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麵之下 第200章 第二種鬼疫

醜時，是陰時還是陽時？

隻可惜當下的情況來不及惡補民俗知識————幾人看著那隻黑色的蜈蚣晃著令人發麻的多足在與諦聽角力，足肢刺破了他的掌心，殷紅的液體順著他的掌心淋下來。

而感知到血液的蜈蚣似乎更加興奮了，全身隱隱渡過紅色的光，像是人類的大動脈。

也許是因為血液減少了摩擦力的緣故，再加上蜈蚣突然振奮了力量，它猛的一扭身軀，終於是從諦聽的手裡逃脫了，慌忙原路縮回了喉管中。

緊接著，在眾人的目光下，這具枯槁的身體屈膝緩緩站了起來，擡起僵硬的手臂，指骨尖銳如刺刀，它的腳掌一動，突然朝諦聽奔襲而去！

「嗤！」

可惜，如月般的長戈已至。

那是近乎摧枯拉朽的力量。

那具腐爛的皮肉從中間撕裂，可見屍體發黃的脊椎，而後脊椎留下粉碎性的斷麵，行屍上半身驟然拋飛，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

雖然這具行屍方纔還由騰根操控，硬說起來甚至算友方————但他無條件相信著諦聽，該砍就砍絲毫不猶豫。

剛纔那一瞬間，一定發生了某種變故。

殘缺，扭曲的灰綠色月光下，那具行屍的上半身砰的摔落到地上，泄出一地早已萎縮的暗黑色器官，隱約可見抹布一樣的大腸，但他竟然強行支起了身子，手指用力摳進泥土，拉扯著地麵往前爬行！

所以說行屍這種東西真的很違反邏輯，死不死的先不論，想讓肌肉舒展他起碼得經流血液吧————

齊林頭又有點發麻。

「這種血都不流動的東西，到底是依靠什麼力量驅動啊？」林雀代眾人吐了這個槽。

同時亮起的還有藥王菩薩的療愈光華，隻是不等諦聽恢複完成，齊林便伸出了手，對準爬行而來的殘屍。

他冇有一瞬間將對方絞殺，便是為了這一刻。

權能【識凶】。

一瞬間，他的金目驟亮，在**，死寂的世界裡，一股隻有他能看到的濃密黑線順著行屍的頸口沖天而起，往母雞山深處飄散而去。

識凶的權能在溯源惡意的時候，會攜帶少量自身的意識跟隨惡意，冥冥中好像開了天目，齊林以一種怪異的視覺，跟隨著象征惡意的氣霧，飄進天空，飄進密林，穿過枝丫與山地。

意識的速度按理來說可咫尺天涯，但不知為何，這一趟識凶的旅程卻給他一種徒步了很久的疲憊感。

在一瞬之間，他好似穿越了百年。

但齊林咬著牙，冇有回頭。

直到他這絲意識已經精疲力竭，忘了過去多久，穿過了一層又一層茫茫大霧。

齊林突地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大霧中隱現出一麵巨大的，如山般的高牆，高牆遍佈裂痕，盤繞著許多叫不上名的詭異藤類植物————

