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給我發了666紅包 064

《月光下的牧神》

4月28日，星期日下午。

林肯·斯蒂芬斯正混跡在湧向切爾西區一傢俬人拍賣行的人流中。他戴上了一副平光眼鏡，將略顯花白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那套稍顯陳舊卻剪裁得體的西裝讓他看起來像個家道中落的學者，或是某個對藝術品抱有不切實際幻想的小鎮紳士。

這層偽裝是他脆弱的甲殼，將他那顆因窺見過深淵而時刻戰栗的靈魂暫時與外界隔離開來。

拍賣行的大門是兩扇巨大的桃花心木，門環被打磨得鋥亮，反射著貪婪而冰冷的光澤。門內是一個與外界喧囂截然不同的世界。巨大的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散發著炫目卻毫無溫度的光芒，將下方的一切都籠罩在一層宛如夢境的虛幻輝光裡。

賓客們三三兩兩地聚集著，他們衣著光鮮，舉止優雅，但斯蒂芬斯能從他們那一張張精心修飾的麵具下，嗅到同一種氣味——金錢的黴味令他感到窒息。

斯蒂芬斯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帶著侍者提供的那本印刷精美的拍賣目錄。他昨天幾乎一整夜沒睡，將麥克盧爾帶來的情報翻來覆去地研究了無數遍。匿名者提供的線索指向了這裡，指向了這場拍賣會，指向了“自由軍團”將要購入一件所謂的“神器”。

所謂“神器”，便是與那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祇息息相關的物品的統稱。也許是某種特意打造，用於供奉神祇的器具；也有可能隻是一些曾經受到過神力浸染，因此殘留了些許神性的垃圾。

“自由軍團”要尋找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神器”？目錄上有關於拍賣品的描述語焉不詳，儘是些華麗而空洞的辭藻。《十七世紀佛蘭德斯靜物油畫》、《古羅馬時期青銅雕塑殘片》、《波斯細密畫手抄本》……每一件物品都被賦予了顯赫的來曆和令人咋舌的估價。但光從空泛的名字上可看不出這些物品的本質。

好在作為席勒學派的超凡者，斯蒂芬斯對那些超越凡俗的力量有著一種異於常人的敏感。這種敏感曾讓他在南方的黑暗腹地數次死裡逃生，也讓他付出了幾乎被碾碎靈魂的代價。

他強迫自己放空思緒，讓那份敏感如蛛網般鋪開，試圖在這片由貪婪與**構築的場域中捕捉到那一絲來自彼岸的不諧振動。

拍賣會開始了。拍賣師站在高台上，用優雅而富有煽動性的台詞介紹著一件又一件商品。小木槌一次又一次落下，一筆又一筆巨額財富易手。一件件拍品被戴著白手套的侍者小心翼翼地帶上展台，在聚光燈下展現著它們被歲月打磨出的光華。

斯蒂芬斯的心神卻有些恍惚。一幕幕回憶像是電影膠片一樣在眼前一閃而過。不久之前他也曾參加過類似的拍賣會，在南方，在南卡羅萊納，佐治亞和佛羅裡達。

相比起北方，南方的拍賣會更加“務實”。紐約的拍賣會是為了滿足暴發戶的虛榮心，而南方那些土地上的拍賣會則是為了商業和利潤——與其說是拍賣，倒不如說是采購，采購生產工具。

一想到那些景象，斯蒂芬斯至今仍會感到一陣陣生理性的反胃。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一件文藝複興時期風格的聖母像，一位維多利亞時代女畫家的風景畫，一套來自東方的精美瓷器……競價聲此起彼伏，人們為了這些美麗的物件一擲千金，麵不改色。斯蒂芬斯始終保持著專注，目光掃過每一個舉牌的買家，試圖從他們的表情和姿態中找出破綻，卻一無所獲。他們看起來都一樣，都是這個鍍金時代裡被財富喂養得心滿意足的巨獸。

斯蒂芬斯的耐心在被一點點消磨，南方的陰影又開始在他腦海中盤旋。“蛇”滑行時的無聲氣息，“狼”撕裂血肉時的沉悶聲響……他不得不握緊拳頭，讓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以疼痛來對抗那即將吞噬他的記憶洪流。

