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身形一閃,眯起月牙一樣的眼睛,在我麵前忽閃了一下,沒想到一個穿著黑色金邊短旗袍的少女孟婆,就出現在我的麵前,她抬起一條腿搭在凳子上,俏皮的對我說道“不好玩,這麼快就讓你發現了,我本來還想多和你聊一些心裏話呢。”
我看向孟婆,她這麵帶微笑的少女模樣,確實會讓人戒心減半,我深吸一口氣,緩了緩情緒,收回祖師劍,說道“你無不無聊啊,來就來,還扮成我師傅做什麼?”
孟婆歪著頭,看向我身後的祖師像,然後勾起一抹淺笑,揮了揮手,把村公社的門給關上,說道“我說過,我想讓你去個地方。”
“這和扮我師傅有什麼關係?”我嫌站著太累,也一屁股坐了下來。
孟婆慢悠悠的站了起來,走到我身後的案幾邊上,手指掠過祖師像的邊緣,捏了一把案幾上的香爐灰,說道“嗬,你說呢?”
祖師像後閃過一個鵝黃色光球,彈跳著蹦向窗戶,哧溜一下躥了出去,我嚇了一跳,跟著衝到窗邊,向外看了看,卻發現樹梢上立著一個毛茸茸的影子,探頭探腦的看了看孟婆,然後一閃又不見了。
我疑惑的問道“這又是個什麼東西?”
孟婆揮揮手,坐在凳子上“別管她,一會她自己會回來了,咱們先談正事。”
我沒好氣的給孟婆倒了杯水,說道“那你倒是說啊。”
孟婆彎彎的眼睛像星辰一樣亮了起來,她咧嘴一笑,說出了三個字“往生海。”
我表情一僵,當即就愣在了那裏,昨天剛和師傅聊起往生海,猜測師孃的魂魄可能飄到了那裏,今天孟婆就提起了這事,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可現在的情況,又不能讓孟婆看出些什麼異樣來,我隻能慢慢的放下水杯,假裝鎮定的說道“你認為那地方我能去?你不會是來說笑的吧?”
“我說能就能……你有什麼異議嗎?”孟婆接過水杯,瞄了一眼我的手臂,繼續說道“你到往生海之後,幫我找個人,那人手上有荊棘紋,你幫我找到她之後,帶回來就是。”
“荊棘紋……”我想起那天在師娘手上見著的荊棘紋,心想不妙,難不成師娘還真在往生海。
“你是不是想知道,鍾莉在不在往生海?”孟婆又是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想法。
我小心翼翼的瞥了眼,勉強低頭摩挲手鏈的孟婆,試探性的問道“你會說嗎?“
孟婆哼了一下,拔下手鏈上最大的那顆石頭,說道“嗬,你說呢?”
”不說就算了,但你總該讓我知道,怎麼去往生海吧?”我思量著,不管是師娘,伯奇,還是孟婆,都和那個往生海有一定的關係,如果我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不管怎麼樣,肯定得去往生海見識一下。
“辦法我會告訴你,不過,得到極陰之日子時......還有,這顆珠子你先拿著,這段時間如果遇什麼情況,弄碎它,即可破除一切壁壘,直接出現在我身邊。”孟婆把珠子交到我手上,又補充了一句“幫我完成此事,我許你一個諾,這筆買賣,你還是劃算的。”
我無語的收起珠子,自嘲道“買賣,我堵這一趟黃泉路,還不見得成功,就已經和你們冥府的陰差陰吏,做了不止一兩個買賣,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就我這區區一個小法師,竟然對你們冥府這麼重要。“
孟婆眯起眼睛,把我從頭到尾都看了一遍,意味深長的說道“嗬,還別說,你對我們,確實重要。”
此時的地麵裂開一個口,我隔著一團迷霧,瞥見裏麵有個直上直下的樓梯,尋思著要不要再說些什麼,可孟婆卻頭也沒有回的走了下去,裂口轟隆隆的發出一聲巨響,帶著邊緣的碎石泥土往下落,我左顧右盼的看向四周,雖然是傍晚,但天光還算敞亮,不遠處走來幾個村民,我趕緊上前擋在他們麵前,可他們卻像是什麼也看不見一樣,從村公社門口走過,隻是用奇奇怪怪的眼神打量了一下我。
難道他們都看不見麼?我納悶的看向地麵,此刻的地麵,已經平整的沒有一絲破綻,我乾咳兩聲,假裝走過去關院門,一抬眼,就見著師傅正在回來的路上,於是我衝著院外,大喊了起來“師傅,你回來啦?”
