蜃市前所見的場景,也想起了師父和師祖。
“哼,曲益陽,你可別再給我提這個人了,你可不知道,我這幾天工作交接得那叫一個心力交瘁,都是因為他。”吳銘苦笑著撇了撇嘴。
“哦,他怎麼了?難不成他還能坑你啊?”我漫不經心的回應。
吳銘猛抽了一口華子,狠狠地吐槽道“那可不好說,這個曲益陽曲**師,那可真不是個省油的燈。
我帶著他去那些安全又常規的地方熟悉業務,他倒好,楞是不去,非得要去那些設了禁製的地方。那些地方,危險重重,稍有不慎就會惹出大麻煩。
我帶著他,就像帶著個定時炸彈,一天天的,我都提心弔膽,生怕我那好不容易纔得來的來生金鑰匙,被他一個不小心給弄沒了。”
我不以為意的笑道“那後來呢?你沒勸住他啊?”
“勸?我哪勸得住啊!他仗著自己有點背景,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我苦口婆心地跟他說那些地方的危險,他就像聽故事一樣,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沒辦法,我隻好硬著頭皮跟著,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啊。”
吳銘無奈的看向我,眼睛提溜轉了下,隨即又掛起一臉笑意道“要不,你給我想想辦法,不然,這幾天你有事沒事都找他聊聊也行,我反正這幾天也是一點不想再見著他了。”
我緩了緩神,想了想,安慰道“你和曲法師還不是很熟,他這個人也不是沒事找事的,他這麼執著於去那些設了禁製的地方,說不定背後有什麼隱情,你不是最擅長閑聊麼?不然問問他到底要做什麼?”
吳銘聽罷,猛地擺擺手“不不不,我呢,再過三天,就上轉生台了,我可不想介入冥府太多事,就你剛才問我的混靈術,要不是你來問,我都不想再多說一句,那畢竟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冥府的禁忌。”
“嗯,我知道,但這事對我來說很重要。”我目光深沉的看向遠處。
吳銘見我一臉嚴肅,斂了斂情緒,支著肘子坐了起來,認真的問道“文法師,我再問一遍,你是真的要打聽混靈術麼?“
“我確定。”我篤定的點頭。
吳銘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放慢語速回道“那你聽說過《混靈殘卷》麼?”
我點點頭“聽過。”
吳銘看向我,輕嘆一口氣,神情凝重道“混靈術之所以是冥府的禁術,從根本上講,是因為後土娘娘當年化生六道的時候,出了點岔子,上一任酆都大帝為了讓冥府體係不崩塌,才聯合十大鬼王以及孟婆,創造了這個術法。
可後來,冥府的混亂並沒有停止,還在反覆來回的權柄交替下,兜兜轉轉還把這混靈術從冥府傳到了陽間,然而這混靈術到了陽間之後,有一些不入流的修仙修邪者為走捷徑,就到處打探它的訊息,各個道家派係也因此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
為平息眾亂,道家的紫袍們,這才聯合起來把這混靈術用術法給封印了起來,變成了隻有古籍和傳說中纔出現的《混靈殘卷》上下兩卷......”
“後來呢?”我目光緊緊鎖定在吳銘的臉上,試圖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些什麼。
吳銘又嘆了口氣“後來,後來道家內部經歷了一些不同程度的派係分合,那一波知曉《混靈殘卷》下落的紫袍們陸續仙逝,冥府的秩序也再次建立,新的酆都大帝為防止混靈術再次出現,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用探靈的方式,得到了《混靈殘卷》的線索,並組建了一個秘密小隊,尋找《混靈殘卷》的下落,而孟婆,就是其中之一。”
“孟婆......這事和孟婆有關?”我想起昨日藉著傀儡術,從陳伯口中說出《混靈殘卷》資訊的那個陰差,心中曾閃過一個熟悉身影,但沒想到的是,此刻和吳銘提到的資訊大相逕庭。
吳銘謹慎的瞧了瞧四下,湊過頭壓低聲量道“噓小聲點,我聽說,隻是聽說......當時孟婆在陽間找了個替她做事的法師,那人有一定的法力,並且和她做交易,但就是那個人,在和孟婆接觸的過程中,得知了《混靈殘卷》的下落,然後悄悄地找到了《混靈殘卷》......
