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被烏雲擠入深淵,隱隱的白光穿過重重樹影,越過老槐樹的樹蔭,映照出一處處淺白的斑點,山風蕭瑟,地麵上的灰黑色塊狀物體,漸漸散開,退回到山崖洞邊,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亂石堆裡起了一層薄霧,濕冷感,從那一頭蔓延至香爐灰前,帶著孤冷的霜,毫不留情的裹走了我身上僅存不多的體溫。
淅淅索索的足音,伴隨著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抽泣聲,緩緩靠近,我拂開法眼,正視前方,就見著一張臉色慘白,身著壽衣的女鬼,出現在眼前,她的眼睛乾癟凹陷,眼珠子在眼眶裏打著轉,她頭上披著一條撕成碎片的,和轎子一樣的紅藍色印花紋布,眼角掛著血淚,抬起胳膊,一搖一晃的艱難朝我走來。
一團帶著地窖裡的黴味,迎麵撲來,我眯了眯眼,問道“是你麼?林鳳仙?”
女鬼用空洞幽怨的眼神看向我“是,我,我是,林鳳仙。”
我沉默了一會,問道“林鳳仙,你知道自己死了麼?”
林鳳仙幾近哽咽“我知道......我死前生了一場大病,老李帶我去醫院做了場手術,最後,沒救回來。”
我再次沉默,猜測林鳳仙大概還不知道自己的真實死因“那你還記得你死之前發生過什麼事麼?”
林鳳仙想了想,嗓子裏擠出一段暗啞的聲音“當時,我的嗓子像被割裂一樣的疼痛,緊接著,我就時常覺得一個女人在我身邊走動,有時候,我還能聽見她附在我耳邊說話。”
我問道“她說了什麼?”
林鳳仙說道“她說,是我害死了她,她要報復我,她不會讓我和我的家人們好過。”
我繼續追問“然後呢?”
林鳳仙低下頭回道“我很害怕,就把這事告訴了老李,老李告訴我,那女的可能是他的前妻。”
我麵色凝重的問道“你知道村長的前妻?她是你害死的麼?”
林鳳仙搖搖頭,說道“不,不是我,可是當年我和老李在一起的時候,他是有老婆的,是我破壞了他們的家庭......其實,我本來,隻是想找個依託,我從來沒想過,要和老李在一起,可是我們有了孩子。”
我皺起眉頭,心想著這都是藉口“嗬,然後呢?”
林鳳仙帶著愧疚的語氣,回道“後來他的前妻鬧得越來越凶,我實在是架不住,老李這才請了法師來家裏超度,終於安生了一陣。”
我默默祈禱,最好不要聽到師傅的名字“請了什麼法師?”
林鳳仙閉上眼思考了許久“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對,老李說,他是東南亞那邊請來的,有個很長的名字,我實在是記不住,後來,那個法師就讓我們叫他的中文名字,不語?”
我略感驚訝“不語?那不就是,賀茂野田在東南亞那邊,寄魂的仙鶴觀小師弟的軀殼?怎麼會是他?”
林鳳仙並沒有被我的話影響,接著說道“不語法師出現之後,讓老李到風水井裏走了一遭,老李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鐵青著臉,好像掉了魂一樣,我擔心他是遭到那女人的報復,就哀求不語法師出手相幫。
不語法師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說了什麼,然後剪了我一撮頭髮,燒成灰混在雞血裡,抹在老李額頭上,當時,我就覺得自己身子骨裡鑽進一陣冷風,頓時就渾渾噩噩了起來。
緊接著我就看見眼前出現了一個黑色的霧團,那霧團慢慢扭曲成一個女人的形態,懟著我的臉上來,我瞬間就僵在那裏,根本不能動彈,霧中的女人漸漸成型,我看著她的五官和老李的前妻一點也不像,就懷疑那法師是不是用錯了方法。
可老李當時卻是醒來了,他臉上也不再鐵青,甚至有那麼一會,我彷彿看見老李的臉上,不自覺的露出了得意的笑,我突然想起許多年前有一次,老李請來的葉法師,當初葉法師是讓我下的風水井,然後出來之後,我也是渾渾噩噩,但沒過多久,我就恢復的正常,而且比平日裏還要精神許多,我以為是法成,就沒有再多想,再後來,就是我暈厥後醒來,那女鬼就再沒出現過。”
我點點頭,林鳳仙的話裡提到的葉師傅,就是我師傅,這和我父母說起的那段村長家的往事,對上了號“後來呢?你又是怎麼出現在這裏?”
