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泓倒是早就想好要交什麼作品了。
他最擅長人像畫,這次便選了仕女樹下撫琴圖,總算是畫的認真一些,不比之前隨手亂塗。
如今他的手在握筆的時候不會隱隱作痛,更不會再發顫,畫出的作品比上輩子頂峰時期更為精細完美。
女子神態、衣著乃至妝容都無一描繪的細緻靈動,樹枝上低低壓下的初蕊剛好擋在女子的發間,如同鮮艷的髮飾。
寥寥幾筆營造出光影之感,彷彿賦予了畫中人靈魂,樂曲聲能從畫中飄出來一般。
瀾兒早早的摺好了自己的作品,專註的看段泓作畫,這一眼看去,連呼吸聲都不敢大了,生怕帶動的氣息吹動了他的筆頭,害他畫歪了女子的頭髮絲。
這,她雖然是個畫盲,但這明顯和前麵在恩公屋子裏看的那些不是一個層次的啊!
舉人老爺的跟這幅更是沒得比!
恩公也太厲害了吧?
段泓沒注意瀾兒的星星眼,因為他此刻正心懷鬼胎。
畫完仕女圖以後,他猶豫掙紮再三,還是在空白處題了一首詩。
一首,咳……蘇幕遮上輩子寫給星瀾,但是從來沒有送出去的情詩。
“魚沉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間別離苦。恨滿牙床翡翠衾,怨折金釵鳳凰股。”
(註:作者無才,書中標榜原創詩句實則都是古人所創,大家見諒見諒。)
這也是段泓臨時決定的,要說這畫已經完完全全足夠他在這場雅集當中脫穎而出了,而且他也不是沒有自己獨立作詩的水平,隻是因為蘇幕遮的這首詩在當時引起了一場不小的轟動,剛好和今天的評委也有些關係。
段泓想試一試,它放在今天還有沒有一樣的效果。
當時這首詩蘇幕遮寫好後藏在櫃子底下,被他無聊的同僚翻出來傳頌朗讀,傳遍了整個朝堂,最後被禮部王尚書收走了。
王尚書為了安慰蘇幕遮,好生的誇獎了這首詩的韻律和意境……呃,雖然沒起到什麼作用,但段泓聽當時的傳言,王尚書是真的很欣賞這首詩的,還偷偷謄寫了一份掛在府中。
這輩子蘇幕遮應該還在那個鳥不拉屎的家鄉一邊教書一邊準備科舉,沒經歷真心的情情愛愛,創作不出這種刻骨銘心的作品。
他段泓做了蘇幕遮一輩子的塑料兄弟,給蘇幕遮蹭了大大小小那麼多好處,也算是那傢夥報恩的時候啦!
強行替蘇幕遮寬宏大量了一波後,他也全部完成了作品,用專用的紙袋包裝起來,準備交上去。
再看瀾兒,也早早的疊好了封口,他悄悄的說想看,瀾兒低頭搖腦袋說不願意,他也沒做多想。
就這樣,兩人一起把作品交給侍女,算是文人當中快的了。
接下來就是萬眾矚目的品賞環節了,不僅可以一睹新作品,還能聽大家點評,以及大家最喜歡的看樂子……比如作品出來被批得一無是處,結果是出自某位名師的情況等等。
點評結束後,一般作者也會上台,講一講自己創作的想法。
如果是一致好評的作品,作者就出名了——這種一年到頭可能都見不到一位。
如果實在被貶低的太差,也可以不上台認領,假裝不是自己的。
每次雅集都約有三一的作品被主人棄領……所以也不會被人發現。
看到作品被一幅幅展示出來,瀾兒來不及感傷,又替段泓緊張起來。
她緊張的習慣就是抓身邊人的手,最早是抓娘親的,後來是抓閨蜜的,養壞了習慣,今兒竟然還抓了一次恩公。
恩公也是的,好好的案幾不放,手垂在兩側不累嗎?
展出的作品以詩詞為多,其次是文章和畫,竟然還有兩位焚香和插花的,也是讓瀾兒大開眼界。
不過全場就她看個新鮮,其他人都興緻缺缺,這次雅集不出所料,又沒出什麼驚艷的作品,評審也都很委婉,沒有出什麼樂子。
有幾位大家後麵都懶得評價了,更有一半的作品無人認領,可憐兮兮的被遺棄了。
可見雖然年輕文人們的熱情不減,但想脫穎而出還是要兩把刷子的。
“接下來是一副仕女圖配詩詞。”負責展示的小廝開啟作品,向眾人展示。
瀾兒頓時像警覺的兔子束起了耳朵,啊啊,到恩公的作品了!
她激動的不行,慢慢也有幾人開始小聲議論,然後就像是一層水波激起千層浪,這幅作品引得越來越多人注意。
王尚書更是突然站起來,也不評價,開口就問:“這是哪位才子的作品?”
段泓從案幾前站起,動作不卑不亢,拱手道:“回王尚書,是在下的作品。”
王尚書記起這是進場時與互相點頭示意的少年公子,直接誇道:“果然是出自你之手。好畫,好詩!沒想到我京城還埋沒瞭如此人才!”
整個酒樓突然沸騰了,其他人怎麼誇怎麼貶無所謂,這可是堂堂正一品禮部尚書的評價啊!
其實按道理,這個流程是反了的。
要先點評作品,再問作者,避免作者買通點評者假好評,也避免點評者看人下菜。
但這是誰,這是陛下最器重臣子之一的王尚書啊,他的話,誰敢反駁?
眾人先看作者,發現段泓穿著雖然樸素,卻氣質逼人。年紀輕輕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但沒有給人裝逼自負的感覺。
彷彿這份誇獎他早就料到了。
眾人還在暗自揣測他和尚書大人是不是有什麼私底下的勾當,待看清了段泓的畫,徹底沒話說了。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有畫師能把人物五官、神態以及光影掌握的這麼好的。
憑的,就是那普普通通一支筆。
若是給他全套的作畫專用筆,那還得了啊。
再說那首詩,配合畫中仕女的樹下奏琴的意境……絕了,真是絕了!
原本還在惡意揣測的人徹底沒話說了,不對,是隻剩誇讚的話了。
人人都喊展示的小廝走得慢一點,讓自己多看一會兒,又被後邊排隊等的人吵鬧反對……就這樣一幅詩配畫,瞬間把整個雅集的氛圍推上了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