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旦走得很慢,其實並不是因為他在欣賞路上的荒涼,而是肩膀上那口巨大的黑色紙棺隨著時間變得越來越重。
這種重不是單純的壓力,是一種有如被點著活火山一樣的心理壓力。
「掌櫃的。」身後的獵戶終於忍不住喊了起來,聲音抖得厲害。
「咱們這到底是。走哪兒啊?這方向不是出山的方向啊。」陳旦冇有馬上回答,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感覺到左臂上纏繞咒文的紙條在發熱——這是封印被侵蝕的訊號。
「回義莊。」
陳旦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發出來都像是泡在冰裡的。
「回、回義莊?」這一次接話的是書生。
他懷裡抱著幾卷從石碑廢墟裡刨出來的殘書,像是抱著救命稻草,臉白得像張紙,「恩公,那地方,那地方不是毀了嗎?
而且,霧越來越大,學生記得書上說,『霧起遮陰,百鬼夜行』,咱們是不是該找個高處躲一躲?」
陳旦停下腳步,微側過頭。
他那隻完好的左眼平靜地掃過了兩人,而半張貼上去的紙臉,在陰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平整僵硬。「躲?」陳旦心裡冷笑了一聲。
若是能躲,他又何必背著這口棺材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四處奔波?
他比誰都清楚,自從他殺了那個屍陰宗的長老,這方圓百裡的地界就已經變成了捕獸夾。
「你們想躲,可以。」陳旦轉過身,目光越過兩人的肩膀,看向那片翻湧的濃霧,「往回走三十裡,就是剛纔的廢墟。那裡現在應該已經爬滿了聞著血腥味來的東西。往東走,是亂葬崗。往西走,是懸崖。」
獵戶嚥了口唾沫,握著捲刃砍刀的手指節發白:「掌櫃的,你別嚇唬咱們,咱們這就是條爛命,也就跟著您纔有點活路。」
「那就閉嘴,跟上。」
陳旦回答道,冇有再多說話了。
「在我這兒,隻有跟得上的活人,冇有掉隊的死人」
他又回頭邁了一步,他不知道,這一步,他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了。
背上的東西醒了,是太歲血肉和死胎金丹產生的怪胎,是他的「兒子」。
陳旦能清晰地看到,隔著厚厚的紙板,那股陰冷貪婪的視線正盯著他的後腦勺。
「餓。」
這不是聲音,是一種直接鑽入腦髓的意念。
緊接著,視網膜上一串鮮紅的警告跳出來:
【警告:共生體「極度飢餓」狀態】
【壓製倒計時:十二時辰】
【若不進食,它將啃噬宿主的脊椎骨。】
脊椎骨。
陳旦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
被寄生的感覺真的糟透了,身體埋著一顆定時炸彈,炸彈的引線就在一個不懂事的嬰兒的手裡。
「餓了就吃,吃了就長,長了就反噬。」
陳旦心裡說,這該死的循環,「真是請了個活祖宗」。
咚。
棺材裡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像是一個小拳頭狠狠砸在了離陳旦耳朵隻有幾寸遠的地方。
獵戶和書生嚇得渾身一激靈,差點癱坐在地上。
「掌、掌櫃的。棺材。動了?」書生的牙齒開始打顫。
陳旦無言,隻是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棺材板,動作很輕柔,好像在鬨鬧娃娃,眼神卻冷得嚇人。
「老實點。」
他低聲道。
棺材裡的東西卻不乾了,陰冷的吸力衝過來,從陳旦手掌裡爆發出來。
陳旦隻感覺右手食指一陣劇痛,感覺就像有人用老虎鉗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拔開。
十指連心。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還是一聲不吭。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片手指慢慢凋零、脫落,最後變成了一縷血氣被吸入棺材裡,疼痛讓他清醒,但他的戾氣也在激增。
「吃了指甲,這頓就算打發了。」
陳旦在心裡冷冷地罵了那個怪物一句,「再鬨,我把你扔進糞坑裡鎮上三年。」
或許是感受到了那一瞬間迸發出來的決絕惡意,棺材裡的聲音冇有了。
陳旦深吸一口氣,把那隻流血的手指藏在袖子裡,走的反而更快了。
「跟緊點。」
三個人在泥濘裡走。
走了大概半柱香,走在最後的書生突然大叫一聲:「水漫上來了!」陳旦眉頭一皺停下腳步。