林鳳仙回道“本來我也以為沒事了,可沒過多久,我的大兒子就在工地出事,進了醫院,他醒來的時候,說當時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身子一斜就掉了下去,要不是有護網護了他一把,他可能當場就死在了現場,可他卻因為那次的事故,折了一條腿,沒辦法再去工地監工。
於是,老李就讓老二去了工地,老二去了工地之後,剛開始還挺好的,看起來甚至還有點旺工地的樣子,可後來不知怎麼地,工地有開始陸陸續續出事,雖然那些事故都在老二身邊發生,但所幸的是,都沒有傷到他。
隻不過,我和老李都很害怕他會步入老大的後塵,就安排他到朋友的酒店上班,可沒想到得是,那個酒店又死人,而且還挖出了一口奇怪的棺材,弄得他差點沒了。
當時我是害怕極了,又想起那個女人說的話,她不會讓我和我的家人好過。
於是,我趕緊和老李商量,再找不語法師來看看,但老李說那個不語法師忽然就消失了,他也找不到他,我的擔心更加強烈,又叫老李去找葉法師來處理,可老李告訴我,葉法師,似乎也消失了。
兩個曾經幫過我們的法師都沒了,我是越想越害怕,這才意識到,原來那個女人一直都沒有離開過,隻是不再出現在我身邊。
再後來,我的小兒子不知怎地,也忽然犯事,進了監獄,我去探望他的時候,他告訴我,有個女人的聲音,經常會出現在他耳邊,說要弄死他,他精神恍惚了好幾天,才會突然發瘋,做了不該做的事。”
我大致對事情的來龍去脈有所瞭解了“所以,為了救你兒子們,你自願入棺?”
林鳳仙點頭“沒錯,老李後來又找來了一個法師,那法師告訴我們,冤孽纏身,需要有人犧牲做祭,而我因為身體虛弱,陽氣低迷,又被那女人給盯上了,最適合做祭,但畢竟是條人命,所以,他打算用抽離魂魄的方式,讓我入棺,先瞞過那女人,等超度了她之後,再讓我引魂返體,重新還陽。”
我不可思議的說道“你信了?”
林鳳仙回道“我那段時間身體不舒服,去醫院看了,醫生說沒多少時間了,我就想著,不管結果是不是和那法師說的一樣,用我這具殘軀,換個孩子們的將來,再怎麼說,也是值得了......所以,現在我的孩子們,都還好麼?”
我脫口而出“好個P啊......你都快被他們養成個陰屍了。”
林鳳仙表情獃滯,但身體略微顫抖“陰屍?什麼是陰屍?”
我指了指山洞,說道“你,你的屍體,被安置在這個山洞裏,隻留下一魄,和裏麵的陶甬擺件差不多,壽元未盡,也入不了土,其餘的魂魄飄散四處,無處安生,慢慢就會變成和那些依附在山洞邊上的,灰黑色塊狀物體一樣。
而你的犧牲,所換來家宅安寧,就是旺了村長一家老小,還不包括你的大兒子,甚至來說,如果陰屍養成的過程中,還缺一死人填穴,那麼你的大兒子,恐怕就會被他們推出去做祭。
這還不止,如果以後村長越來越有錢,他的後代越來越富裕,損的陰德就會越來越多,然後,他的後代,就要用同樣的方法,祭掉周圍的幾個親朋好友,否則,接下來總有一代人,會頃刻塌房,淪為所有冤孽的反噬之骨,遭盡磨難,最終還得替祖祖輩輩,入地獄道,永不能入輪迴。”
林鳳仙眼角的血淚慢慢浸潤了眼眶“入地獄道,永不能入輪迴......那我的大兒子呢,已經被祭獻了麼?”