就在這時，一件新的拍品被呈了上來。

與之前的任何一件都不同，它毫不起眼。那是一幅畫，裝在一個簡陋的深色木框裡，幅麵不大，甚至可以說有些寒酸。當侍者將它擺上畫架時，拍賣廳裡甚至出現了一陣短暫的、帶有輕微不解與蔑視的騷動。

拍賣師清了清嗓子，似乎也對這件拍品的出現感到些許尷尬。

“接下來這件，編號七十三號拍品，”他略帶一絲猶豫地介紹道，“《月光下的牧神》。一幅……嗯，作者與年代均不詳的油畫。起拍價，五百美元。”

斯蒂芬斯的目光與那幅畫接觸的瞬間，整個世界的聲響彷彿都被抽離了。水晶燈的光芒，人們的竊竊私語，空氣中混雜的煙氣——都在迅速褪色遠去，隻剩下他和那片被木框囚禁的小小黑暗。

這幅畫的構圖簡單到極致，色彩也近乎單調的黑白兩色。背景是病態慘白的月光，月亮高懸於畫麵左上角，用它那死屍般的光芒浸染了整片荒野。畫麵的主角是一個半人半羊的生物，隻能看到一個輪廓扭曲的黑色側影。它單腿站著，舞動著，將兩根牧笛湊到唇邊演奏。

那是潘（Pan），古希臘神話裡的牧神。

在牧神的麵前是一群羊。同樣也隻是一團團蠕動的黑色剪影，與白皙的紙張背景對比強烈。羊群向著牧神的方向，領頭的那隻羊更是在笛聲中高高抬起了它的前足，像是被無形絲線提起的傀儡。

像是一個直立行走的人。

恐怖。

某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怖瞬間攫住了斯蒂芬斯。明明這幅畫裡沒有血腥，沒有暴力，甚至沒有任何明確的威脅。但那純粹的黑暗剪影，那詭異褻瀆的姿態，以及那片彷彿能吸走一切生機的慘白月光，共同構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邪異氛圍。

這幅畫所描述的究竟是一場平凡的田園牧歌，亦或者是一場在隱秘之處上演的邪惡儀式？

斯蒂芬斯的呼吸變得困難。他感覺自己的視線被那片黑暗的畫布牢牢粘住，某種無形的力量正嘗試著將他的意識拖拽進去。

他彷彿能聽到那無聲的笛聲，單調重複，卻能精準地撥動人類最原始恐懼的旋律在他的顱內幽幽回響。像是從亙古的深淵中傳來，引誘著他放棄理智，加入那場月光下的狂舞。

“五百美元！有哪位出價嗎？”

拍賣師的聲音像是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將斯蒂芬斯從那即將沉淪的幻覺中猛地驚醒。他劇烈地喘息著，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就是它。

毫無疑問，這就是他要找的“神器”。

斯蒂芬斯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幅畫上移開，心臟因為後怕和激動而劇烈地跳動著。然後他迅速掃視全場，尋找著可能存在的出價者。

“一千美元。”

清冷平淡，不帶任何感**彩的女聲響起。

斯蒂芬斯循聲望去。聲音來自二樓的一個半開放式包廂。昏暗的光線中，他看到一位少女的身影。她端正地坐在那裡，姿態優雅得如同一尊文藝複興時期的大理石雕像。一襲深色長裙襯得她的肌膚愈發白皙。她有著燦爛的金發，在幽暗中也彷彿在發光，五官精緻得不似真人。

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她的表情——雖然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張美麗的臉上看不出絲毫喜怒哀樂，一雙碧色的眼眸宛如兩片冰封的湖泊，沉靜地注視著下方的展台，彷彿世間萬物都不足以在她心中激起一絲波瀾。

一位身穿燕尾服的老管家背著雙手，站在少女的身後，須發皆白，腰桿卻挺得筆直，始終微微眯著眼睛，彷彿在假寐。

找到了！

斯蒂芬斯的心中一陣狂喜。那少女的氣質與整個拍賣會的氛圍格格不入。在此之前斯蒂芬斯從未注意到這主仆二人的存在，直到這張作品出現。他們一定就是“自由軍團”的人！

或許是斯蒂芬斯的注視太過專注，包廂裡的少女似乎有所察覺，緩緩地將視線轉向了他這邊。斯蒂芬斯心中一凜，連忙狼狽地撇過臉，假裝在研究手裡的拍賣目錄，心臟卻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

