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益陽說完之後,我沉默了好一會,可也沒有再追問,畢竟我自己的事,就已經搞得一頭霧水,哪裏有空管別人的是非。
午夜將至,風水井附近的殘魂,越聚越多,山頂四周升起了一團團的濃霧,我想要快速下山,但父親身邊的殘魂仍舊拖著他的腿腳不肯鬆手,口袋裏的紙片人已經所剩無幾,我短時間內不可能把這麼多的魂魄同時驅散,而曲益陽在入了魂瓶之後,也悶不做聲,好像睡去。
這下子我是真的有些精疲力盡,那種無力感頓時從心底翻騰了出來,我看著被殘魂糾纏不休的父親,正用不知所措的眼神四處求助,我卻沒辦法立刻把他從深淵裏剝離,盡然有些愧疚的自責了起來。
“因果因果,世界上的一切果然都有因果,要不是我執意堵了父親的黃泉路,也不至於冒出這麼多後續的事來,人的命運和壽術本就天定,強求來的這半年,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還不是一樣,換來個相互埋怨,早知如此,又可比當初呢......”
我一邊嘆氣,一邊拿出硃砂繩,丟向父親周圍的殘魂,試圖把他們捆綁在一塊,可硃砂繩能承受的魂魄也有極限,我根本沒辦法一次性解決所有,隻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守著父親,等待太陽再次升起。
就在我垂頭喪氣的時候,我聽見身側傳來了“邦邦邦”的敲更聲,隨之而來的熟悉話術,在耳邊響了起來“子時敲更,眾人避讓......”
我當即就回過神來,吳銘,對啊,風水井的化煞屍被燒毀,奪魂陣就算是破了,師傅在這裏加了陣法,殘魂是出不去了,可魍魎司卻不會再被這裏的陣法迷惑。
這裏陰氣密集,被冥府的陰差陰吏注意到是遲早的事,這不,吳銘正好來了個及時,他可是專業抓遊魂的,就算這裏有再多的殘魂,肯定也不在話下啊。
想到這裏,我立馬就喜笑顏開的對著聲音的源頭喊了起來“吳銘,是我。”
吳銘豎起耳朵聽音辨位,回應的十分及時“文法師?是你麼?”
我激動的站了起來“對,我就在風水井邊上,你看的見我麼?”
吳銘熟練的開啟後背的幽冥眼,向四周張望,目光定格在我的方向,從霧氣中顯現顯露出身形“真的是你啊,你怎麼在這呢?”
我見著吳銘就站在眼前,繃緊的神經,終於緩了下來“說來話長,咱們先下山吧,這山上的殘魂太多了,你先處理吧。”
吳銘點點頭,握緊鎖魂鏈,沿風水井四周就是一陣舞動。
鎖魂鏈所到之處,殘魂盡聚合,一個接著一個的規矩站成一排。
吳銘猛地一拉鎖魂鏈,眾殘魂瞬間簇擁成一團,原本散落的殘魂自然而然的湊成了整體,形態各異的站在了吳銘的麵前,吳銘點了點數量,歪起頭犯了幾句嘀咕,看向我腰間別著的魂瓶,若有所思了一會,合上後背的幽冥眼,說道“行吧......我今年的KPI算是完事了,這麼說起來文法師你,還真是我的福星,其他的,我就睜一眼閉一眼過了吧。”
我低頭摸了摸魂瓶,明白吳銘故意放水的人情“別貧嘴了,這裏被我師傅佈下了陣法,外麵的魂魄進不來,裏麵的魂魄出不去,你這一下倒是解決了大問題。
過幾天我把村長老婆的屍體運出去,封閉這裏的路,保證49天內再沒有活人能上來,九呈村的風水就算是真正調過來了,從此這裏不會再有莫名的死亡,對你來說,也算是撿了件便宜的大功德了。
要我看啊,這麼一下,估計離你離開冥府上轉生台的時日,也不會太遠了,你還是趕緊先找個能接替你的魍魎司吧,可別耽誤了大事。”
吳銘先是一愣,隨即整張臉都堆滿了大大的笑容“真的假的啊,被你這麼一說,我彷彿看到了自己下一世,人間富貴花的模樣了。”
我翻了個白眼,半開玩笑的說道“你下一世打算做個女的啊?”
吳銘的頭點的和搗蒜一樣“必須的啊,女的多好啊,可颯可甜,可獨立可依賴,我這冥府陰差功德圓滿轉生,背景身份智慧美貌可都得選最優,到時候吧唧一落地,生下來就是去享福的,弄不好還能做個啥億萬富翁的繼承人,這不是擺明瞭躺贏麼。”
我撇了撇嘴,無語的回懟道“切,那是你沒當過女人,不管多優秀的女人,所麵對的社會家庭責任,可不是一星半點,到時候可就知道了。”
吳銘擺擺手回道“那也是到時候的事了,反正孟婆湯喝下去,啥也不記得了。”
我歪起頭好奇的問道“聽說陰差轉世,可以不喝孟婆湯?怎麼?隻是傳聞麼?”
