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星瀾態度堅定,耿信鴻一顆懸著的心,也終於安定了。
帝王就應該有捨我其誰的決心。
或許這兩年,這女孩還會因親情而受到些牽掛,但假以時日,她就會練就帝王必備的鐵石心腸。
江上的霧越來越濃,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處是星瀾的船隻可以更隱蔽的前進,而壞處則是視野不那麼清晰,船隻必須行駛的很近才能看清前方的情況。
船隻得越行越慢,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但等待越漫長就越煎熬。
江風的寒意,從星瀾裸露在外的雙手蔓延進她的四肢百骸,船隻越行,她的心就慌的越厲害。
這兩年來,越來越多的證據指明星海有反意。
但哪怕隻有一絲絲希望,星瀾都希望這是一個誤會。
希望他們還是姐弟。
還是能手拉手一起去海邊玩的姐弟。
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這艘船永遠不要駛到那片海灣,讓她直麵殘酷的結局。
但是船停了。
星瀾猛然抬起頭,霧氣繚繞的江麵上,隱約能看到遠處大片大片隱匿在峽灣中的船隻。
真的,有船。
星海真的和趙國勾結了。
她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陛下。”耿信鴻走到她身邊,“請陛下降旨。”
“今晚的進攻,由你全權負責。”星瀾不自覺的喘著氣,感覺一陣陣的眩暈,“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不必再來問我。”
“是。”耿信鴻垂眸,領命離去。
女帝行事細緻,極少會甩手不管事,這一次,她是真的很難接受了。
“等等!”星瀾抿了抿唇,“如果找到星海,一定留他活口。”
“是……”
耿信鴻用的是火攻,利箭浸油,點燃後射出,對付停泊靠近的船隻特別有效。
對方數量不多,己方又是突襲,這場戰役的結果應該不會有什麼意外。
星瀾這艘是指揮艦,不必上前線,沒有多少危險,她也乾脆未回艙內,直直的滑落在甲板上,抱膝坐著。
“放箭!”
“下一批準備,隨時準備登船!”
將士們的吶喊聲和利箭飛出的聲響不絕於耳,給她原本就迷茫的心加了一絲慌亂。
“陛下,陛下!”沒過多久,耿信鴻疾步趕來,“請陛下上觀望台,有異象!”
“怎麼了?”星瀾立刻起身,同耿信鴻來到高處。
眼前的景象讓她腦袋一翁。
——江麵敵方的戰船因被射了火箭而熊熊燃燒,上麵卻一個人也沒有。
沒有將士,沒有將軍,甚至沒有船伕。
沒有物資,沒有武器……什麼也沒有!
“岸邊呢!是否都在地麵駐紮?”星瀾急問。
“搜查過了,也沒有。”耿信鴻回答。
“難道是埋伏?”星瀾脫口而出,往身後望去,可大霧瀰漫,根本看不出船隊後是否有敵軍的跡象。
耿信鴻倒是搖首:“此地並非死路,並不適合埋伏包抄,即便有埋伏,隻要對方船隻數量不是過大,我軍也有一戰之力。他們應該不會選如此蠢笨的辦法。”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
星海,為什麼將空船恰恰停在這麼可疑的位置!
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中的指引,星瀾猛地抬頭,一眼就望見沿江的山脈上,站著幾個人。
為首之人身著白衣,持劍而立,正是位翩翩少年郎,竟也正望著她!
明明看不清那人的相貌,明明不知來人的意圖,星瀾依舊立刻認出了他,脫口喊道。
“星海——”
那是星海,她知道那是星海!
一旁的耿信鴻和阮連空嚇了一跳,隨即跟著望去,卻完全無法辨認那少年的身份。
王爺?耿信鴻立刻檢查周邊的山頭,卻並沒有發現埋伏的大軍。
彷彿,真的就隻來了那麼幾個人。
少年也不知聽沒聽到星瀾的呼喊聲,從懷中掏出摺扇,沖星瀾緩緩的搖了搖。
“星海,你給我下來!”
“你聽到沒有!我有話跟你講!”
星瀾用盡全身的氣力,喊的聲嘶力竭,似乎這次會麵是她挽救這一切唯一的希望。
江麵幾乎所有的將士都望向那少年的方向,麵麵相覷。
但星海並沒有如她所願。
他隻是又沖她搖了搖扇子。
然後轉身,帶人離開了眾人的視野。
星海走了,星瀾跌坐在地上,阮連空沒扶住。
耿信鴻當即下令:“快吹號角,所有船隻,轉變防守陣型!”
“不必了。”星瀾卻攔下了他,篤定的說,“不會再有進攻了。”
耿信鴻不解道:“您弟……咳,王爺……這是何意啊?”
星瀾無力的笑了笑:“他從小就這樣。”
耿信鴻沒有再問,也沒信女帝的“胡話”,下了高台重新整治隊伍。
有些事實,即便再有心理準備,仍舊免不了抱有一絲幻想。
真正發生的時候,接受也需要一個過程。
星瀾想起了小時候。
還未入宮的時候,家中擺了一對前朝的花瓶。
母親有日回家,發現花瓶碎了一支,而那天下午隻有星海進去過那間房。
母親沒有詢問星海,而是問了家中的侍女,花瓶是不是星海打碎的。
星海偷聽到了這一切,沒有等侍女回答,也沒等母親的反應,就跑去房中,打碎了另一支花瓶。
那時候他才幾歲。
星瀾記得,母親為此狠狠訓斥了星海,並不是因為花瓶有多珍貴,而是因為星海任性的行為。
後來她知道第一支花瓶是老鼠碰碎的,但她不懂星海為什麼要砸另一支花瓶,徒惹母親生氣。
過了好些年才懵懵懂懂的明白。
這是少年人扭曲的倔強和不甘。
他不喜被人冤枉,如果被懷疑了、冤枉了,也不屑於解釋,乾脆將罪名坐實。
在他的認知裡,即便他是唯一進過房間的人,母親作為最親近的人,也不該懷疑他。
後來府內與他熟悉的人再也不敢亂問他問題,即便是訓斥過他的母親,凡事也不再輕易懷疑他。
——這一次,也是一樣。
星海懷疑星瀾會懷疑他反,就在峽灣內安置破損、老舊的廢空船。
星瀾若來了,進攻了,就是懷疑他;若沒來,則一切安好。
到底是誰先試探,誰先不信任,星瀾自己都已經分不清了。
她隻知道,經此一事,星海,是一定會反了。
她燒了船,正如當年母親問侍女,是不是星海打碎的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