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終紙鋪的後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
陳旦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兩天兩夜。
他並冇有動那口枯井裡的煞氣,因為這次要紮的東西,不能用煞氣,得用「正氣」。在這陰氣森森的枉死城裡找正氣,無異於在糞坑裡找黃金。
但他有神骨。
陳旦**著上半身,露出了精壯卻並不誇張的肌肉線條。那條玉色的左臂在月光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澤,手背上的微型麵具似乎正在呼吸,每一次起伏都牽引著周圍稀薄的天地靈氣。
在他麵前,擺放著一堆極其珍貴的材料:
一根足有碗口粗的「雷擊桃木」主乾,這是從黑市上花大價錢淘來的,作為主骨架;三匹用金線和硃砂浸染過的「赤血蠶絲綢」,用來做衣袍;還有那一罈子封存了百年的「烈陽酒」,以及一整盒研磨成粉的「硃砂精」。
「鍾馗嫁妹,講究的是一個『威』字和一個『媚』字。」
陳旦低聲自語,目光灼灼。
在民間傳說中,鍾馗是捉鬼天師,麵目猙獰,嫉惡如仇;而他的妹妹卻是溫柔賢淑,絕色傾城。這一剛一柔,一陰一陽,正是儺戲中最為經典的衝突與調和。
他要紮的,不是一個簡單的紙人,而是一組「連體戲台」。
以鍾馗為座,以小妹為芯。
動則雷霆萬鈞,靜則魅惑眾生。
「開工。」
陳旦左手化作殘影,指尖的神力如刀,在那根堅硬如鐵的雷擊桃木上飛速雕琢。
木屑紛飛。
不同於以往紮紙那種輕靈飄逸,這次陳旦的動作大開大合,充滿了力量感。每一刀下去,都伴隨著一聲金石交擊的脆響。
漸漸地,一個粗獷威嚴的輪廓在木頭上顯現出來。
那是鍾馗的骨架。
它的脊椎是彎曲的,呈現出一種蓄勢待發的弓形;它的雙臂極長,垂過膝蓋;它的胸腔大開,裡麵空空如也,那是留給「核心」的位置。
處理完骨架,陳旦拿起那壇烈陽酒,猛灌一口,然後一口噴在赤血蠶絲綢上。
「噗——」
酒霧瀰漫。
他抓起綢緞,開始糊裱。
這不僅僅是糊紙,更是在「畫皮」。他用神骨的力量,將每一絲綢緞都熨帖在骨架上,甚至模擬出了肌肉的紋理和血管的走向。
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尊高達兩丈的紅袍巨漢逐漸成型。
它頭戴烏紗帽,腳踏官靴,滿臉絡腮鬍是用黑豬鬃一根根植入的,雙目圓睜,不怒自威。雖然還未點睛,但那股子浩然正氣已經逼得院子裡的陰風都繞道而走。
但這隻是底座。
真正的殺招,在於那個「妹」。
陳旦從懷裡掏出了一塊巴掌大小的!人皮。
那不是普通的人皮,那是他當初在陳家村剝下的那個築基期太歲分身的皮。這塊皮一直被他用秘法溫養,保留了太歲那種極強的活性和魅惑屬性。
「委屈你了。」
陳旦輕撫著那塊皮,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開始紮這第二個紙人。
這個紙人很小,隻有常人的一半大小,身形婀娜,被安置在鍾馗那個巨大的、空蕩蕩的胸腔裡。
它就像是被鍾馗護在心口的一朵嬌花。
但實際上,它纔是這具戰爭兵器的「駕駛艙」和「控製中樞」。
陳旦將那個從刑長老那裡搶來的、已經被黑無常吃掉神魂隻剩軀殼的「本命屍嬰」煉化後的精華,填入了這個女性紙人的體內。
「合!」
陳旦一聲低喝,左手重重拍在鍾馗的後背上。
嗡——
那一瞬間,紅袍巨漢和懷中的嬌小女子彷彿融為了一體。
一種奇異的力場在院子裡展開。既有至剛至陽的雷霆之威,又有至陰至柔的詭譎之氣。
【造物完成:雙生紙煞·鍾馗護花】【品質:史詩(偽神性)】【功能:攻防一體,自帶「天師力場」與「太歲魅惑」】【評價:這不僅僅是紙紮,這是一件藝術品,也是一件大殺器。】
陳旦滿意地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這具傀儡,足以正麵硬剛結丹初期的修士,甚至在特定環境下,能對結丹中期造成威脅。
有了它,萬鬼大宴這潭水,他就敢攪得更渾一點。
與此同時。
醉骨樓地底密室。
這裡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秩序,甚至比以前更加井井有條。
「刑長老」——也就是披著人皮的黑無常範無救,正端坐在血池上方,聽著手下人的匯報。
他的麵前,跪著那個曾經的副手,如今已經被嚇破膽的厲鬼(是的,這傢夥命大,雖然被燒成了焦炭,但因為是特殊傀儡體質,換了個軀殼又活了過來,隻是修為跌落到了築基初期)。
「長老,宗門那邊傳訊來了。」
厲鬼戰戰兢兢地遞上一枚黑色的玉簡,「說是『屍王』大人對這邊的進度很不滿。尤其是道胎還冇找到,搜魂大陣也冇建好。他老人家!可能會親自降臨一縷神念過來查驗。」
聽到「屍王」二字,範無救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屍王,那是屍陰宗的宗主,元嬰期的恐怖存在!
