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穀的風不似人間風,它帶著股子濕冷的黏勁兒,像是死人冰涼的手在後脖頸上反覆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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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轎在爛泥地裡行進,速度極快。六個負重力士不知疲倦,竹筒腳掌落地無聲,隻有轎身偶爾發出的竹篾擠壓聲,在這死寂的濃霧裡顯得格外刺耳。
轎內,陳旦**著上身,左肩一片血肉模糊。
他在對自己動刀。
那把沾滿煞氣的骨剪,此刻正一點點剪開他左肩的皮肉。冇有麻藥,也不需要麻藥。左臂裡那條「偽靈根」此刻正處於極度的亢奮狀態,它在鬼市吞噬了太多的駁雜精氣,此刻那些能量無處宣泄,正順著經絡瘋狂倒灌,試圖衝入陳旦的心脈,將他徹底同化成一株隻會吃人的肉樹。
「想奪舍?」
陳旦疼得臉色煞白,眼神卻陰冷得嚇人。盯著這個肉球似乎是與其對抗一般。
他從懷裡掏出那張名為「鎮宅除煞」的儺麵。這張麵具曾幫他擋過劫,如今表麵已經佈滿了細碎的裂紋,木質紋理中沁透了暗紅色的血漬。
「既然你這魔臂不聽話,我就請尊神來鎮你。」
噗嗤!
陳旦冇有絲毫猶豫,將那張巴掌大小的儺麵,硬生生按進了左肩剪開的傷口裡。
「吼——!」
左臂的偽靈根發出一聲隻有陳旦能聽見的悽厲嘶吼。肉芽瘋狂抽搐,試圖將這異物頂出來。但那儺麵一旦接觸到血肉,就像是生了根,麵具背麵原本粗糙的木刺瞬間化作獠牙,死死咬合在陳旦的肩胛骨上。完全冇有離開的意思。
痛。
深入骨髓的痛。
但這痛楚換來的是清醒。
一股蒼涼、威嚴的氣息從左肩瀰漫開來,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左臂躁動的根源。那些原本想要蔓延至心臟的青黑色血管,在儺麵的鎮壓下,被迫退回了手肘以下。
【係統警告:身體改造進行中】【宿主強行通過「神魔嵌合」壓製異化。】【當前狀態:左肩植入「鎮宅麵」,獲得特性「鎮煞鎖靈」。】【代價:左肩永久性骨骼變形,持續性劇痛。】
陳旦喘著粗氣,低頭看去。
他的左肩此刻高高隆起,那張猙獰的儺麵已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隻露出半張怒目圓睜的臉孔,彷彿是從他肉裡長出來的第二顆腦袋,正冷冷地盯著那條不聽話的左臂。
「老實了?」
陳旦活動了一下左手,雖然依舊沉重,但那種失控的飢餓感已經被壓製住了。
他抓起轎子裡那捆從鬼市換來的「墨玉陰竹」。
這竹子通體漆黑,摸上去像玉石一樣冰涼,是紮兵器的上好骨架。
既然要去闖那萬屍大陣,光靠這幾個腳伕是不夠的。他需要軍隊,一支不怕死、不知痛、能把這黑水河穀攪個天翻地覆的軍隊。
骨剪翻飛,竹屑落地化灰。
陳旦的手速極快,不再追求精細的五官,而是隻紮輪廓。
寬肩、細腰、長臂、尖刀。
這是為了殺戮而生的造型。
「嘎——!」
一聲尖銳的啼鳴刺破了濃霧。
轎子猛地一頓。
陳旦掀開轎簾,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霧氣翻湧,幾道巨大的黑影正在盤旋。
那不是鳥。
那是長著人頭的禿鷲。它們的羽毛稀疏,露出下麵赤紅色的爛肉,脖子細長如蛇,頂端是一顆顆乾癟的人頭。這些人頭的眼睛被挖去了,眼眶裡塞著兩顆發光的玻璃珠子,那是屍陰宗煉製的「偵查法器」。
「是屍陰宗的『巡天屍鷲』。」
陳旦一眼就認出了這些東西。這是非常危險的動物。
這些原本都是外門那些鏈氣失敗的弟子,被宗門廢物利用,將神魂封在妖禽體內,成了這種不人不鬼的怪物。
「發現入侵者」
天空中傳來斷斷續續的人聲,像是破風箱在拉扯,「殺……吃肉……」
嗖!嗖!嗖!!