“一千美元，第一次……”拍賣師的聲音響起。

“一千五百。”

一個突兀的聲音從後排傳來，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囂張。

斯蒂芬斯再次猛地扭過頭。他看到一個坐在後排的皮衣男人，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男人戴著一副時髦的深色墨鏡，即便在光線昏暗的室內也未曾摘下，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的嘴角叼著一根未點燃的玉米芯煙鬥，臉上掛著一絲挑釁的笑容。

“兩千。”包廂裡的少女毫不猶豫，聲音依舊平淡如水。

“兩千五百。”墨鏡男針鋒相對，甚至還對著包廂的方向，用夾著煙鬥的手指做了個輕佻的手勢。

“三千。”

“三千五百。”

“四千。”

競價在兩人之間迅速攀升。周圍的賓客們大都露出了驚訝和不解的神情。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這樣一幅名不見經傳，甚至有些令人不安的畫作會引來如此激烈的爭奪。拍賣師則喜出望外，努力克製住內心的興奮，用一次次急促的報價為這場對決火上澆油。

斯蒂芬斯徹底懵了。

情況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鎖定了目標，但這個突然殺出的墨鏡男又是誰？難道……“自由軍團”來了兩撥人？還是說，其中一方是另一股覬覦這件“神器”的勢力？他無法判斷，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價格被推向一個荒謬的高度。

“四千五百！”墨鏡男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絲火氣。

“五千。”少女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彷彿她丟擲的不是一筆足夠買下一棟房產的錢，而僅僅是一頓晚餐的價格。

這份不動如山的冷靜似乎徹底激怒了墨鏡男。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瞪著二樓的包廂，這一行為無疑引來了全場的側目。

“一萬美元！”他幾乎是咆哮著喊出了這個價格，“我出他媽的一萬美元！”

整個拍賣廳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連拍賣師都因為這個堪稱瘋狂的報價而愣住了，一時忘了接話。

一萬美元，在1912年的今天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用它來購買這樣一幅默默無聞的畫作，和直接把這些鈔票丟進火裡燒掉沒什麼區彆。

墨鏡男似乎很滿意自己造成的震撼效果，他得意地環視鴉雀無聲的現場，最後再次望向那個包廂，似乎認定這個價格足以嚇退任何對手。

然而，他等來的依舊是那個清冷平淡的聲音。

“兩萬。”

如果說一萬美元是瘋狂，那麼兩萬美元就是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範疇。那聲音裡沒有絲毫的猶豫或炫耀，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彷彿從一開始，這幅畫的價值在她心中就是這個數字，甚至更高。

拍賣師被這個報價嚇得手裡的木槌都差點掉在地上，他結結巴巴地，幾乎語無倫次地重複道：“兩……兩萬美元？這位女士出價兩萬美元！我的上帝啊……”

墨鏡男的臉色瞬間從漲紅變成了鐵青，繼而又化為一片慘白。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

他花了好一會兒平複好心情，咒罵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臟話，然後頭也不回地撥開人群，怒氣衝衝地離開了拍賣廳。

隨著他的離去，廳內的緊張氣氛才稍稍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壓抑不住的驚歎和議論。

“兩萬美元！還有沒有……有沒有更高的出價？”拍賣師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兩萬美元，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梆！”

木槌落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成交！恭喜這位女士！”

斯蒂芬斯幾乎是麻木地聽著這一切。他被徹底震懾住了。那個少女，那個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子，究竟是什麼來頭？她所代表的“自由軍團”，又擁有著何等恐怖的財力與決心？

在拍賣師落槌之後，那少女甚至沒有多看一眼自己的戰利品，便直接站起身，在老管家的護衛下轉身離開了包廂，似乎一秒鐘都不願在這裡多待。

斯蒂芬斯猛地驚醒過來。不能讓她就這麼走了！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顧不上維持自己那學者的偽裝，跌跌撞撞地擠出人群，朝著拍賣行的大門追去。

他必須跟上她，無論她背後是怎樣深不可測的黑暗，他都必須順著這條線索，一路追查到底。這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他為自己那破碎的靈魂尋求救贖的唯一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