師傅也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了下我,然後從口袋裏拿出個符咒按在我的肩膀上,說道“你怎麼回事,這還沒到晚上,肩頭火就這麼弱,難不成?剛纔有冥府的人來過?”
“沒什麼,沒什麼。”我握拳頭收起孟婆給的珠子,迅速藏到口袋,珠子的觸感潤滑,但不是石頭,在我接觸的瞬間,閃過一絲微光,帶著點暖暖的溫度,也不知道是什麼材質,我想了想,這個往生海和師娘牽扯太多,在沒有查明真相之前,還是先不要讓師傅知道的好。
師傅狐疑的盯著我看了半天,發現我在符咒的作用下,也沒什麼異常,這才放心的邁進村公社,我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見他坐下緩緩的倒了杯茶給自己,然後又對著我說道“那片爛尾社羣以前是亂葬崗,所以才會有那麼多魂魄匯聚,伯奇體內的那個怪物,就是這些魂魄匯聚之後異化的結果,它能那麼輕易就逃走,應該有人幫他,隻不過我能力有限,開了天眼都找不到幫它的人。”
我頓時眯著眼睛,警惕了起來,師傅脫口而出的話,和剛才孟婆在這裏說的第一句話一模一樣,不會是又有什麼情況吧?最近我點背,老是和冥府的人牽扯不清,還是小心點好,於是,我退到門邊,悄悄地背過手,在身後畫了個符,說道“師傅,你還記得那年,你是怎麼救了我的嗎?”
師傅咕咚的喝了一大口水,微微一怔,說道“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
我與師傅保持著一米的距離,回應道“隻是突然感慨。”
師傅放下水杯,頓了頓,說道“那天是七月十五鬼門大開的日子,我接到一個僱主的任務,要替他處理一些地脈問題,卻在那裏見著了你,你的身後跟著個惡靈,我本來想畫一道符悄悄貼在你身後,保你安全就行,可到十字路口的時候,那惡靈忽然冒險上前,想要附身於你,我看著太過驚險,不得已就拿出祖師劍打算先解決了它,可我還沒有出手,就被一團黑霧給擋了開來。
那團黑霧順著你的方向過去,直接彈開了惡靈,也不小心把你頂到了路中間,就在那時,轉角處又衝出來一輛失控的靈車,我還來不及出手,你就倒在了地上,當時我以為你是壽數將至,可沒想到你的身體,卻發出了一道白光,交融著四周的黑氣,按捺下了你的魂魄。
我見狀覺得還有救,就趕緊把你送到醫院,後來醫生說你沒什麼大礙,休息幾天就能好,我這才放心的離開。”
我點點頭,當時我雖然失憶了,但大概從周圍人的口述中得知,的確是這麼一回事,聽師傅這麼一說,我這才放心的撤下身後的符咒,隨口回應道“哦.....那後來,你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收我做徒弟的麼?”
師傅握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臉色微變,語氣有點不耐煩的質問道“怎麼又問起這個問題,我不是給你說過麼,會收你做徒弟,是因為你師娘。她說,她見著你的時候覺得很有眼緣,所以,我和她打了個賭,如果我們三天之內還能見著你,就說明有緣,沒想到你第二天就自己來找我們了,所以我就信守承諾收下了你,多簡單的事啊,你別多心了。”
我頓時覺得這話裡另有隱情,剛想要開口再追問,卻又被師傅的一句話,給按了下去“道家法門本就不是常人能窺探明白的,你天賦命數都與法師切合,能在短短的六年裏,練就現在這麼一身本事,這說明,當時我也沒看錯你。”
我尷尬的拿起桌上的水杯,猛喝一口,師傅平日裏可很少誇獎我啊,今天這一句,實在是讓我有點無地自容,剛才我還在懷疑他呢,我這,哎......我低下頭下意識的摸向脖頸,指尖無意觸到了祖師劍,這纔想起自己已經揹著這劍許久,我趕緊把劍摘了下來,放在桌上,說道“對了師傅,堵黃泉路和陰鬼使的條件我已經談好了,黑白無常就算還記仇,也應該不會對我爸怎樣,這把祖師劍,現在可以還給你了。”
師傅把祖師劍推還給我,沉重的嘆了一口氣,說道“這把祖師劍你留著吧,這是六壬堂的傳承法器,反正以後也是要給你的,前些年我隻是因為你師孃的緣故,才常帶在身邊,現在我估計也快要用不著了。”
我皺起眉頭看向師傅,這才注意到他早已一臉疲態“怎麼了師傅?你這是?