雖然隻是一縷神念,但也足夠把他這個冒牌貨看穿一百遍。
「慌什麼?」
範無救模仿著刑長老的語氣,冷冷地說道,「告訴宗門,道胎已經有線索了。就在那萬鬼大宴上。至於大陣!本長老自有安排。」
「是!是!」厲鬼不敢多問,連忙退下。
待人走後,範無救鬆了一口氣,伸手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
「媽的,這活兒真不是人乾的。」
他嘟囔了一句,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傳音符,這是陳旦特製的,隻有他們主僕二人能用。
「主公,大麻煩。屍陰宗的老大要來查崗了。咱們得加快動作。」
很快,符紙燃燒,傳來了陳旦淡定的聲音:
「知道了。讓他來。來了正好,把水攪得更渾。」
「對了,你那邊的大陣佈置得怎麼樣了?」
範無救嘿嘿一笑,露出一個極為陰險的表情:「放心吧主公。那搜魂大陣已經被我改得麵目全非了。原本是用來抽魂煉魄的,現在嘛!嘿嘿,就是一個超大號的『炸藥桶』。隻要那屍王的神念敢連進來,我就送他個大煙花。」
「很好。」陳旦的聲音帶著讚許,「還有,萬鬼大宴那天,你要配合黑煞幫那位神秘的幫主演一齣戲。記住,你的身份是『雖然有些失職但依然忠心耿耿並且想戴罪立功』的屍陰宗長老。」
「明白。演戲嘛,咱們可是專業的。」
範無救收起傳音符,眼神變得深邃。
跟著陳旦混了這麼久,他也學壞了。以前隻會打打殺殺,現在也知道什麼叫兵不厭詐,什麼叫借刀殺人。
!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七月十五,中元節。
這一天,枉死城的天空格外陰沉。那層常年籠罩在頭頂的迷霧彷彿壓低了三寸,讓人喘不過氣來。
城內張燈結綵。
隻不過掛的不是紅燈籠,而是慘白的人皮燈籠和碧綠的鬼火燈。
街道上,百鬼夜行。
無數平日裡躲在陰暗角落裡的孤魂野鬼,今天都像是過年一樣湧上了街頭。他們貪婪地呼吸著空氣中那股濃鬱的陰氣,等待著城主府施捨的「香火」。
而在城中心的「冥河」之上。
一艘巨大無比的畫舫正緩緩停泊在水麵上。
那畫舫足有十層樓高,通體用白骨和黑金打造,極儘奢華。船上燈火通明,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這就是萬鬼大宴的舉辦地——冥河畫舫。
此時,畫舫的入口處,已經是車水馬龍。
各種奇形怪狀的轎子、坐騎停滿了碼頭。
「黑煞幫幫主到——!送上一對極品童男童女!」
「白骨夫人到——!送上千年陰沉木一根!」
「五毒教教主到——!送上萬毒蠱王一隻!」
負責唱禮的司儀嗓子都快喊啞了。每一個名字報出來,都會引來周圍一陣驚呼和議論。這些都是枉死城裡跺一腳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
就在這時。
一陣沉悶而整齊的腳步聲從街道儘頭傳來。
咚!咚!咚!
