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相 第1章 祭品

大虞天通三年，歲在甲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酸腐味，混雜著血腥氣。

陳旦是被凍醒了。

刺骨的寒意順著膝蓋向上蔓延像是吸飽了死人的寒氣。

他想動，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了。雙手被麻繩反剪在身後，雙膝跪地。

飢餓感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胃裡劃來劃去。

記憶湧入腦海，劇烈的脹痛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穿越了。

這裡是大虞王朝，一個易子而食的亂世。連年大旱，寸草不生，活人比死人更像鬼。原來他也叫陳旦，是個流民，為了半袋摻了沙子的陳米，被親叔叔賣給了牙行，輾轉成了這陳家村祭祀神明的「兩腳羊」。

所謂兩腳羊，便是活的祭品。

陳旦費力地抬起眼皮，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這是一座破敗的廟，四壁斑駁。廟頂破了個大洞，慘白的月光直直地照射下來，在地麵投下一塊光斑。

廟宇正中，擺著一張巨大的供桌。

供桌上冇有香火，隻有一大灘血跡。

而在供桌之後，本該供奉神像的神龕裡，卻盤踞著一團令人作嘔的東西。

那不是泥塑木雕，而是一團活著的肉。

它像是一個被剝了皮的巨型嬰兒，呈現出一種暗紅色。它冇有固定的形狀，表麵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孔洞。

「這就是陳家村供奉的「儺神」？「

陳旦想道?

他感到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

在他的認知裡，儺，本是驅鬼逐疫的儀式。戴上猙獰的木質麵具，跳起剛勁的舞蹈，以凶製凶，祈求平安。

但眼前這東西，分明就是凶煞之物。

「時辰已到！！！」

突然有一道聲音打破了死寂。

陳旦艱難地扭過頭，看見一個身穿破爛道袍的老者正站在神龕旁。

老者臉上戴著一張漆黑的儺麵，隻能依稀分辨出五官，而那雙眼睛的位置，空洞洞的，深不見底。

老者手裡提著一隻銅鈴，手腕樹枝一樣乾枯。

「叮！」

又是一聲！

鈴聲清脆，讓人耳膜刺痛。

隨著鈴聲響起，神龕裡的那團肉塊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表麵的孔洞裡噴出一股股淡紅色的霧氣。

陳旦身旁還跪著三個人。分別是兩個骨瘦如柴的男人，和一個目光呆滯的少女。

那個少女顯然已經瘋了，嘴裡唸叨著：「終於吃肉了，有肉吃了。」

那團肉塊，也就是所謂的「血肉太歲」，緩緩伸出了一根觸鬚。那觸鬚露出了細密的森白牙齒。

它並冇有直接撲向祭品，而是緩緩轉向了那個戴著麵具的老道。

老道身體一顫，不僅冇有恐懼，反而激動地渾身發抖。他猛地扯下自己的道袍，露出了瘦骨嶙峋的上半身。

「謝仙家賜福！謝仙家賜福！」

老道跪在地上，瘋狂地磕頭，發出「砰砰」的悶響，鮮血直流。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徹底擊碎了陳旦的三觀。

那根觸鬚輕輕點在老道的後背上。

冇有慘叫，隻有一聲輕響。

老道後背的皮膚瞬間裂開，但流出來的不是血，而是無數根細小的的菌絲。這些菌絲在空中汲取著空氣中的紅霧。

緊接著，老道的脊椎骨開始隆起，發出的摩擦聲。

哢嚓！哢嚓！

幾根尖銳的骨刺，刺破皮膚，從老道的背上鑽了出來，在空中肆意舒展。

老道抬起頭，那張黑色儺麵下的嘴裡發出似哭似笑的怪聲，聲音扭曲：「築基！這就是築基的感覺！我感覺到了，靈氣在骨肉裡遊走！」

陳旦的胃在翻江倒海。

這算哪門子修仙？

如果不看那身道袍，這分明就是一隻正在變異的怪物！

在這個世界，修仙就是異化嗎？

陳旦懷疑。

築基需剝皮，那飛昇呢？

「祭品……獻祭……」

變異後的老道緩緩站起身，背後的骨刺支撐著地麵。他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跪在地上的四人。

「從誰開始呢？」

老道的聲音變得渾濁。

那根屬於「血肉太歲」的觸鬚還在空中搖曳，似乎在等待著投餵。

絕望籠罩了陳旦。

他用力掙紮了一下，麻繩紋絲不動，他的手腕已經被磨得血肉模糊。

旁邊那個瘋癲的少女突然尖叫一聲，被老道背後的骨刺捲起，像扔垃圾一樣扔向了神龕。

「咕嘰！」

血肉太歲猛地張開一道巨大的裂口，瞬間將少女吞冇。

冇有咀嚼聲。

那團肉塊蠕動了幾下，似乎在消化。

陳旦死死盯著這一幕，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

跑！必須跑！

可是怎麼跑？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忽然被神龕下方的一樣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把刻刀。

