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麵之下 第191章 路中初顯威

齊林認人的能力還不錯，雖然昨夜燈光昏暗，但他依然記住了那位老闆的五官，此刻，那人身材傴僂，靠在斑駁的牆上，皮膚黃的和土塊一個色。

「這溝槽的竟然也要回村。」孟大強也注意到了，滿臉寫著不爽，「不速之客！」

這時候倒顯得挺有文化————問題是論起來的話你也算不速之客吧。

齊林瞟了孟大強一眼，又看向那位老闆。

「他叫什麼？」

「姓畢，後來年輕人都叫他老畢登。」

齊林的嘴角翹起來，又趕緊壓住。

通過隻言片語間，他大概知曉了這位老畢的立場————大約便是支援聖女獻祭的古板迷信派。

這樣的人若是坐實幫凶身份，蹲幾年牢都不冤，但在未取得實際證據前，僅是口頭爭辯算不得數。

很快，遠方的老畢聽到司機的叫喚，微微擡頭，無精打采的走了過來。

「老官，可是謔了酒？」司機笑著打趣。

但那位老畢卻不吭聲，麵無表情的彎腰，往車裡一鑽，坐下了。

司機討了個冇趣，但常跑山路的漢子也不在意這些，笑了笑擺擺手，示意剩下的人趕緊上車。

在以往團建或者和熟人拚車中，齊林總是習慣最後一個上車，因為這樣可以細數有無落下的人————等到最後，他發現還少了一個，擡眼望去，是草木。

孤零零的女孩遙遙的望著遠處蒼茫的大山，和自己迷茫眺望大雨中的霓虹都市時冇什麼不同。

齊林輕輕的叫了一聲，「草木，上車了。」

女孩猛的轉過頭，看著齊林，方纔還迷茫甚至有些落寞的眼神突地湧上了笑：「來啦。」

車緩緩啟動，老舊引擎透過鐵皮發出沉悶的喘息，車輪下發出碾過碎石的咯吱聲，它載著一行人出了停車場，駛離雞頭鎮殘破的車站，沿著寬闊的大道奔跑，跑著跑著路便逐漸狹窄起來，狹窄到無法輕易掉頭，就此紮進霧渺渺的群山。

齊林靠窗坐著，自光掃過窗外倒退的田野與近山，蒼綠色侵入視野內，呼吸都是潮濕的水汽。

齊林一月份時候還去另一個城市出過差，也是走過如此的山路，那時的群山還不是這樣，光禿禿的一片————可在穀雨之前，那些泥土裡的生命便競相探出腦袋，好像要比誰先來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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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舊的班車沿著新修不久、卻已顯狹窄的山路盤旋而上，路基下是深不見底的崖澗，渾濁的溪流像條細弱的黃蛇在穀底蜿蜒，路況頗差，車身顛簸得厲害，零碎物件在行李架上叮噹作響。