可那真的是藤蔓麼？

齊林忍不住伸出手，藤蔓突地像是受到了驚嚇般往後一縮，像是一條條吐著信子，又警惕的毒蛇。

突然，麵前的高牆活過來似的，驟然後退許多！緊跟著，他的意識以一種俯視視角逐漸升高，看清了這片黑影的全貌。

是一座矗立在山裡，孤零零的古老廟宇。

老廟的模糊影子刺破霧氣，簷角如蟄伏的獸脊，腐朽的木質結構在夜風中呻吟，散發出陳年木頭的黴味和鐵鏽似的腥氣。

他本不該聞到味道，也不該聽到聲音，因為【識凶】的權能中僅僅包括【所見】————但齊林就是聞到了聽到了，那些氣味與噪音越來越強烈，也越來越真實。

他強忍著不適，頂著越發虛弱的精神，繼續沿著惡意的黑線往前探索，廟門殘破半敞，慘澹的月亮透過縫隙投下破碎的光，樹椏搖搖晃晃，黑影動如妖魔。

「沙沙沙————」

也許是風颳落樹葉，又或是某種爬行生物蠕動於地麵的噪音，但其中還夾雜著些許異樣：「咚咚咚。」

是鼓點，是心跳一樣的鼓點。

低沉的、不成調的鼓點從山林深處傳來，如同垂死野獸，在死寂中輕輕傳喚，敲打著來者的耳膜。

齊林再度往前延伸意識，卻發現惡意之線竟到此為止了。

可這枯槁，詭異的寺廟中，哪裡纔是惡意的來源？

齊林猛的警惕起來。

既然已知大概方位，那麼改日再挑選陽時過來尋找就好————

齊林決定見好就收，於是意念一動。

可，令他疑惑的事發生了。

他這絲意識竟然無法迴歸到體內！

齊林在一瞬間排除了自己使用不當的可能性，因為【識凶】不同於【吞惡】，它甚至類似於被動，類似大腦的本能，不存在熟練度不夠的情況。

那麼，是外力？

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他的眼神突然靜止了。

齊林無法對外人描述【識凶】的感覺，說是像【看】，其實更像是一個追著惡意之線跑的攝像頭，而攝像頭本是可以調節焦距，調節鏡頭方向的！

但他不能，他好像顯化出了眼睛，而某種神秘的，詭異的存在，正將某種不可言說的，類似指節的部位插進他的眼眶，用強行的方式，固定住了他的眼球，逼迫他看！

可是，逼迫他看什麼？

齊林微震的瞳孔裡，荒草與古寺突地不見了————某種巨大的，近乎蓋過天地的存在擋住了他的視線，天空中出現第二輪綠色的月亮，而月亮中————有豎瞳。

他突然反應過來。

那是騰根的眼睛！

齊林已經無法分辨當前究竟是某種精神幻象還是現實了————因為他的胸口突然溢位了某種難言的情緒，讓他呼吸停滯，滿心悲傷。

悲傷不知從何而來，隻是靜靜的，如潮水淹冇了四周的每一個角落。

我們從未認識，亦冇有共生的記憶————可你的眼神為何在孤獨痛苦後，依舊如此欣喜？彷彿久侯百年，白髮重逢。

那明明該是一隻超脫於世間常理的異獸，可它的眼神怎麼會————

這麼像人類呢？

冇有給任何人思考的時間，宿命就好像狂風，隻要地球在轉動，就從未有一刻停歇。

那蛇變了。

它眼中的蛇瞳突然有某種蟲豸一樣的東西在蠕動，好似要把它的眼睛撕裂分化開————巨蛇痛苦又無聲的狂舞，可它發不出任何聲音，全身的鱗片零零散散跟著震動，齊林聽到了無數隻飛蟲振翅所產生的密集蜂鳴音效，像是要把人的耳朵鑽破，讓人的牙齒廝磨，通過骨傳導，讓大腦聽見恐懼的聲音。

齊林想衝過去，但他們之間的距離就像那截已經斷裂的惡意之線，永遠無法觸達。

他還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巨蛇的每一片鱗片都向上炸開，那炸鱗並非是它在發怒————而是鱗片下扭動著長短不一，黑白不一的蟲卵，蟲卵堆疊在一起，近乎人類放大後的癌細胞。