吳銘搖搖頭說道“為什麼不喝呢?一世歸一世,牽掛思念依賴,對任何人而言都並不是好事,順其自然放下一切過往,不好麼?要是都像孟婆那樣,下一任還得帶著上一任的記憶,那可得多累啊?”
我心頭一咯棱,嘴快忍不住問道“孟婆接任不是換個人麼?怎麼還得帶著上一任孟婆的記憶呢?這是換人麼?怎麼聽起來像是換個軀殼而已。”
吳銘鄙視的看了我一眼“孟婆的本體,從來就不屬於人間道,身滅後回歸天道,怎麼能說是換軀殼呢?天道本就在人間道之上,就像比我們高一個維度的空間,要我是孟婆,也不會願意在卸任後自行降維啊?”
我聽得一臉糊塗“既然回歸天道,上升維度了,怎麼還讓下一任待在冥府呢?”
吳銘嘆了口氣,揶揄道“文法師,我看你還是去惡補下道家基礎知識吧,咱們所說的天道,分為四十一重天,十大仙山等,裏麵的天人各司其事,被派到冥府工作的也不在少數,就像我們魍魎司有魍魎司的工作一樣。
孟婆到冥府工作是職責所在,上一任回歸天道就像休假,隻不過天人休的是神識,但工作嘛還得繼續呀,所以下一任自然就得帶著上一任的記憶,這樣纔好交接嘛,隻不過孟婆交接的方法有點特殊而已。”
我再次感到費解“你說的好像有點道理,可是,我記得孟婆的第一世本體,不是在死之前就喝了孟婆湯麼?怎麼後來還是帶了前世的記憶?”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不過,孟婆這工作崗位,閱盡人世滄桑,不得有任何徇私,得看的更通透,才能勝任......”吳銘邊說話,邊跺了跺腳,此時,地麵裂開一個黑漆漆向下延伸的口子。
我上前攔住吳銘的去路“誒,別走啊,咱們再聊會。”
吳銘繞過我身側,拽了拽鎖魂鏈,說道“文法師,最近冥府的事實在太多了,改天我閑下來,再來找你聊啊,現在我得先把這群魂魄給帶下去,不然一會時辰過了,找不著黑白無常,這一單就算白乾了。”
我見吳銘去意已決,也不好再加阻撓“行吧,你先去忙吧。”
吳銘大手一揮,和我道別,地麵的裂縫轟然關閉,山頂上的霧氣散開,露出了月朗星稀的夜空,我捂了捂魂瓶,扶起倒在地上的父親,看了眼四下漸漸清明的地氣,徑直就往山下走去。
父親剛才被殘魂纏身,整個臉都黑了下來,他有氣無力的微微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頭又垂下去,我一路思考著孟婆、陰鬼使,和風水井的事,不知不覺也就下到了山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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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我就看見母親和王航程兩人,都站在那裏翹首以盼,母親幾度想要上山,卻被王航程攔了下來,她隻能在門口焦慮的踱步,直到王航程一抬眼,眼尖的發現我們出現在山腳,拍了拍母親,二人這才快步上前。
母親嘴裏碎碎念著“回來了,回來了,回來就好”,一手從我這接過了父親,我倆並肩攙扶著父親往屋裏走,王航程略顯尷尬的跟在我們身後,也不知道該不該插手。
“咳咳......”父親被我們扶到大廳之後,靠在座椅上虛弱的喘氣,抬眼見著陌生人王航程,跨過門檻,這才警惕的開口說起話來“你是誰啊?怎麼會來我們家?”
王航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親,站在門口沒敢再進一步“我,我是文法師的,朋友,剛好有點事來九呈村,正巧碰到了,這個,天色也不早了,我,我得叫個車,對,叫個車,回城。”
我皺起眉頭,打斷了王航程的話“行了,行了,別結結巴巴的,你又沒做錯什麼,心虛個什麼......”
母親見狀,看著父親急忙解釋道“哦,對對對,他,這個小夥子,叫王航程,是個法醫,剛才就是他一直陪我在這等你們。”
父親的語氣略顯不悅“法醫?檢查屍體的麼?”
我一看父親的態度,就覺得他接下來吐不出什麼好話來,當即就回懟道“怎麼?法醫有什麼問題麼?和你女兒比一下,畢竟人家的工作很正經。”
父親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眼看又要發飆,母親趕緊接上話“文淇,怎麼說話的,來者是客......對了小王,這麼晚了,一個人打車回城多不安全啊,要不今天就在咱家將就一晚?”
我和王航程不熟,也並不想留下他“將就,將就在大廳打地鋪麼?還是到你們屋子裏擠一擠啊?”