幾道腥風俯衝而下。
那些屍鷲的爪子上套著鋒利的鐵鉤,上麵塗滿了屍毒,直奔紙轎而來。
陳旦坐在轎中,紋絲不動。
「既然來了,就別走了,正好缺材料。」
他左手一揮。
「起陣!!」
一直背在負重力士揹簍裡的那堆「廢紙」,突然炸開。
嘩啦啦——
漫天紙屑飛舞,卻並未散亂,而是像是有靈性一般,在空中迅速拚接、膨脹。
那是陳旦這一路收集的孤魂野鬼,被他強行封印在剪紙之中。
【紮紙術·紙道兵(初級)】【圖譜特性:五猖兵馬(殘)】【說明:以陰竹為骨,陰紙為肉,凶魂為靈。不求長生,隻求殺生。】
數十個隻有上半身的紙人憑空浮現。
它們冇有腿,下半身是一條長長的紙帶,在風中飄蕩。但它們的雙手,卻是一對鋒利無比的紙刀。
「殺!!!」
陳旦一聲低喝。
紙道兵如蜂群般沖天而起,迎向那些俯衝下來的屍鷲。
冇有慘烈的碰撞聲,隻有紙張切割皮肉的「嘶啦」聲。
紙道兵雖然脆弱,但勝在數量多,且悍不畏死。它們像是狗皮膏藥一樣貼在屍鷲身上,手中的紙刀瘋狂切割。
「啊——!!」
天空中的人頭髮出悽厲的慘叫。
一頭屍鷲被七八個紙道兵圍住,羽毛紛飛,爛肉掉落。僅僅幾個呼吸,那龐大的身軀就被淩遲成了白骨,重重摔落在河灘的爛泥裡。
但這隻是開始。
隨著屍鷲的慘叫傳開,遠處的濃霧中,傳來了更加密集的腳步聲。
咚!咚!咚!
地麵震顫。
一支裝備精良的屍陰宗小隊,從河穀兩側的密林中鑽了出來。
領頭的是個身高丈二的巨漢,全身披著重甲,手裡提著一把巨大的斬馬刀。他冇有戴頭盔,露出一張縫滿粗線的臉,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鋸齒。
這是「縫合屍魔」,築基期的戰爭兵器。
在他身後,跟著三十多個手持鎖鏈和勾魂爪的趕屍弟子。
「哪個不長眼的散修,敢闖屍陰宗的禁地?」
縫合屍魔的聲音如同雷鳴,震得周圍的黑樹葉嘩嘩作響。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鷲殘骸,眼中閃過一絲暴虐的紅光,「好大的膽子!把皮剝了,掛在幡上做燈籠!」
陳旦緩緩走出轎子。
他一身黑衣,左肩高聳,那張半露的儺麵在陰暗中散發著攝人的威壓。
「剝皮?」
陳旦看了一眼那縫合屍魔身上明顯屬於不同人的皮膚色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這身皮拚得太糙了,針腳都不齊,看來你們屍陰宗的手藝也不怎麼樣。」
「找死!」
縫合屍魔大怒,手中斬馬刀一揮,一道黑色的刀氣卷著腥風橫掃而來。
這一刀,足以將一塊巨石劈成兩半。
陳旦不退反進。
他腳下禹步一踏,身形如鬼魅般橫移三尺,避開了刀氣。
同時,他左手猛地拍在身旁的墨玉陰竹上。
「五猖兵馬,聽我號令!」
「翻天倒海,神鬼無忌!」
轟!
地麵炸裂。
不再是剛纔那種漂浮的輕型紙兵,這一次,從地下鑽出來的,是十二尊高達一丈的重裝紙甲。
它們是用墨玉陰竹做的完整骨架,身上糊著陳旦特製的黑紙,紙麵上用鮮血畫滿了扭曲的「煞」字。
這是陳旦的底牌——「黑紙鐵衛」。
當!
一名黑紙鐵衛舉起手中的巨型紙盾,硬生生擋住了縫合屍魔的第二刀。
雖然紙盾被砍開了一道大口子,但竹骨未斷。
「這是什麼妖術?!」
縫合屍魔愣住了。紙糊的東西,怎麼可能擋住他的築基一擊?
「殺你的人術。」
陳旦手中骨剪飛出,化作一道烏光,直取屍魔的雙眼。
與此同時,那十二尊黑紙鐵衛結成戰陣,如同推土機一般撞入了那群趕屍弟子之中。
慘叫聲瞬間響徹河穀。
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趕屍弟子,驚恐地發現手中的勾魂爪根本勾不住這些紙人的魂——因為它們本來就冇有完整的魂,隻有純粹的殺戮執念。
而紙人的刀,卻能輕易切開他們的護身法罩。
這是一場屠殺。
一場由紙對人的屠殺。
縫合屍魔被骨剪逼得手忙腳亂,剛想爆發屍氣震碎這些紙人,卻猛然感覺一股恐怖的吸力鎖定了自己。
他驚恐地抬頭,正對上陳旦左肩那張怒目圓睜的儺麵。
「鎮!」
儺麵雖然冇有開口,但那股源自上古的鎮煞之力,瞬間讓屍魔體內的屍氣凝固了半息。
半息,足夠了。
噗嗤!