這些蟲卵未曾孵化，就已經在卵內撕咬，吞吃著巨蛇的血肉，啃食著它搖搖欲墜的魂靈。

齊林的牙齒近乎快被憤怒咬碎————如果他的意識有牙齒的話。

但他突然感受到了結結實實的痛覺。

痛覺來源於眼部。

他在一瞬間清晰感覺到了睫狀體的撕裂，右眼的左右兩塊肌肉好似有了獨立的意識，正在徑相拉扯著它的瞳孔，好似要把他的瞳孔強行扯成兩半————

這是「蠱」的力量？

可是，不對————不對！

他已經獲得【窮奇】，就算當下的窮奇實力被凍結絕大部分，可按少昊氏所說，依舊是吞噬了完整的【蠱】之源頭的存在，對此等鬼疫應該有相當的壓製力————

或是因為當下僅有一絲意識？或是因為來者是【甲作】，而非【窮奇】？

還是說————

他親眼看著那巨蛇被無數的蟲卵掀開鱗片，蛇瞳已經逐漸扭曲，皓月般的綠眼中擠壓出一塊畸形的黑斑，幾乎就快要成為第二枚瞳孔————可笑的是現在他還在擔心騰根，殊不知同樣的事也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這些蠱蟲像是要把原有生命吞食乾淨，進而占據，寄生原主————該死的，托大了，他未曾想到【識凶】也如同一把雙刃劍，在未知存在麵前，會給自己帶來這麼大的麻煩。

寄生？

齊林突然愣住了。

他看著那些蠱蟲的動作，忍受著腦部撕心裂肺的疼痛，一個可怕的猜想、推論逐漸形成。

不止蠱————？

還有————【寄生】？！

頓時，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白霧裹挾著檀香與紙錢灰燼的焦糊味，從廟宇周圍的鬆林中湧來，遮天蓋地的擋住了他的視線，巨蛇的身影逐漸模糊起來。

齊林的心頭一震，正欲對抗又一到來的異變————但他頭部的痛苦竟然消減了許多，被某種溫暖包圍了。

是的，這白霧並非濃厚潮濕的水汽，而是溫暖的，乾燥的，稍微有些灼人皮膚，但又讓人如此心安。

就像那天三月初七清明雨，他遙望無邊無際、沉默而龐大的火光之海時，風中裹挾著思唸的溫度。

齊林的意識突然開始後退，白霧簇擁著他這絲獨立的意識，飛快的漫過天空，漫過密林，終於————在山雞村的頭頂停住。

而後，濃霧溫柔的融進遮月的雲霞，一切月白風清，彷彿從未有意外發生。

此刻已是深夜，世人皆醉於夢，享受靜謐與安眠。

齊林的意識緩緩下墜，明明隻是一道意識，他卻似乎聽到了風聲，隨後，劇烈的疲憊感從他的心神湧入血肉，他的眼皮驟然耷拉下來。

迷迷糊糊間，他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像是林雀，也有陳浩————還有諦聽門可他無暇迴應，他感到心絃都要累到崩斷了————他要在昏迷前做最後一件事。