為了這事,冥府還掀起了一陣謠言,說是孟婆授意那法師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復生後土娘娘......後來,要不是酆都大帝嚴令冥府的陰差們不要再提起這事,孟婆也不知道會不會被強行送入轉生台。”
“送上轉生台?不對啊吳銘......孟婆的繼任不都得保留上一任的一魂一魄麼?這就算送入轉生台,也沒什麼用啊......”我略顯驚訝。
吳銘聞言,把頭壓得更低“不不不,你說的是常態之下,但你要知道,孟婆在冥府的崗位其實也不是不能被取代,隻不過數千年年以來,她一直是後土娘娘和歷任酆都大帝的左膀右臂,又知曉冥府諸多隱秘,繼任才需要保留一魂一魄,可如果,我是說如果啊......如果酆都大帝不再需要孟婆了呢?或者酆都大帝找到其他可替代孟婆的陰差了呢?”
“替代的陰差......”我眯起眼睛,想到南山陰廟和孟婆的關係,又想到了陰鬼使和孟婆之間的齟齬,若有所思了一會,嘟囔道“嗯,確實,如果為了自保,孟婆也不是沒有可能這麼做。”
“誒,文法師,這是你自己推測的,可不是我說的啊......”吳銘擺擺手撇清關係。
“如果為了自保,孟婆想方設法找到殘卷,交給酆都大帝就是了,為什麼要私藏呢?如果她是為了後土娘娘,那南山陰廟,和藏著後土娘娘一魄的舊衣服,好像就說得通了?再加上《混靈殘卷》可以分解三魂七魄,也可以融合三魂七魄......孟婆為了復活後土娘娘,讓自己在冥府可以保留崗位,對抗陰鬼使,也不是沒有可能。”我陷入了自己的思考。
吳銘聽我嘀咕了一陣,自己也歪起頭想了想“講真的,孟婆一貫行事詭秘,這《混靈殘卷》不僅涉及到陽間,還涉及到冥府,還和後土娘娘密切相關,孟婆她是後土娘娘親自帶出來的,這裏麵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故事,確實是我們這些小陰差不可能知道的。”
“故事?”我忍不住冒出一些奇怪的聯想。
吳銘好似沒有聽見我在說什麼,自顧自的繼續說話“當然了,這事以我個人的觀點來看,也不一定是孟婆乾的,因為既然《混靈殘卷》這麼重要,那麼那些尋找《混靈殘卷》的陰差們,也都有嫌疑......而冥府這些年和陽間法師各種合作頻繁,你怎麼知道,那些個陰差有沒有什麼私心呢?”
“私心?”我冷不丁又想起了師父和師娘。
“對啊,私心......就像當初冥府把莽村作為試驗田,不也是基於陰鬼使的私心麼?”吳銘的嘴把不住風,又漏出一句。
“莽村?是陰鬼使的私心?”我狐疑道。
“這事,也是我昨天剛聽說的。”吳銘嚥了咽口水“當年陰鬼使,為了自己心愛的人能夠重生,暗地裏協同陽間法師製造混亂,逼得酆都大帝不得不另闢蹊徑,在陰陽交匯之地,建起了莽村,為那些無法立即轉生的遊魂孤鬼安排了一片等候區。
與此同時,陰鬼使還毛遂自薦參與了莽村建設計劃,不斷在酆都大帝麵前出沒,取得酆都大帝的信任,成為了能和孟婆地位相當的陰差,最後,要不是孟婆揭穿了陰鬼使的陰謀,他現在恐怕已經徹底掌握了莽村,讓莽村變成了獨立在冥府之外的另外一個空間。”
“這就是陰鬼使被冥府通緝的原因?”我皺起眉細思起孟婆和陰鬼使之間的相互較勁,我不是第一次和他們接觸,可每次都能感受到他們之間的相互猜忌有多深。
“可不是麼?而且,這陰鬼使不僅在莽村,還利用職務之便在陽間暗中操作,找了不少特殊體質的人,作為容器,試圖煉化魂魄。”吳銘道。
“容器?”我腦海中閃過諸多關於容器的碎片記憶,比如師娘那具紙紮人的軀體,比如山精在古樹之魂那的經歷,以及曲益陽提及的和陰鬼使的交易。
吳銘的表情神秘的點頭道“沒錯,就是容器,據說,這混靈術之前沒成為冥府禁術,是因為在使用這個術法的的時候,需要一個叫封靈箱的容器來承載魂魄,這個封靈箱是一個上古神器,此前一直在後土娘娘手裏,但隨著她化生六道,這封靈箱也就消失了。”
“消失了?”我瞪大眼睛。
“對啊,所以混靈術在陽間變成《混靈殘卷》,隻能用上半部,但下半部,沒有使用這封靈箱,不論道法再強,都會把自己的命給搭進去,這也是早些年冥府一直沒有派人去陽間尋找《混靈殘卷》的原因。”吳銘回道。
“先拆解三魂七魄,然後用封靈箱封住魂魄,在融入不同魂魄的同時,以便淬鍊出全新的優質魂魄,如果封靈箱在這某個階段出現了,冥府就不得不派人去尋找下落,否則得到它們的人,就能像神創造人一樣,讓六道眾生既有自己的使命,又受控於創造者。”我表麵平靜,但內心卻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
“對,大概就是這個理吧,在封靈箱裏,先用淬鍊之火溶解,再DNA重組重塑,最後可不就成了神麼?”吳銘點頭回應。
“淬鍊之火?你是說淬鍊之火?“我表情凝重的看向吳銘,並想起師傅當初去胡光華醫院尋找淬鍊之火的事。
“淬鍊之火怎麼了?”吳銘目光定格在我的臉上,緊張了數秒之後,又舒了口氣,躺向墓碑“誒,文法師你也別一驚一乍的,這淬鍊之火,也隻是坊間傳聞,我感覺這東西,和封靈箱一樣,都是傳說而已,具體怎麼樣也沒人知道。所以啊,這麼多年過去了,冥府和陽間不也沒什麼大事發生麼?”
