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侍郎口中的“上次一役”自然是攻打梁國的那一次。那次不僅打得顆粒無收,還損兵折將,用“損失慘重”來說一點都不誇張。
這場戰役純粹是因為賀聖朝單方麵中圈套,才會打成這鳥樣,按常理,臣子應該少把這些事扯出來講,以免傷了君王的顏麵。
但賀聖朝向來無所謂,輸了就輸了,他從不覺得有什麼難為情的,所以臣子們有話也直說。
“這麼說來,你是更看好晉國姓伏的那老狐狸那邊?”賀聖朝問。
“不錯。”柯侍郎點頭,頓了頓又道,“縱觀前朝,女子稱王稱帝的極為少見,即便有,統領也不過幾年、十幾年的光景。男子為天,女子為地,是老祖宗千百年留下來的真理,逆反不得的。所謂陰極則陽衰,梁女帝……氣數已盡了。”
“神棍思維。”賀聖朝笑起來,頗有些不屑一顧的樣子。
柯侍郎承認,他信命數那一套,便又問:“那皇上還是更看好梁女帝?”
賀聖朝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按他之前的想法,是準備同時假意答應伏先生和蕭景言,再看兩虎相鬥,伺機而動。
戰場上所有的盟約都是為了推翻而存在的,這一點,他太清楚了。
但是如今把鬥爭中心的梁女帝抓到手中,又讓遊戲變得有趣起來。
至於如何將這趟水攪的更渾,他還得好好想想。
他站起身,帶著柯侍郎在院中漫步,目光落到更遠的地方。
“這個女人並不如你們想的那麼簡單。”他沉聲道,“她的心思比你們以為的細膩,性情也比你們以為的堅韌。她想做到的事,千方百計也要做成。比起這世間萬千碌碌男子,她不比誰差……”
正說著,突然從天而降一團土黃土黃的身影,重重的摔在賀聖朝麵前的草地裡。
賀聖朝:“……”
柯侍郎:“……”
草堆上,星瀾揉著腰下的部分,疼的齜牙咧嘴。
她的天,她不過是想翻個院牆,爬到一半才猛然發現院牆的頂端掛著密密麻麻數不清的倒刺,要是一手抓下去,肉給都勾爛,嚇得她一個支撐不穩,直接跳過院牆摔在了地上,就成了這副鬼樣子。
賀聖朝看清眼前人,想到剛才說的一籮筐讚美她的話,恨不得把舌頭咬掉:“你這婆娘!又在搞什麼鬼!”
星瀾這也才發現自己正摔在賀聖朝麵前,暗暗叫苦。
不是……宮女說承乾宮和禦乾宮是近,她記下了,但也不至於就是一牆之隔吧?堂堂一國皇宮,需要建的這麼節約嗎!
她要是知道牆外邊是賀聖朝的地盤,綁了她她都不會來好嗎!
可眼看賀聖朝眼睛快噴出火來的樣子,她又怕徹底惹惱了他,連忙忍痛,哭著撲上去。
“阿朝,人家摔得好疼啊,要哄哄。”
聲音嬌的能滴出水來。
不等賀聖朝反應,柯侍郎就連忙轉過身去,非禮勿視。
這又是皇上什麼時候納的新人,太奔放了吧?雖說他們趙國女子跟江南那邊的女子比起更不拘小節,但是當著外人的麵找夫君摟摟抱抱的也是聞所未聞啊!
而且還是在太歲頭上動土,不想活啦?
誰料賀聖朝不理會新人,指著扒在他懷裏的女子問柯侍郎:“知道是誰麼?”
柯侍郎忙轉回來道不知道,卻看到那女子表情明顯的僵了一僵。
“這就是咱們剛剛提起的,大名鼎鼎的梁女帝。”賀聖朝輕哼一聲。
隻見倚靠在他懷裏的女子緩緩抬起身子,怨恨的看了一眼賀聖朝,退到一邊,剛剛還掛在臉上的嬌羞怯意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撇嘴和一股子與皇上勢均力敵的氣場。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川劇變臉?
柯侍郎整個愣了愣,雖然他們臣子平日提及梁女帝不少,但每每提到,他腦中所浮現的都是個橫眉冷對的老妖婆樣子,從來不會想堂堂一國之君會是妙齡女子的模樣。
怪不得皇上說這個女人不簡單,一下子像變了一個人一樣,若非知道她的真麵目,隻怕都要被她柔弱撒嬌的一麵所欺騙。
不過他也立刻反應過來這是件多不得了的事,在皇上親口說出去之前,訊息決不能從自己這裏先傳出去。
“喲,在別人麵前就要臉了,在朕跟前就可以不要臉?”賀聖朝揶揄星瀾。
“是。”星瀾看他這會毫不猶豫的當著其他人的麵揭穿她的身份,也不跟他多七攪八纏了,正色起來,“跟我談條件吧,趙皇。幫我,你不會後悔。”
或許在幾個月前,她沒有和賀聖朝談條件的資本,但現在有了。
她名亡,但是實存。
賀聖朝是個很懂得分析利害關係的人,不會不懂“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這句話的意思。
他可以秋後算賬,也可以在夏天暫時與她聯手。
“想談什麼?”賀聖朝問,卻不等星瀾回答又自己笑起來,“如果你想談你的位份,你的待遇,朕很樂意與你談。”
他突然伸手掐住星瀾的下巴,看她的眼神想看戰利品一般誌在必得:“但是如果你想談朝政,談戰爭,那麼很遺憾,你永遠不會有這個機會。”
這是星瀾預料之外的。
她假作淡然接受,卻屏了屏呼吸:“你甚至沒有聽我說什麼,怎麼,不敢聽?”
“激將法對朕沒有用,瀾妃。”賀聖朝手上更用勁,捏得她下顎發疼,“哪怕你開出再誘人的條件,都沒有用。你,準備死心在朕的宮裏呆一輩子吧。外邊的世界,還有你梁女帝的身份,從今日起,與你再無任何乾係。”
星瀾這時候才突然明白過來。
納她為妃,把她養在宮中,不是舊情,也不是寬待……而是真正對她的懲罰。
將她的下半輩子,像會唱歌的金絲雀一樣,永遠關在籠中。
要她親眼看著她的勢力一點點被抹殺殆盡,比直接殺了她還要殘忍。
嗬,像是賀聖朝這樣的人會做的事。
征服,而非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