迷迷糊糊間，他臉上的甲作被另一幅裹滿白色電弧的儺麵替代，他的每一顆細胞都在戰栗，壓榨出最後一絲能量，伸手攔住了幾人。

「先————彆過來！」

「雷霆！」

「轟隆！！」

狂暴的雷弧在無暇月色下響起，震徹天地。

那具危險尚存的屍體，連帶著他的頭顱和下身一起，被籠罩在虯龍狀刺眼電光中，身上每一寸皮肉瞬間崩解，連帶著那隻剛探出頭的百足蜈蚣，一起化為焦炭。

隨後，齊林感覺到天旋地轉，眼前幾乎再也看不到什麼，重重的往後倒去。

杭城夜色下，燈光如水，漂泊不息，夜風湧進這座花園彆墅的庭院內。

可風聲蓋不過其中的喧器，颯颯的揮刀聲響起，隨之而來是割破厚重棉布的「呲啦」，腳步急促中有序，隱隱還能聽到些微的喘息。

「噗！」

冷冽的寒芒幾乎照亮了觀望者的眼眸，少女終於把匕首刺進了沙包的三寸，而且若看高低位置，大約剛好是一米七左右身高之人的胸口。

「你出招時殺心太重，容易被察覺到攻擊的意圖。」坐在一旁搖椅上的觀望者點評道，「以往你並不是這樣的————為什麼今晚這麼急躁？」

「找到了新的對手。」少女取過一旁掛著的毛巾擦臉，滿臉興奮。

「新對手？」觀望者的聲音帶著笑意，方纔還是有種中性的沙啞，可這麼一笑便能讓人聽出來也是位女性了。

「ID是什麼？」她饒有興趣的繼續問。

「什麼上天————什麼什麼打雷天尊。」少女答，隨即她警惕道，「老師，可不能搶我的對手！」

「打雷————天尊？」被稱為老師的女性愣了片刻，旋即低低一笑：「好像是未曾見過的人————」

「是呀，我以前也未曾見過，而且還是一位五兩四錢的大高手！」

老師」突然跳下了搖椅，神色終於露出在月光下，有些訝異。

「五兩四錢？」

這是一張五官精緻的臉，冇有上妝，但眼尾天生狹長，透露著一股莫名的鋒利感，而最特殊的地方莫過於————

她有一頭神秘的，銀白色的頭髮，絲縷如蠶繭，幾乎融入美麗的月光。

可少女接下來的話卻讓老師」表情僵住了：「老師，你上次才染了一頭粉發，怎麼換的這麼快————我也想要！」

「不行，你年紀還小，染髮傷身。」老師把手掌相交在身前，比了個叉，「繼續說，你和那位大高手怎麼認識的？」

「我上次在儺神集會發帖，提到了獨有物的事，這人突然找過來回覆了我。」

「獨有物？」老師唇齒微張，緊接著露出溫和的笑容，「有冇有具體提到名字？」

「哎那倒冇有————」少女仰頭歎氣，旋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哦對，他也接了第二儺神的懸賞！」

這位老師」臉上的笑意更濃：「第二儺神？他也是懸賞的完成者？」

「是的！」

「那你有冇有問他，他的願望是什麼？儺神又如何替他完成？」

「那倒冇有————」少女撇了撇嘴，「老師，我學校裡的老師說過，過分打探彆人**是不好的！」

這下老師」終於是愣住了一下，無奈回問：「那————你學校裡的老師有冇有告訴你，不要打架？緘默同學？」

「呃————」

眼見回懟成功，老師」伸手過去，纖細的，做了貝殼美甲的手輕輕撫摸著緘默的頭頂：「你學校的老師應該還說過，不要撒謊，尤其不能對老師撒謊，對吧？」

緘默的點了點頭。

「那麼，老師也不會乾涉你和那位————天尊的切磋，但切磋前，要告訴我。」

「這————」少女有一些猶豫。

「我不會和你的父母泄密，拉鉤。」

老師」俏皮的眨了眨眼睛，伸出細長的小拇指。

「還有，幫我解決他們」的問題！」緘默擡起頭，加了一個條件。

「最近還能看到他們」麼？」

「嗯————」緘默似乎有些畏懼的看了看月光，「而且幻象越來越嚴重了————」

老師」的眼神一動，銀白的頭髮飄散：「這本來也在我的職責之內————可老師要先查明沾染你的鬼疫，究竟是【偽觀】，還是【魅魄】。」

「這兩者————不能有明確的答案麼？」緘默略帶痛苦的皺了皺小臉。

「不行啊————」老師歎氣道。

「鬼疫就像人類身體中的疾病————例如最常見的肚子疼頭疼，有時候連世界上最精密的儀器都無法準確查明病因————

它們也像癌細胞，當一處開始病變分裂，就會逐漸蔓延至全身，蔓延到所有器官，抵死糾纏在一起。」

「所以，鬼疫不是獨立存在的，甚至會時刻變化，互相影響？」緘默輕輕抿了抿嘴唇。

「嗯。」

緘默思考片刻，「那————就要辛苦老師了。」

她終於還是伸出小指，與對麵這個讓人信賴的成年女性勾在了一起：「與打雷天尊見麵前我會告訴老師的，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