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粘稠,猶如一口濃痰堵在陳家村的喉嚨。
霧是從黑水河穀方向吹過的,帶著一股子濕冷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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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水汽,是屍體浸泡在水裡發出的酸味。
「來了。」陳旦站在義莊門口,左手縮在袖裡,指尖死死扣住一枚壓勝錢。
遠處的山道上並冇有馬蹄聲,而是沉悶的碾壓聲。
咕嚕一咕嚕一,那是木輪碾破石頭和骨頭的聲音。
很快,那支隊伍衝出霧氣,顯出了真容。打頭的不是馬,是人。
他們四個赤身**的壯漢,四肢都著地,背上還釘著鐵掌。
他們嘴裡紮著兒臂粗的嚼子,嘴角磨得乾枯,涎水順著下巴滴在泥地上,他們的膝蓋和手肘都磨出了厚厚的老繭,像真正的牲口一樣呈灰黑色的角質化。
這就是屍陰宗的「屍馬」,他們後麵拉著一輛漆黑的鐵木板車。
鐵板車上豎著一桿兩丈高的大幡,幡上用不知名的毛繡著無數張扭曲的人臉,他們在風中擠眉弄眼,發出細碎的、使人頭皮發麻的竊竊私語。這就是「招魂幡」。
隻要這幡還在,方圓十裡的孤魂野鬼就逃不掉,活人的魂魄也會被勾得搖搖欲墜。
「籲——」
趕車的馬伕是個侏儒,腦袋極大,脖子細得彷彿隨時會斷掉。他手裡揮舞著一根用人脊骨做成的鞭子,狠狠抽在一名「屍馬」的屁股上。
那壯漢渾身一顫,卻不敢叫出聲,隻能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沉悶的嗚咽,四肢跪地停了下來。
車停在了義莊門口。
那杆招魂幡無風自動,幡麵上的幾張人臉突然把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住了義莊緊閉的大門。
「陰三兒!」
侏儒馬伕尖著嗓子喊道,聲音像是指甲刮擦黑板,「時辰到了,交糧!」
義莊內一片死寂。
過了幾息,大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撲麵而來,甚至蓋過了車隊原本的腥氣。
「咳咳,來了」
一個僵硬的身影從門後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正是「陰三兒」。
他仍然穿灰布長衫,臉色慘白得像剛剛刷過一遍大白牆壁。
臉頰掛著兩行早已乾涸的血淚,走起路來有些緩慢,每走一步,膝蓋處都會發出輕微的紙張摩擦聲。
在「陰三兒」身後,陳旦縮在門板陰影裡,雙手十指交叉。
數根極細的黑色絲線從指尖延伸,連接在前麵那具皮囊的關節處。
這是紮紙術的「牽絲戲」。
陳旦喉嚨微微地動了動,並不說話,卻又把那根連接在皮囊後頸處的絲線「渡」過去了。
【施展技能:紙人借聲】【同步率:85%】【警告:對方持有高階法器「招魂幡」,請小心。」「這個鬼鬼的?」侏儒馬伕嘴角咧著,手裡的骨鞭在空中打了個響哨。
「這一季的『生鮮』呢?
宗門裡的長老可餓了,要是不交上好的血食,就把這身皮剝了頂數!
」「陰三兒」空洞的眼睛眨了眨,聲音沙啞有迴音,像是從一口枯井裡傳來的:「晦氣,村裡鬨屍瘟。」
說著,他側過身來,示意義莊內的情形。原本擁擠的義莊大堂,整齊排列著十幾具「屍體」。
這些屍體都用草蓆裹著,露出的手腳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浮腫得厲害。
有些地方甚至流出了黃綠色的膿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侏儒馬伕眉頭一皺,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並冇有直接去碰那些屍體,而是恭恭敬敬地對著車上的招魂幡拜了一拜。
「請老祖驗貨。」
呼——
一陣陰風平地而起。
那杆招魂幡猛地伸長,幡尾如同靈蛇出洞,直接鑽進了義莊大堂。
那幡布濕滑冰冷,上麵的人臉此刻紛紛張大了嘴巴,在那十幾具「屍體」上方貪婪地嗅探著。
陳旦躲在門後,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那些所謂的「屍瘟屍體」,根本不是人。
那是他這兩天冇日冇夜趕製出來的「紙紮活屍」。
骨架是竹簍,皮肉也糊了七層油紙,那股屍臭和膿水。
是他把被太歲吃死了的死豬死狗的內臟剁碎了,與從神龕下挖出的黑泥混合著塞在紙人肚子裡。
紮紙術·穢物填充。
他到底能騙過招魂幡,但他不能不賭,陳家村活人,讓這幫怪物吃的更大,最後反過來吞了他。
招魂幡在第一具「屍體」上轉了一圈,幡上的一張人臉伸出長長的舌頭在從紙人流出的膿水上舔了一口。
「呸!」那人臉發出一聲清晰的長長的嗤罵,「臭!爛!了!」陳旦頓時揪緊了心。
但是,下一秒,那人臉又發出一陣怪笑,「嘿嘿,這股子爛味裡怎麼透著股太歲的騷氣?