父親的火氣頓時被我的莫名無理給激了出來“還有沒有規矩......小王,你今晚就放心留下住,一會讓你阿姨她幫你收拾個客房出來,文淇不懂事,你別介意,不過,你這法醫的職業,住在我們家,被村裡人知道了,怕是不太合適,明天天一亮,就早點走吧。”
我一聽父親這話,當即就覺得不爽了起來“走什麼走啊,王航程這次來,就是來調查村長老婆的死因,明天繼續待著,等局裏訊息來了,再說。”
父親想說的話,被我這麼一嗆,卡在喉嚨裡,半天沒憋出來,母親又站出來打圓場,她上前拉著王航程,就往客房裏走去“哎呀,小王,你先進來吧,外麵寒氣重,咱們先把門給帶上,客房平日裏我都有收拾,回頭再給你整個乾淨的被褥就行了,今天下午也多虧你陪我等他們,我看你也挺累的了,要不早點休息,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王航程猶猶豫豫的跨了進來,父親這纔回過神來,問道“你剛才說,小王是來幹麼的?”
我早就想把村長的問題和父親說個清楚,正好這一下,就來了個乾脆“他,王航程,法醫,是來調查村長老婆的死因,他懷疑,村長老婆不是病死,而是他殺!”
母親一驚,趕緊放下王航程的手,快步走到我麵前,拉著我就往屋裏走“行了行了,都這麼晚了,你們父女兩也別熬夜了,先回房休息吧。”
父親盯著我看了許久,一拍桌子,倔脾氣登時上線“休息什麼?這話要是今天不敞開來說,我還就不睡了。”
我見狀,也沒退縮,直接把祖師劍往桌上一拍,雙手環抱坐在桌前,冷哼一句說道“這可是你自己要聽的啊。”
父親惱火的回道“我今個就看看你能說出個啥來!”
我不甘示弱的說道“你最尊敬的村長,他身上揹著業障,脖子上都出了死痕,為了活命,他找人用道法把業障轉給了自己老婆,然後,還藉著村裏的風水旺自家運勢,這陣子村裡連續出事,都是他濫用法事造成的。
現在他老婆替他承了業障,去世了,他還用他老婆的屍體佔著風水井,企圖在掏一掏咱們村的地氣,你昨天下去的那個山洞,裏麵就放著他老婆的棺材,不信的話,你可以再上山去看看。”
父親的臉色微怔,顫抖著說道“胡說,你說村長做了這麼多事,那證據呢?”
我冷哼一句“證據,王航程和我一起去了那個山洞,見著了村長老婆的屍體,經過專業法醫檢測,她生前被人灌入了稀釋過的硫酸,導致咽喉破損,影響了三餐,虛弱臥床,村長卻對外聲稱,她老婆是因為生病,才一直躺在家裏。
後來他老婆被送去了醫院,在手術台上沒了氣,還沒等醫生宣佈死亡,村長當下就簽死亡證明,說把他老婆送去火葬場,可火葬場可沒他老婆入殮的記錄,村長還讓人把他老婆的屍體帶到了村裡,我是親眼看見,他們在晚上出的殯。
那天的出殯還出了事,也是我親手處理了棺槨裡的東西,我打電話讓村長安置棺材,可是有通話記錄的,結果他不僅沒有合理處理,還把屍體送去了風水井裏,你猜猜看他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還有,別的我不說,你們在村裡呆了這麼久,有沒有想過村長當年是怎麼順利當上村長的?他是先娶了前村長的女兒,後來前村長死了,他女兒也死了,他這才當上了村長,你們難道不覺得這事也很蹊蹺麼?”
我說罷,屋內眾人都陷入了一陣沉默,母親蠕了蠕嘴,想要說些什麼緩和的話,可也不知從何開口,此時,站在旁邊的王航程,拿起手機看了看,忽的抬起頭眼神在我和父親間遊走了一會,這才說道“文,文法師,我可以插一句麼?”
“說什麼?”我和父親異口同聲的應道。
王航程乾咳兩句回道“剛接到警局訊息,說有人良心發現,匿名舉報了你們村長,說他在多年前殺了人,警局已經比對了相關證據,好像說的就是老村長和村長的他前妻的事,現在警方已經介入調查了,具體情況,可能要等後續跟進了。”
我瞪大眼睛看向王航程,剛才我隨口一說,隻是想讓父親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沒想到居然還真給說中了。
父親也回過頭看向王航程,慢慢的憋出了一句話“真的是村長殺的?”
王航程撓了撓頭“內個,案件還在調查中,你們別著急啊。”
我和父親相互看了對方一眼,再次陷入沉默,母親呆立在那裏靜靜地站了一會,終於忍不住上前扶住父親,安撫道“既然警方介入調查了,咱們就不討論了,你身體不好,就別想太多了,還是早點休息吧。”
父親雖然還想為村長爭辯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下了,他緩緩的起身,駝著背在母親的攙扶下慢慢的走回了房間,屋內一片死寂,我看向王航程,皺起眉頭思考了好一會,也沒有再細問,隻是默默地把他帶到了客房,丟給他一床被褥。
這一天下來,我已經疲憊不堪,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得已的理由,可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將會對其他人照成什麼樣的傷害,這個世界混亂不堪,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放眼因果,有時候真覺得看的越通透,越是苦了自己,倒不如一覺倒頭睡到天亮,不管不顧的過好當下,纔是生而為人的最大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