我想了想,答道“村子裏的房子陸陸續續倒塌了好幾處,目前已經走了好幾個人,按照天罡陣走勢,其中有一處家宅,就是你們老李家的祖宅,我估計,你的大兒子,應該被算計在內,隻不過,目前我也還沒有他的訊息。”
林鳳仙慌亂的在香爐灰上徘徊,腳印淩亂的一個接一個出現,一旁的王航程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揉了揉,剛想說話,就被我比了個噤聲的動作“噓”。
林鳳仙慢慢冷靜了下來,用空洞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我,說道“不,不可能,你一定是騙我的,老李他一直以來都對我大兒子很好,還給他安排了不少工作,上次他出事住院,腿腳不便不能再去工地,老李還打算讓他接手村裏的事,繼任下一屆村長,他還走訪了不少鄰居為他拉票,他對他,比對親兒子還好。”
我用林鳳仙的話印證了剛才的想法“這不就意味著,村長他,打算把你大兒子留在村裡?”
林鳳仙愣住了,我見她的魂魄開始動蕩不安,略略顯出了分崩離析的姿態,心想著,得趕緊問清楚全部的事情,否則,一會她就得和那些灰黑色的塊狀物體一起,把魂魄殘留在山崖邊上,被動的等著陰差發現。
我說道“你,總之,你們家的私事,我不好過問,但村長之前的老婆和老丈人,據我所知,都是突然死亡,如果和你無關,那就肯定和村長有關,村長前妻會一直冤魂不散,並且來找你,這裏麵應該還有一些靈媒或者法師在引導......如果你想破這養陰屍局,就得先找到當初設局的法師。
但目前葉法師,和不語法師,都已經死了,你的一魄卻仍舊在風水井裏,這就說明,還有第三個法師延續了這個術術,那天我在林子裏見著一個幫你入殯的法師,我看他的道法有限,根本完成不了養陰屍的術術,所以,村長最後找來的那個法師,纔是關鍵。
你還記得他叫什麼名字?都對你們做了什麼事麼?”
林鳳仙捂著腐爛的腦袋,說道“另外一個法師,另外一個法師,蓄著山羊鬍子,我聽他們喊他,易大師......他來的時候,二話沒說,就直接讓人按住我,給我灌了一杯符水,然後我就不能再動彈。
他對我說道,我身上背上了老李家的全部冤孽,如果想要我的兒子平平安安,就得繼續讓我獻祭,但這一次祭獻,我要忍受皮肉的痛苦,直到那些怨念全部離開,祭獻的過程我仍舊會活著,但長期不能吃不能喝躺在棺材裏,等全部儀式完成,最後還是會死去。”
我終於把王航程說的醫院靈異監控視訊那件事,給對上了“所以,你們的儀式,是在醫院進行?當時易大師也來了?”
林鳳仙回道“不是,當時,我下定決心要再次祭獻的時候,拿到醫院的體檢報告,醫生說我還有活下去的可能,老李知道後,說還是救一下吧,然後就給我找了個大醫院,還找了專家來會診。
專家說要先做個手術,老李簽了家屬同意書之後,很快我就被推進了手術室,我進手術室的時候,恍惚間見著了易大師,他就站在手術室的門口,我不知道有沒有看錯,但我感覺有個人在我昏睡之前,附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然後,我就再也沒有醒來。”
我又想了想,然後盤算了一下時間線“你具體是在什麼時候做的手術?”
林鳳仙錘了錘腦袋說到“三天前......那天,我感覺自己的身體特別不舒服,為了能夠順利作祭,我還提前交代了後事。”
我眯起眼睛揣摩了一陣“三天前,那不就是我在胡光華醫院那天麼?當時,我和曲恆陽也見著了易大師......易大師被賀茂野田寄了魂......所以,你們家陸續出事,是不是在一個月前?”
林鳳仙說到“對,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又想起王航程屍檢的時候說過,林鳳仙之前的嗓子,是被人灌了稀釋的硫酸“所以,你嗓子疼之前,是不是吃了什麼東西?”
林鳳仙的身形開始渙散,話語也慢慢不清晰了“我,我當時頭暈眼花......我以為是流感......就去醫院開了個葯,喝了幾天,後來嗓子才越來越不舒服,然後,我又去醫院看了下,醫生就安排我去體檢,再後來,體檢完了之後,我嗓子也沒見好,就躺在家裏喝了好幾天的粥,這才聽見那女人的聲音。”
我理了理思路,問道“醫院,哪家醫院?”