肉雖然柴了點,但這毒夠勁兒!」
侏儒馬伕聞言臉上的厭惡稍稍收斂了些,在這種怪病亂行的修仙界,純淨的靈氣早就不存在了。
修士們修煉的法寶就是吞噬各種異化的血肉。
一般凡人肉叫做「白糧」,一般是給外門弟子填肚子,而這種帶著特殊毒素或者有些變異的肉叫做「花糧」。
有時候會更受修煉毒功長老的歡迎。「一共十五具。」
「陰三兒」僵硬地抬起手比劃著名說,「剩下的,爛成泥了,不能運。」
「才十五具?」
侏儒馬伕顯然對這個數量很不滿,他那雙綠豆大的眼睛滴溜溜亂轉,視線越過那些紙人,像鉤子一樣往義莊深處探去,「陰三兒,你莫不是私藏了好貨,想留著自己築基?」
「陰三兒」冇有說話,隻是那張人皮臉突然抽搐起來,嘴巴猛地張大到一個誇張的角度。
哢哢哢。
一隻漆黑的、由骨頭磨成的剪刀,從他的喉嚨裡緩緩伸了出來。
那是陳旦藏在皮囊裡的殺招。
「冇有好貨,隻有命。」
「陰三兒」的聲音驟然變得森寒,「你要是不信,就進來搜。隻是這屍瘟凶得很,若是染上了,別怪我冇提醒。」
與此同時,陳旦在暗處猛地催動左臂。
那條纏滿繃帶的手臂瞬間膨脹,一股屬於太歲子株的暴虐氣息,順著絲線灌入「陰三兒」體內,再通過那把骨剪釋放出來。
這股氣息雖然不強,但極其純粹,帶著高位格的壓迫感。
侏儒馬伕臉色大變,連退三步。
「好你個陰三兒,竟然真的煉化了一絲太歲精氣?」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那具皮囊,眼中的輕視變成了忌憚。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宗門裡,實力就是唯一的道理。既然陰三兒能借著屍瘟因禍得福,那地位自然也就變了。
「行了行了,收起來吧。」
侏儒馬伕擺了擺手,示意「屍馬」過去搬運屍體,「既然老祖都說這毒性夠勁,那就算你過關。不過……」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黑漆漆的木牌,扔給了「陰三兒」。
「這可是你自己選的。這一批全是『毒糧』,算不得正供。下個月若是再交不出三十個囫圇個的活人,或者是築基期的『靈材』,你就自己把自己洗乾淨了躺板車上吧!」
「陰三兒」接住木牌,動作僵硬地點了點頭。
幾個「屍馬」壯漢爬進義莊,也不嫌臟,直接將那些流著膿水的紙紮活屍扛了起來,扔到了板車上。
那些紙人肚子裡塞滿了爛肉,分量極重,再加上外層那惟妙惟肖的畫皮,這幫隻知道乾苦力的畜生根本分不出真假。
「走!」
侏儒馬伕似乎一刻也不想在這個充滿屍臭和煞氣的地方多待。他再次揮動骨鞭,板車發出沉重的轟鳴,調轉車頭,緩緩駛入濃霧。
那杆招魂幡在離開時,幡麵上的人臉似乎還不甘心地回頭看了一眼陳旦藏身的方向,發出幾聲意猶未儘的咂嘴聲。
直到車輪聲徹底消失在山道儘頭,陳旦才長出了一口氣。
他鬆開手指,那幾根控製傀儡的絲線瞬間崩斷。
噗通。
失去控製的「陰三兒」像是一攤爛泥般癱軟在地。那層人皮經過剛纔煞氣的灌注,已經出現了細密的裂紋,顯然快要撐不住了。
陳旦從陰影裡走出來,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這隻是第一關。
屍陰宗的收糧隊雖然是暫時被糊弄過去了。
然而那侏儒臨走時留下的話,就好像有一把刀懸在了頭頂上,讓人心裡一直不踏實。
下個月,屍陰宗那邊要求交三十個活人,或者是築基期的靈材。
陳旦低下頭,眼睛看向自己手中拿著的那塊木牌,木牌上麵刻著一個模樣十分猙獰的骷髏頭。
在骷髏的眼窩裡還鑽出了兩條蛇,這木牌是屍陰宗的信物,更像是一張催命符一樣。
【主線任務更新,屍陰宗的試探】【任務狀態,已完成】
【獲得獎勵,紮紙圖譜·紙人借聲、屍陰令】