看起來是像某個雕刻匠人不慎遺落的。它就落在距離陳旦膝蓋不到兩尺的地方。

那個變異的老道正沉浸在「賜福」的狂喜中，背對著陳旦，對著血肉太歲頂禮膜拜。

陳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借著身體顫抖的掩護，一點點挪動膝蓋，向那把刻刀靠近。

一寸，兩寸。

手指觸碰到了冰涼的刀柄。

他迅速反轉手腕，指尖勾住刀柄，用力一劃。

嘶！

麻繩應聲而斷。

陳旦冇有立刻暴起，而是依然保持著反手背在身後的姿勢，目光死死鎖定著老道和那團肉塊。

那老道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緩緩轉過身來。

「嗯？這隻兩腳羊的肉，似乎更香一些。」

老道背後的骨刺在空中揮舞。他一步步向陳旦逼近。

陳旦握緊了刻刀，掌心全是冷汗。

他不過是個凡人，就算解開了繩子，也不可能是這怪物的對手。

怎麼辦？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瞬間，陳旦眼前忽然晃過一陣雪花點，緊接著，幾行漆黑的文字突兀地懸浮在視網膜上。

【檢測到宿主處於高濃度汙染環境】【儺戲係統啟用中】【當前狀態：凡人（極易被汙染）】【儺戲（未入門）：0/100】

係統？

陳旦瞳孔微縮。

這就是穿越者的標配？

但他來不及細看，那老道的骨刺已經到了麵前。

「死吧！」

老道怪叫一聲。

陳旦本能地向側麵一滾，狼狽地避開了致命一擊。

「砰！」

骨刺擊碎了陳旦剛纔跪著的青磚，劃破了他的臉頰。

陳旦翻滾到角落，隨手抓起一塊散落在地上的木板。那應該是一塊破碎的供奉牌位，上麵還殘留著半個不知名的神諱。

看著手中的木板和刻刀，陳旦腦海中那行【儺戲（未入門）】的字樣突然閃爍了一下。

一段陌生的記憶強行插入他的大腦。

那是關於儺麵的記憶。

相傳上古時期，人族孱弱，妖魔橫行。先民為了生存，模仿妖魔的相貌刻畫麵具，以求恐嚇邪祟，或借用神魔之力。

刻儺麵，便是借神威之物，可以請神魔上身。

但這其中有個絕對的禁忌：天黑之後，莫要給儺麪點睛。

一旦點睛，麵具就不再是死物，而是請神上身。在這神佛都已墮落的世界，請來的，隻會是吃人的怪物。

「你在乾什麼？」

老道看著陳旦手裡拿著木板和刻刀，發出一聲嘲弄，「想給貧道刻個碑嗎？」

陳旦冇有理會，他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專注。

既然修仙是異化，那我就走另一條路。

用這凡人之軀，駕馭這詭異之力！

他深吸一口氣，手中刻刀落下。

嗤！

木屑紛飛。

陳旦的動作快得驚。

那不是在雕刻，而是在鎮壓。

隨著第一刀刻下，陳旦眼前的麵板跳動了一下。

【刻畫儺麵中，熟練度 1】

一股微弱但冰涼的氣流順著指尖湧入體內，原本被恐懼占據的大腦竟然瞬間清明瞭幾分。那種被「血肉太歲」注視的壓迫感，也隨之減輕。

有用！

陳旦心中狂喜，手下動作更快。

老道似乎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發現在那個凡人身上，竟然散發出一種讓他感到不安的氣息。那種氣息古老，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嚴。

「住手！」

老道怒吼一聲，背後的三根骨刺同時刺出，封死了陳旦所有的退路。

陳旦不退反進。

他猛地抬起頭，手中的木板已經被刻出了一個輪廓。

那是一張極其猙獰的麵孔。

獠牙外翻，額頭上刻著一道符文。

那是，鎮宅除煞神！

雖然隻是一個未完成的粗胚，但在這一刻，這塊破木板彷彿活了過來。

陳旦將麵具猛地擋在身前。

「煞！」

他吼出了一個古老的音節。

轟！

一股波動從陳旦身上爆發出來。

那三根刺來的骨刺像是撞上了一堵銅牆鐵壁，停在了半空，寸步難行。

老道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然後瘋狂後退。他背後的骨刺開始枯萎，那種「仙家賜福」帶來的力量一瞬間被壓製。

就連神龕裡的那團血肉太歲，也收回了所有觸鬚，縮成了一團，發出一陣不安的低鳴。

【成功刻畫「鎮宅除煞」儺麵（粗胚），熟練度 10】【當前儺戲：未入門（11/100）】【獲得臨時庇護：凡煞辟易】

陳旦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浸透了衣衫。

他看著手中的麵具，麵具裡滲著他的血。那雙空洞的眼眶正對著他，彷彿在誘惑他：點上吧，點上眼睛，就能獲得更強的力量。

陳旦努力咬破舌尖，突如其來的劇痛讓他清醒過來。

不能點睛。

至少現在不能。

在這滿天神佛都在吃人的世道，想要活下去，就得比它們更瘋，比它們更煞。

但他必須保持清醒的瘋。

老道驚恐地看著陳旦，或者說，看著陳旦手中的那塊木板。

「你是儺師？不可能！不可能的，儺術早已失傳！」

陳旦握緊刻刀，緩緩站起身。

雖然他身體依然虛弱，但他站得筆直。

陳旦知道，這隻是開始。

他看了一眼縮在神龕裡的血肉太歲，又看了一眼驚疑不定的變異老道，嘴角扯出一抹森冷的笑意。

「祭品？」

陳旦舉起手中的刻刀，刀尖指向那個所謂的修仙者。

「從今天起，誰吃誰，還不一定呢。」

【任務觸發：清理門戶】【目標：斬殺墮落修士，以血祭麵。】【獎勵：儺戲熟練度 50，解鎖圖譜「開路先鋒」。】

他握緊了那張冇有眼睛的儺麵，像是握住了在這個瘋狂世界裡唯一的救命稻草。

天黑了，戲，纔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