這聲音極具壓迫感,甚至蓋過了碼頭上的喧囂。
所有人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隻見迷霧中,走來了一支奇怪的隊伍。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穿著黑色長衫、戴著「福祿壽」喜神麵具的年輕人。他雙手負後,閒庭信步,肩膀上還趴著一隻正在打哈欠的!黑貓?(那是怪嬰變幻的形態)。
而在他身後,跟著一尊令人窒息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個高達兩丈的紅袍鍾馗紙紮。
它冇有用任何外力搬運,而是自己邁著僵硬卻沉穩的步伐,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鍾馗的懷裡,抱著一個身穿嫁衣、蓋著紅蓋頭的嬌小紙人。
這組合太詭異了,也太震撼了。
一股無形的煞氣隨著這尊紙紮的移動而擴散開來,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看熱鬨的小鬼,像是遇到了天敵一樣,驚恐地向兩邊退散,讓出了一條寬闊的大道。
「那是!送終紙鋪的陳掌櫃!」
「天哪,那就是傳說中的『鍾馗嫁妹』?這紙紮!怎麼感覺比活人還嚇人?」
「聽說前幾天醉骨樓的事就是他乾的?連屍陰宗的刑長老都在他手裡吃了虧?」
議論聲如同潮水般蔓延。
陳旦對周圍的目光視若無睹。他徑直走到畫舫入口處,停下腳步。
那個負責唱禮的司儀,是個隻有半個腦袋的鬼修,此刻正張大嘴巴,呆呆地看著那尊巨大的鐘馗紙紮,半天冇回過神來。
「怎麼?不讓進?」
陳旦淡淡地問道。
「啊?不!不敢!陳掌櫃大駕光臨,是!是小的眼拙!」司儀渾身一激靈,連忙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隻是!陳掌櫃這!這禮物!」
「怎麼?不夠分量?」
陳旦微微一笑,打了個響指。
身後的鐘馗突然動了。
它單手托著那個新娘紙人,另一隻手從背後抽出那把巨大的紙劍,對著麵前的虛空猛地一揮。
呼——!
一道紅色的劍氣橫掃而出,直接將冥河的水麵劈開了一道長達百丈的裂痕,久久無法癒合。
這一劍,展示了實力,也展示了態度。
全場死寂。
就連那些剛進去的大佬們,也都紛紛駐足,麵色凝重地看向這邊。
司儀嚥了口唾沫(雖然他冇有喉嚨),用顫抖的聲音高喊道:
「送終紙鋪陳掌櫃到——!」
「送上!送上史詩級紙紮神將一尊!為城主賀壽!」
轟!
全場譁然。
拿一尊堪比結丹期戰力的神將當壽禮?這手筆也太大了!這是來賀壽的,還是來示威的?
陳旦冇有理會眾人的反應,他拍了拍鍾馗那粗壯的大腿,像是拍一匹聽話的馬。
「走吧,帶你去見見世麵。」
鍾馗邁開大步,跟著陳旦走上了畫舫。
畫舫頂層,豪華宴會廳。
這裡是整個枉死城權力的中心。
一張巨大的圓桌擺在中央,桌上擺滿了龍肝鳳髓——當然,是妖獸版本的。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戴著金色麵具、身穿龍袍的男人。他就是枉死城的城主,人稱「鬼王」趙無極。結丹後期大圓滿,隻差半步就能碎丹成嬰。
在他的左手邊,坐著一個黑袍人,正是黑煞幫的幫主。不過此刻的他顯得很低調,甚至有些拘謹。
右手邊,則坐著那個「刑長老」。
當陳旦帶著鍾馗走進宴會廳的時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趙無極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那雙深邃的眼睛透過麵具,審視著陳旦。
「這就是那個鬨得滿城風雨的紮紙匠?」趙無極的聲音很溫和,聽不出喜怒,「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這手紮紙術,怕是連屍陰宗的那幫老傢夥都要自愧不如。」
「城主謬讚。」
陳旦微微拱手,不卑不亢,「混口飯吃的手藝罷了。」
「坐。」
趙無極指了指那個特意留出來的空位——就在「刑長老」的旁邊。
這位置很有意思。
一邊是和他有「血海深仇」的屍陰宗長老,一邊是虎視眈眈的黑煞幫幫主。
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陳旦也不客氣,大步走過去坐下。鍾馗紙紮就靜靜地立在他身後,像是一尊護法金剛。
「陳掌櫃。」
旁邊的「刑長老」突然開口了,陰測測地說道,「聽說你手裡有件東西,本來是屬於我屍陰宗的。不知今日可否物歸原主?」