【係統警告,你的欺詐行為雖然是成功了,但是「招魂幡」已經標記了此處的坐標,屍陰宗對「屍瘟」的興趣,可能比你預想的還要大很多,】「
這事兒怎麼冇完冇了的,」陳旦冷哼了一聲。
然後把木牌小心翼翼地揣進了懷裡,他走到義莊的門口處,眼睛看著地麵上那幾行陷得很深的車轍印。
以及那些「屍馬」留下的一個個血腳印。
在這個世道裡,人要是想活得像個真正的人,那就得把那些不把人當人的東西,統統都變成鬼才行。
「掌櫃的,」在他的身後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有幾個膽子比較大的村民,躲在遠處的草垛後麵,一個個探著頭,偷偷地看著這邊,他們剛纔親眼看見了那恐怖的車隊。
也看到了「死而復生」的陰三兒,這會兒每個人都嚇得臉色慘白冇有一點血色,但是又把陳旦當成了唯一能夠救他們的希望。
「都出來吧。」
陳旦轉過身,冇去管地上那具皮囊,而是徑直走向火塘。
「把地洗乾淨。把門關好。」
他拿起那把骨剪,借著火光,開始剪裁新的紙樣。
既然屍陰宗喜歡「毒糧」,那他就給他們準備一份大禮。
在這個時候,係統麵板再一次跳動起來。
有一行血紅顏色的文字浮現出來:
【檢測到環境出現了變化,這個變化是肉銹病】
【因為太歲的氣息泄露了,再加上屍陰宗招魂幡的陰氣進行刺激,陳家村的水源已經被汙染了,那些飲用了這被汙染水源的人將會患上「肉鏽」這種病症,患病之後皮膚就會像生鐵那樣鏽蝕,到最後全身都會僵化,變成「鐵屍」。】
【觸發了緊急支線任務,這個任務是尋藥】
【目標是前往黑水河穀,去尋找「洗身水」,】陳旦手中正在做的動作突然停頓了一下,肉鏽?
這是什麼東西?
他抬起自己的頭,朝著那幾個唯唯諾諾走進來的村民看了過去,借著那火光,他能夠很清晰地看到。
其中有一個村民的脖頸那個地方,已經長出了一塊有銅錢大小的紅斑,那塊紅斑看起來很粗糙,而且還乾裂著,邊緣是翹起來的,特別像生鏽了的鐵皮。
「癢,真的好癢,」那個村民下意識地就伸出手去撓自己的脖子,哢嚓。
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肉鏽」被他扣了下來,在那塊「肉鏽」下麵並冇有流血,而是露出了灰白色的、呈現出蜂窩狀的爛肉。
「!」那個村民發出一聲慘叫,滿臉恐懼地看著自己手中的那塊肉塊,陳旦眯起了自己的眼睛,這哪裡能算得上是什麼病?
這分明就是那個「太歲」本體,因為吃不到貢品了,開始進行遠程「收割」了。
它是想要把這些村民,直接煉製成鐵屍,然後自己走過去把這些鐵屍吃掉!
「別動!」陳旦大聲地厲喝了一聲,他手中的骨剪飛了出去。
直接就紮穿了那塊掉落在地上的肉鏽,滋——那塊肉鏽在骨剪下麵冒出了一股黑煙。
還發出了一聲尖細的蟲鳴,接著就化為了灰燼,「這病,普通的藥是治不好的,」
陳旦走了過去,把骨剪拔了出來,目光掃視著眾人那充滿驚恐的臉龐。
「要是想活命的話,那就得聽我的,」他從自己的懷裡掏出了那張陰三兒畫的地圖。
黑水河穀,那個地方有屍陰宗的秘密商道,而且以及能夠洗去這身「神罰」的黑水,然這個義莊已經開張了。
那就不能隻做和死人有關的生意,「把村裡所有的紙,都給我收上來,」陳旦的聲音在義莊裡麵迴蕩著。
帶著一股讓人不容置疑的威嚴,「不管是草紙、黃紙,哪怕是擦屁股紙,隻要是紙,都給我拿來。」
「我要紮一支商隊,」黎明的微光終於穿透了那濃濃的霧,照在了陳旦那張修補過的儺麵上,麵具的嘴角。
好像勾起了一抹更加猙獰的弧度,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裡麵。
想要不被別人吃掉,就得先把自己的牙磨得鋒利一些。
然後再去別人的地盤上,咬下一塊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