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螢縮在馬車內,快而無聲的吞嚥著飯菜。
星瀾給他準備的晚膳規格很高,樣樣都是精品。而且知道他不喜葷食,叫人準備的都是清淡但珍惜的山珍,慢熬的濃湯,滋潤暖胃。
兩個時辰以前,他還是個隻能吃野果飽腹,穿著破爛髒亂的衣裳,忍受日復一日愈加難忍的傷痛,隨時可能死去的流民。
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似乎隻要遇見她,他的一切都會變得美好。
好到讓他以為自己猶在夢中。
不,一定是在夢中。
他甚至想掐自己一把,卻又有些捨不得。
若非是在夢中,如此殘敗的他,又怎會有幸再將她擁入懷中,看到她的笑容,看到她眼裏的綿綿情意。
那是世間最美好的珍寶,是比他的性命和尊嚴更重要的存在,值得他傾盡所擁有一切去守護的神聖。
……
流螢吃的很乾凈,倒不是多餓,隻是不想浪費星瀾的心意。
他利落的收拾好碗筷,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雙劍,卻發現腰間空空如也,環顧四周,也不見雙劍的蹤影,隻怕是宮人來收破衣裳的時候當做廢銅爛鐵全部收走了。
那對雙劍被火燒過,又黑又鈍,確實不好用了,但那是他用了十多年的武器,多少也有些捨不得。
他暗罵自己沒用,一陷進溫柔鄉,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了,最重要的武器都能丟。
正準備下馬車去找找,一些細微的聲音穿過車窗傳到了他的耳裡,叫他不自覺地停下了動作。
是她的聲音。
她站的有些遠,但流螢耳力一向優於常人。
“……啊,本宮算是懂了。”星瀾的聲音不遠不近的飄過來,“你們幾個說來說去,就是想讓本宮守守婦德,不要公然把外邊的男人往軍營裏帶,是這個意思嗎?”
見那幾個朝臣麵麵相覷不敢說話,她輕蔑的笑起來。
把流螢領回來纔多久時間,這風言風語就傳遍了軍營。
說她撿了個男人回來百般疼愛,說先皇賀聖朝還沒走多久,她就公然給他戴綠帽,有失體統。
這群人想方設法,委婉又委婉的說來說去,就是想讓她安分老實點,不能給皇家抹黑。
他們雖然是她的心腹,但首先是賀聖朝的心腹,但凡她做了點對賀聖朝不利的事,這些人就開始了。
最後還是禮部的裴安寧接話。
“夫人,其實,臣等也不是說不許您……那個,如何如何。”他一個大老爺們跟女子講這些,總覺得渾身不自在,說話磕磕巴巴的,半天才穩下心神,“其實您也知道,先皇走後,他的後宮美人們除了幾個沒有家人的留在宮中養老,其他的都放出宮改嫁了,所以,所以……您也不是不行。”
說完又討好的笑了笑。
“接著說啊。”星瀾挑眉看他。
“也,沒什麼了……”裴安寧隻好繼續把話說得更明白,“隻是夫人,這些事……還是低調些為好。對先皇好,對皇上好,對您自身也好。”
要是真的鬧得難聽了,到時候收不了場的還不是她自己?
在他看來,夫人隻要行事不這般張揚,暗地裏收幾個麵首,誰來找她觸這個黴頭啊。
這不是今日太出格了些嘛。她都沒看到官員將士們看到她帶男人回來時的眼神嗎?
大多是有吃驚,還有一些嫌惡。
星瀾沒有接這番話,隻冷笑一聲,淩厲的目光掃過他們所有人。
氣氛頓時僵住了。
——馬車裏的流螢幾乎要把耳朵貼在窗邊了。
他這個時候才意識到,所謂的執政夫人,和女皇帝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她並沒有過去在梁國當皇帝時那麼自由。
因為把他帶回來,她立馬受到了那群朝臣的指責。
……這都是他的錯。
他可以離開的,是不是離開就好了!
流螢急的咬碎了牙,壓下內心的衝動,隻想繼續往下聽。
隻聽星瀾道:“你們莫不是……”
剛說到這裏,馬車的另一側突然傳來了少年郎嘹亮的歌聲——
“春風三月暖洋洋,楊花落地筍芽長。記得去年同郎別,青草河邊淚夕陽。郎捉篙兒姐放船,兩人結就好姻緣。生來識得風波惡,不怕江湖行路難……”
什麼亂七八糟的,星瀾的說話聲徹底聽不見了!
“十七!”流螢氣的一把推開門,把這人嫌狗厭的少年揪進來,“給我閉嘴!”
“不閉!”十七摔在馬車裏也不爬起來,躺在地上略略略的吐著舌頭,“不閉不閉不閉,吵死你吵死你……警告你,不許打我啊,不然我就把你偷看她洗腳的事告訴她!”
“那不是偷看!我那是不小心的!”流螢惱道,“而且現在不是說這的時候,你別吵了!”
他又連忙把耳朵貼在窗邊聽,結果那邊又沒說話了。
“哎喲,我的哥哥,你別聽這些了。”十七撇嘴,“主子能著呢,那些個老頑固能奈何的了她?”
他就是不想讓流螢聽這些亂七八糟的才唱歌的!
在他看來,流螢就是個敏感脆弱愛想七想八的的。
主子躺馬車裏睡一天,醒來說了一句“睡得好累啊”,他能自己理解成“做皇帝心累,不容易,太操勞,想要自由”,然後一個人陷入心疼……
那些老頑固的話要給他聽見了,指不定又以為自己連累了主子,指不定還要跑路!
他十七決不允許!
流螢可是全天下最風光地位最高的暗衛,是他心中的暗衛之光!
瞧瞧被主子牽進來,又悉心照顧那會兒大家的表情,十七都覺得爽翻了。
叫你們平時看不起暗衛!現在就讓你們知道暗衛也不是好惹的!
所以說,這兩個人必須鎖死!
流螢不知十七的目的,蹙眉道:“我自然知她了得,但又豈能因為她了得,承受得住這些惡意,就放任她去承受?”
人們往往會不自覺地看碟下菜。一個人能幹,就多她派點活兒,反正她做得完。一個人心理強大,就多叫她出去扛一些,反正她扛得住。
但流螢並不認同。
他不願星瀾受一點非議,哪怕她自己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