這話一出,全場的氣氛瞬間凝固。
所有人都知道,正戲開始了。
這是在逼宮。
陳旦轉過頭,看著那張熟悉的、由黑無常扮演的老臉,心裡差點笑出聲。這傢夥演技還真不錯,這股子陰狠勁兒拿捏得死死的。
「刑長老說笑了。」
陳旦端起麵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我這店裡東西多得很,不知長老說的是哪一件?如果是那三個替死傀儡的話,那可是錢貨兩訖的買賣,概不退換。」
「哼,明知故問!」
「刑長老」猛地一拍桌子,「我說的是道胎!那個從黑水河穀逃出來的孽種!」
「哦?道胎?」
陳旦放下酒杯,眼神玩味,「那種傳說中的神物,怎麼會在我一個小小的紮紙匠手裡?刑長老莫不是練功練岔了氣,出現幻覺了吧?」
「你!」
「刑長老」剛要發作,卻被主位上的趙無極打斷了。
「好了。」
趙無極擺了擺手,「今天是本王的壽宴,各位給我個麵子,私人的恩怨先放一放。等宴席散了,你們想怎麼打,本王絕不插手。但在我的船上,誰敢動武,那就是打我的臉。」
這話雖然說得客氣,但那股結丹後期的威壓卻是實打實的。
「刑長老」冷哼一聲,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黑煞幫幫主也深深地看了一眼陳旦,冇有說話。
宴會繼續進行。
歌舞昇平,觥籌交錯。
但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陳旦一邊應付著周圍人的敬酒,一邊在桌子底下悄悄打著手勢。
他在和黑無常對暗號。
【大陣準備好了嗎?】
【隨時可以引爆。】
【那個黑煞幫幫主有問題,他身上有「那個東西」的味道。】
【哪個東西?】
【太歲。】
陳旦的瞳孔微微收縮。
就在剛纔靠近黑煞幫幫主的一瞬間,他體內的神骨和肩上的怪嬰同時產生了一絲躁動。
那種躁動,是對同類的渴望,也是對危險的警示。
那個一直冇有露麵的黑煞幫幫主,竟然也是一個太歲異化者!而且看那氣息的純度,甚至比陳旦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個都要高。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黑煞幫能在這個城裡迅速崛起,甚至能和屍陰宗分庭抗禮。
「看來,今天的萬鬼大宴,比我想像的還要熱鬨啊。」
陳旦心中冷笑。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大門突然被人撞開了。
一個滿身是血的黑煞衛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跪倒在地:
「幫主!城主!大事不好!」
「城裡的!城裡的鬼都瘋了!」
「什麼?」趙無極眉頭一皺。
「那些原本在街上遊蕩的孤魂野鬼,突然!突然開始自相殘殺!而且它們的身體都在融化,變成了!變成了一種紅色的肉泥!正在往這邊湧過來!」
紅色的肉泥?
陳旦猛地站起身。
他太熟悉那種東西了。
那是太歲的增殖體!
「看來,有人等不及要開席了。」
陳旦轉頭看向黑煞幫幫主。
隻見那個一直沉默寡言的黑袍人,此刻正緩緩摘下兜帽。
露出的,並不是一張人臉。
而是一張冇有五官、隻有一張巨大豎嘴的!肉麵具。
「嗬嗬嗬嗬!」
那個黑煞幫幫主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鬼王大人,借你的寶地一用。我的『太歲神國』,需要一點小小的養料來降臨。」
轟!
話音未落。
整艘冥河畫舫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無數紅色的觸手從河底伸出,如同章魚捕食一般,死死纏住了畫舫的船身。
那些原本清澈的冥河水,瞬間變成了粘稠的血漿。
「這是!血肉領域?!」
趙無極臉色大變,猛地站起身,結丹後期的氣勢全麵爆發。
但已經晚了。
那個黑煞幫幫主——或者說是潛伏已久的太歲使徒,身體猛地炸開,化作無數紅色的孢子,瞬間籠罩了整個宴會廳。
「歡迎來到!我的餐桌。」
空氣中迴蕩著那個怪物的聲音。
所有吸入孢子的修士,無論修為高低,臉上都開始長出紅色的肉瘤,眼神變得瘋狂而嗜血。
混亂,瞬間爆發。
而在這一片混亂中,陳旦卻是唯一一個保持清醒的人。
因為他有儺麵,有神骨,還有那個正在興奮得發抖的兒子。
「我就知道。」
陳旦戴上了「鎮宅除煞」儺麵,左手一招,那尊巨大的鐘馗紙紮瞬間擋在他身前。
「兒子,別忍著了。」
「自助餐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