林鳳仙回道“就是,就是我做手術的那個胡光華醫院。”
我追問道“為什麼要去胡光華醫院?”
林鳳仙回道“老李,老李說他和這家醫院很熟悉......”
我越發覺得這事疑點重重“當時看流感,你找的是什麼醫生?”
林鳳仙的魂魄模模糊糊了起來“好像,好像,我記不起來了,當時,我到醫院的時候,就覺得醫院比平時暗了許多,好像是為了省電關了不少燈,我渾渾噩噩的走到門診,本來要排隊找醫生,可卻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一個護士來,她說認識我們老李,然後直接帶我去了走廊盡頭的一間診室。
我記得當時那個診室裡特別的冷,我感覺那個診室和其他診室不一樣,所有的器材都有點老舊,那醫生帶著口罩,但雙眼無神,他檢查我情況的時候,我感覺他的手特別冰冷,而且,整個診斷的流程也出奇的快,他幫我看完之後,直接開了葯,也沒有讓我到樓下藥房去取。
我以為是因為老李的緣故,所以才這麼順暢,後來我走的時候,還留意了一下那間診室的門號,上麵寫的是444號,我當時心裏還挺不舒服的,但想到醫院應該是沒有太在意這些東西,也就沒再多想。”
我繼續問道“後來你去體檢,也是找的這個醫生?”
林鳳仙回答道“對,還是一樣,我到了醫院之後,又碰著了那個護士,她又是直接帶著我到444號診室,醫生看了我一眼之後,就開了不少檢查單給我,我仔細一看,每個檢查的時間都是在晚上10點之後,我還納悶怎麼醫院加班到這麼晚。
後來那個護士說,是因為老李的緣故,才特意安排我錯峰體檢,我覺得她說的也在情理之中,我想這個胡光華醫院,應該和老李得關係不錯,所以,後來他才能安排專家給我會診,並且還安排了手術。”
聽著林鳳仙的描述,我心裏大致有了個答案,但卻沒有直接說出口,而是略帶同情的看向林鳳仙,說道“你身上背負的冤孽,是替村長受的,如果沒能化解,就算入了冥府,也不一定能馬上轉生。
既然他們拿你養陰屍,我猜,你的壽元,應該還未盡。
所以,你現在隻有兩個選擇,要麼就和那些灰黑色塊狀物體一樣,繼續待在這裏,等待那些選中的人陸續死去,讓易大師把你養成陰屍,要麼,就跟我走,我直接把你帶給魍魎司,當做遊魂帶回冥府。
但也是因為你壽元未盡,肉身卻腐朽成那樣,你的魂魄根本沒有容身之地,大概率會去莽村等待轉生,但莽村對你而言,也未必是個好出處,你背負冤孽,就算能入六道,最終也未必能再為人。”
林鳳仙不敢輕易做出決定“我如果去冥府,我的兒子們呢?會受到牽連麼?”
我回道“你兒子們將來會如何,一來要看村長怎麼做,二來要看他們自己怎麼做,我隻能幫你告訴村長,你替他承受的已經到了極限,就算是前世欠他的,經過這一遭也算是徹底還清了,剩下的,就得他自己去麵對了。”
林鳳仙幾經權衡之後,終於開口說道“留下來,大兒子遭難,走,二兒子小兒子將來不知道會怎樣......可這人啊,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我走到現在,也算是終於明白了,什麼錢啊權啊的,人一走,全部都是一場空。
我跟你走,不過,你找到老李的時候,再替我帶句話,謝謝他這些年對我們母子的照顧,但如果還有下輩子,我不會再為了一口飯,和他在一起......”
我點點頭,答應了林鳳仙最後的請求,然後,收起魂瓶,站了起來。
魂瓶在一陣白光“嗖嗖”飛過之後,漸漸變成了灰色,我把魂瓶收進口袋,走向亂石堆,遮蔽著太陽的那片烏雲慢慢散去,耀眼的金光透過古槐,照在我的身上,我眉頭緊鎖,對著王航程說了句“走吧,咱們今天的事辦完了。”
王航程回頭看了眼地上被風吹散的香爐灰,跟了上來,動了動嘴角想要問點什麼,卻又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