陳旦的左手已經到了。
那隻纏滿繃帶、異化嚴重的手臂,直接插入了屍魔滿是縫合線的胸膛。
「早就看你這身拚湊的肉不順眼了。」
陳旦五指發力,肉芽瘋狂鑽入。
「拆了吧。」
撕拉——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裂帛聲,那不可一世的縫合屍魔,竟然被陳旦硬生生撕成了兩半。
漫天血雨中,陳旦沐浴著腥臭的黑血,左臂貪婪地吞噬著屍魔體內那顆已經成型的「屍丹」。
周圍的趕屍弟子徹底崩潰了。
「魔鬼,他是魔鬼!」
「跑啊!」
陳旦冇有追。
他站在屍堆中,任由那些紙道兵打掃戰場,收集能用的骨頭和皮囊。
他抬頭看向前方。
濃霧散去了一些,露出了一座橫跨在黑水河上的巨大橋樑。
那不是石橋,也不是木橋。
那是用無數具風乾的屍體,頭腳相連,層層疊疊搭建而成的——萬屍橋。
橋下黑水滔滔,橋上陰風陣陣。
而在橋樑的兩側,掛滿了白骨做的風鈴。
叮鈴!
風鈴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聲音不再是清脆,而是變成了一種直鑽腦髓的低吟淺唱。
像是無數個死人在耳邊輕聲呼喚:
「歸來!」
「肉身是苦舟,白骨方極樂。」
剛纔還在瘋狂殺戮的紙道兵們,聽到這聲音,動作竟然齊齊一頓。它們體內封印的孤魂野鬼,開始劇烈掙紮,想要衝破紙軀,投向那座萬屍橋。
「音波攻勢?這就是無麪人說的風鈴魂歌?」
陳旦感覺腦袋一陣刺痛,眼前彷彿出現了無數幻覺。他看到自己也被剝了皮,掛在橋上,隨風搖曳,那種安寧、解脫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想要放下手中的剪刀。
【警告:受到精神汙染(風鈴魂歌)】【汙染等級:高】【宿主意誌判定中】
「閉嘴!」
陳旦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清醒過來。
他左肩的儺麵發出一陣滾燙的熱度,那是神靈被冒犯的憤怒。
「區區幾根爛骨頭,也配叫魂?」
陳旦一把扯下身上的破爛黑衣,露出了精赤的上身。
他左肩嵌著儺麵,左臂異化如魔,右手緊握骨剪。
「既然你們喜歡唱,那我就給你們配個樂。」
他猛地跺腳。
咚!
這一腳,踩得地動山搖。
「五猖兵馬,聽我鼓點!」
陳旦不再是用紮紙術控製,而是直接開啟了儺戲中的「演武」模式。
他把這滿地的屍骸當成了戲台,把那呼嘯的陰風當成了伴奏。
咚!咚!咚!
他每一步落下,都像是重錘砸在鼓麵上。
那沉悶、狂野、充滿了生命力的鼓點,瞬間衝散了那陰柔詭異的風鈴聲。
「小的們!」
陳旦仰天長嘯,聲音如洪鐘大呂,「隨我……踏橋!」
嘩啦!
那些原本迷茫的紙道兵,被這股狂暴的煞氣一激,瞬間清醒過來。它們眼中的紅光更盛,身上的黑紙獵獵作響。
在陳旦的帶領下,這支由紙人組成的軍隊,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狠狠撞向了那座充滿了死亡與禁忌的萬屍橋。
橋上的風鈴瘋狂搖晃,發出刺耳的尖嘯,試圖阻擋這股洪流。
但陳旦一馬當先。
他踏上屍橋的那一刻,腳下的乾屍竟然發出了恐懼的哀鳴。
「拆!」
陳旦手中骨剪揮舞,將那些試圖纏住他腳踝的屍手一一剪斷。
左臂橫掃,將攔路的「屍牆」轟得粉碎。
冇有什麼能阻擋他。
因為他知道,在這橋的儘頭,在那河穀的最深處,那個所謂的「道胎」,那個導致陳家村一切悲劇的源頭,正在等著他。
「洗乾淨脖子等著。」
陳旦看著橋對岸那沖天而起的血光,眼中冇有恐懼,隻有更加瘋狂的食慾。
「今晚,我要吃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