“沒事,命數如此罷了。”師傅沒有多做解釋,可我看著他逐漸式微的肩頭火,猜測應該是壽元將盡,我嘆了口氣,自從師娘走後,師傅活的就沒有從前那麼快樂了,他心中的執念,我懂,也許離開對他來說反倒是一種解脫。
“師傅,不如你給我說說,你和師娘是怎麼認識的吧?”我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安慰師傅,於是又想起了師傅還沒有給我說起過,他和師孃的故事,我想著現在時間還早,不如聊聊,也算是多瞭解一下他們二人的情況,以後就算是有個萬一,到往生海碰到師孃的時候,還能用的上。
師傅笑了笑,嘴角上揚了起來“大概在二十齣頭的年紀吧,我隨著你太師傅到一個山村去開壇做法,就是在那個村子裏遇見了你師娘,她是個孤兒,住在村廟裏,被村裡人一起養大,我們開壇之前要齋戒沐浴以敬神,我和你太師傅就在那廟裏住下,那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學藝不精差點害了你師娘,可她卻不惜犧牲自己為我擋了一記,後來你太師傅為了救你師孃的命,就把我和你師孃的姻緣牽在了一起,以彼此締結的山盟契來救她的命,可這個山盟契一下,兩個人就必須在時常保持百步內的距離,而且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所以,我和你師孃的緣分,就這麼日久生情了出來......”
“沒想到你們兩個還挺一波三折的。”我也笑了起來。
師傅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不過,我覺得遇見鍾莉,是我的運氣,她真的是個很好的女人,在你師祖走了之後,她陪著我走南闖北,日子清苦卻一句怨言也沒有,直到去世的前一天,她還從你師祖傳給我的道書裡,找來瞭解除山盟約的方法,這才讓我苟活至今,可其實啊,她不懂,自她走後,我便覺得人生沒有什麼值得眷戀的東西,要不是我還有一些事情沒完成,我是真想和她一起去了……”
我見師傅還是沉浸在痛失師孃的悲傷中,猶豫著是否要把孟婆讓我去往生海的事情說給他聽,可又不放心師傅一時衝動,做出些什麼讓他自己後悔的決定來,想來想去,隻能繞著彎問道“師娘真的挺好的,不過師傅,你可曾見過師娘手上有什麼紋身之類的東西?”
“紋身?不會的,她平時最怕那些尖銳的東西了。”師傅忽然眉頭緊鎖了起來。
“你再仔細想想?”我憶起和師娘相處的幾年裏,都好像從未見她穿過短袖,當時她還以為是她身體虛弱,不敢穿短袖怕著涼,可師傅現在卻說師娘害怕尖銳的東西,這樣的話,那天見著的師娘,就肯定有問題了。
師傅若有所思了好一會,終於還蹦出一句話來“紋身倒是真沒有,不過,第一次見著你師孃的時候,她手上是有個印記,後來我們結了山盟契,那印記就消失了。”
我心裏一驚,趕緊沾了點水,在桌上畫出那天見著的荊棘紋,問道“師傅你看看是不是這個?”
師傅狐疑的看向我,緊接著回應道“沒錯,是這個,你是在哪裏見過?”
“其實,其實,其實咱們一起見著師孃的前一夜,我已經先見著過師娘了,那時候她手上就有這紋路。”我思量再三,隱去了孟婆讓我去往生海找帶著荊棘紋的部分,隻說了關於師孃的那一半。
“什麼?之前就見過,不是在伯奇出現的時候?”師傅也是大吃一驚。
我支支吾吾的解釋道“額,師傅,我不是想要隱瞞你,隻是,那天師娘出現的太蹊蹺,咱們當時又在刀鋒樓那,那天刀鋒樓那麼古怪,我怕告訴你,你會分心。”
師傅搖搖頭,忽然囔囔自語了起來“不不不,如果是前一天碰到的話,那就不是伯奇,可如果不是伯奇,那還能是什麼?不對不對,這不對啊......不過,如真果這樣的話,再加上這個紋路的話,看來,我得安排時間,再去一趟那裏了。”
我一臉懵的回應道“嗄?去哪裏啊?”
師傅突然神經質的站了起來,把我推出門外“文淇,你先回家。這幾天我辟穀,沒有飯給你吃,你最近還是在家裏多待著,就不要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