“沒有發生,不代表不會發生......”我皺起眉頭。
吳銘抬眼看向我,撇了撇嘴道“我說,文法師,不管這混靈術,還是《混靈殘卷》還存不存在,那封靈箱和淬鍊之火是不是傳說,就算是有什麼法師或者陰差已經掌握了所謂的容器,這和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和我又不一樣,我是帶著記憶轉生,而你這一生也就短短幾十年而已,就像是夢一場而已,毫無意義。”
我淺淺一笑,望著天邊流動的雲彩“有沒有意義我現在說的不算,但是我覺得,我們每個人的存在,不管經歷了什麼,最終都是為了實現自己的使命,那個我們都不知道的使命,就像一雙隱形的手,推動著萬事萬物的前行,直到這一生結束,才會揭曉答案。”
吳銘猛抽一口煙,收起感傷,掛上一如既往的笑臉“嗬,說的也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而每一個選擇,都決定了自己將來的命運......就像我這輩子,我為了口華子,居然和你並肩坐在這裏聊著這些有的沒的。”
“嗬,哪裏是有的沒的,這些事都真切的發生在我的身邊。”我輕嘆一口氣,沒有開口說話,但心底卻憂心忡忡。
吳銘見我板著個臉,忍不住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不過,作為朋友,我不得不提醒你,以後碰到冥府的事,還是得小心些,那混靈術是冥府禁術,如果真被什麼陰差給貓膩了,肯定是要謀劃什麼大事,你體質這麼特殊,可別被他們拿去當容器了。”
“特殊體質,嗬,得虧我是這特殊體質,不然也不會碰到我師傅,還遇上這麼多事。”我自嘲。
“不開玩笑,我認真的,你真得擔心自己,我聽說,作為特殊體質容器,雖然可以延續混靈術煉化三魂七魄的效果,但畢竟是有壽元有限,凝聚三魂七魄的時間不會太久,所以如果有什麼陰謀,那操控者就必須不斷尋找下一容器,而你,真是一個很好的目標。”吳銘嚴肅了起來。
我點點頭,心裏感激吳銘認真把我當朋友的事,餘光不經意間掃過遠處的一片密林,風吹過樹葉發出唰唰聲響,隱約可見一個影子閃過,那身形和曲益陽有幾分相似,我低下頭,想了想,這些天,曲益陽在冥府到處打聽禁地,怕是有什麼重大發現。
為免吳銘起疑,我收起表情,輕輕踢了吳銘一腳,催促道“知道了,知道了,魍魎司大人,你也別廢話了,趕緊回去唄,別忘了你也就隻剩下三天的時間了,為了你來生的金鑰匙,你可不還得和冥府那一群陰差夥伴同僚交接道別呢吧?”
“說的也是。”吳銘笑摸了摸下巴,挑眉看了我一眼,然後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墓碑裡,空氣中留下一句話“那文法師,你也保重,沒準我在人間兜兜轉轉幾年,還能在哪裏遇見你呢,到時候,你可得罩著我啊。”
我抬眼看向遠處,天邊的雲彩已經烏壓壓的沉了下來,夜色將至,高懸的月亮被厚重的雲層遮掩,偶爾透出幾縷幽暗的光,斑駁地灑在墓地的角落,我回頭看了看吳銘消失的地方,感慨了一會短暫的相逢與別離,對著不遠處的密林喊了一句“出來吧,曲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