原本在他們左側流淌的黑水河,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漲高了數尺。渾濁的河水並冇有拍打岸邊的聲音,反而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正在緩慢地吞噬著岸邊的淤泥。
「不對勁。」獵戶也是常年在山裡走動的人,此時臉色大變,蹲下身子盯著河麵,「這水裡。有東西。」
陳旦眯起眼睛。他的視力經過強化的紙紮術加持,比常人敏銳得多。
他看清了。
那河麵上漂浮著的黑色絮狀物,不是水草,也不是枯枝。
那是頭髮。
數百個長髮糾纏在一起,就像一張巨大、鋪在水麵上的黑網,順著上遊向下漂。
而在這一萬多根長髮的下麵,隱約可見一張張泡的發白的、腫得發紫的人臉,這個陳旦,看到這一幕時,胃裡的醋水都翻湧了起來。
「嘔——」書生看清了是人臉後,直接把那張臉吐了出來。
「這是。這是。」
「水漂子。」
獵戶的聲音略帶哭腔,「完了,咱們闖進了『屍陰宗』。
我聽老輩說過,他們有個『養髮場』,專門養活人的頭皮,然後編出招魂幡,這些是藥渣啊!」
陳旦站得筆直,他看著這些浮屍,冇有恐懼,反而在迅速的思考利弊。
屍陰宗死了個長老,這裡的防禦機製全部開始了,這河穀裡的牛鬼蛇神,怕是坐不住了。
「路被封了。」
陳旦淡淡地說,語氣像是在說「今晚吃麵」一樣,「水路漲潮,把前麵的旱路淹了,想過去隻能走水路。」
「走、走水路?恩公,這水裡全是死人,咱們怎麼走?遊過去嗎?怕一下水,就被這些頭髮拖下去啦!」
「誰說要遊過去?」
陳旦緩緩將肩膀上的紙棺放下。那沉重的棺材落地,發出一聲悶響,大半截直接插進了淤泥裡,像是一座黑色的豐碑。
他從懷裡掏出那把沾著血垢的骨剪。
「你們兩個,去那邊割蘆葦。」陳旦指了指不遠處的一片蘆葦盪。
「割蘆葦?」獵戶一臉茫然,「這時候割蘆葦乾啥?燒火取暖?」
陳旦瞥了他一眼,眼神裡透著關愛智障的冷漠:「紮船。」
「這水路不乾淨,死人多,怨氣多,活人下水就沉底了,隻有用紙做的『渡冥船』,才騙過水底下的東西,浮在屍氣上」。
陳旦一邊說,一邊蹲下身,沾著那隻受傷手指滴下的血,在泥地上畫了一道符撻。
「而且。」
他看了看自己家那口安靜得有些過分的棺材,嘴角勾出一抹殘忍的弧度,「我那『兒子』還冇吃飽。
這一河的『水漂子』,雖說差了點,也夠它打打牙祭了。「
獵戶和書生愣了愣,心裡雖然怕得要死,但看著陳旦那篤定的樣子,隻能硬著頭皮去割蘆葦。
陳旦獨自站在棺材旁麵朝棺材,結印,點在紙棺上。
「開飯。」
隻有兩個字。
棺材蓋一點一點裂開了一道縫,一隻青金色的小手伸了出來。
那隻手不像嬰兒一樣圓潤,反而乾枯如雞爪,指尖上長著一道倒鉤,對著河麵虛空一抓。
嘩啦,原本靜靜流淌的頭髮河突然沸騰了。
那些纏繞在一起的頭髮像是受到了某種力量的牽引一般瘋狂地向岸邊瘋狂湧來,「啊!動了!它們動了!」正在割蘆葦的書生一屁股坐在地上。
幾具泡得浮腫的屍體被頭髮硬生生拽出水麵,像是一條條死魚,被拖向那口黑色的紙棺。
那是屍陰宗養的煞屍,若是放在外麵,每一個都能輕易撕碎虎豹。但此刻,它們隻是這口棺材的飼料。
陳旦冷眼看著這一幕。他看著那隻小手將屍體拖進縫隙,聽著裡麵傳來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和骨骼碎裂聲,心裡冇有半點波動。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要麼吃人,要麼被吃。他的「兒子」吃死人,總比吃他要好。
不一會兒,獵戶和書生哆哆嗦嗦地抱著一大捆蘆葦回來了。他們根本不敢看那口棺材,把蘆葦往地上一扔,就躲得遠遠的。
陳旦也不廢話,手中的骨剪開始飛舞。
【紮紙術·二階分支:冥器載具】【當前圖譜:蘆葦渡(未入門)】
腦海中的麵板閃過,陳旦的手穩得可怕。
「既然世道無路,那便剪紙為舟。」
哢嚓、哢嚓。
剪刀閉合的聲音,在這死寂的河穀中顯得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像是剪斷了某種生死的界限。
蘆葦被修剪、編織,然後用黑紙糊底。陳旦的動作行雲流水,這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肌肉記憶,彷彿他生來就是為了做這些送葬的行當。
最後,他在船頭紮了一個隻有上半身的紙人艄公。
「上船。」
此時,那口紙棺已經重新安靜下來。那個「活祖宗」似乎對這次的自助餐還算滿意,甚至打了個飽嗝——一團黑色的煞氣從棺材縫裡冒了出來。
陳旦扛起棺材,一步跨上蘆葦船。
船身猛地往下一沉,水幾乎漫到了船沿,但那層薄薄的黑紙卻像是有著驚人的浮力,硬生生托住了這份重量。
「別怕出發!」陳旦淡淡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