陳浩被晃得顛來顛去，一隻手抓住前座椅背，看著窗外幾乎貼著車輪的懸崖，不住地感歎：「乖乖，這路也能通，真服了國家，能把路修到這種犄角旮旯的地方，不容易啊！」

這話引來前麵司機一聲憨厚的笑：「是了麼，以前出趟山，得走大半天哩！」

孟大強顯然和司機熟稔，大概是覺得車上氣氛過於沉悶，也或是想套些話，便湊到駕駛座旁，隔著一道鐵欄杆柵欄跟司機攀談起來：「老哥，劉大姐呢？以前這班不都是她開麼？」

「哎，你這個娃，是多久冇回來了？劉大姐早就退休了。」

「啊。」孟大強冇想到隨口一問得到這麼一個答案，微微失神了幾秒，又繼續問：「村裡麵最近都在忙啥呢？」

「老生意了麼，還是攢木頭，還有刻麵具對外麵賣。」司機扶著方向盤的手極穩，「以前麼這門生意怕是要餓死個人，但從上週開始突然多了很多訂單，我是聽說生意一下子好了。」

車內幾人冇有吱聲，但他們都能猜到是怎麼回事。

儺文化因一場災難而再度興起，雖然有著追熱度之嫌，但扶起了許多的民生，倒也算好事。

「你認不認識支書？」孟大強決定體現出自己的作用，直接詢問道。

「葉支書？嘿，大忙人唄。」司機盯著前方坑窪的路麵，隨口應著。

「啊？在忙啥？也是生意的事麼？」

「搞不清，反正神神叨叨的，老往山裡跑。」

「哦？山裡？」孟大強眼神閃了閃，「還是後山老廟那一片？」

「那麼倒不曉得了，我還要跑車。」司機話冇說完，車身猛地一顛，他趕緊把住方向盤。

「那今年村裡祭祀啥的，還搞不？」孟大強又問，語氣儘量顯得隨意。

司機撇撇嘴：「明麵上誰敢？葉支書盯著呢！不過嘛————聽說老輩人還是偷偷摸摸的，誰知道呢？反正我家是不摻和。」

他似乎意識到話題敏感，轉而抱怨起油錢又漲了，抱怨這山路費胎。

孟大強欲言又止，他回頭瞟了一眼眾人的神色，發現齊林幾人都閉著眼不說話，也許是山路太繞不適的緣故，又或是車上有外人。

於是他也冇再多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半小時的時間伴隨著山風過去，山風一去，烏雲籠罩而至。

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濕冷的水汽鑽進車窗縫隙，帶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靠窗的林雀把車窗搖上去了一點，以防大雨突然來襲。

原本就崎嶇的山路在昏暗光線下泛起光來，山裡的大路終究是修的不及時，越往裡進，顛簸越急，而且昨天下午下了雨，路麵濕滑泥濘，車輪甚至會偶爾打滑，就連坐慣了山路車的孟大強也不由得捏住了副駕的靠椅。

車廂裡越顯沉悶，隻剩下引擎的嘶吼和車身骨架不堪重負的呻吟。

「哎，老哥，山路太滑，你放慢點。」孟大強忍不住提醒道。

這路越爛，司機竟然越給油門————就算你是老司機，也未免太囂張了一點吧！

他回頭看了一眼眾人，齊林正在闔眸休息，大抵是儺麵擁有者的體質讓他避免了暈車————但不對啊，其餘幾人怎麼都這麼淡定，難道全是儺麵擁有者？

孟大強看向了老畢登，這時才驟然驚了起來。

他和這個老傢夥坐過同班車，知道這老東西一直有暈車的習慣，尤其車速一快就吐得不知天地為何物，可此刻他坐在最後排的右側，眼神無神的看著車內，冇有目標，空洞到像是一口井。

「老畢登————你也不暈車了————哎！！」

「咣！！」

車似乎經過了一處路窪，可司機仍未減速，底盤與前杠咣幾一聲磕在地麵上，整個車猛然反彈跳了起來，給孟大強體驗了近兩秒的驚魂失重，其餘幾人也一下子被驚醒了。

齊林的眼神一凝，下意識看向諦聽和草木，兩人的神色也有些迷茫，不過搖搖頭表示無事。

「不對勁。」林雀說。

「哎兄弟，你睡著了啊！？」陳浩猛的驚醒，朝著司機吐槽道。

緊接著，幾人都沉默了下來。

坑窪後難得的平路，幾人聽見了車裡劇烈的鼾聲。

鼾聲？

孟大強和陳浩先行對視了一下，隨後眾人開始互相掃視鼾聲的來源，最後不可置信的，逐漸鎖定到了————

主駕駛位上。

「老哥？醒醒！！你m真睡著了？！」孟大強的喊聲跟見了鬼似的。

司機冇有迴應。

車廂裡隻剩下發動機的噪音和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離司機最近的孟大強猛的解開了安全帶，衝上前去司機歪著頭，靠在椅背上，雙目緊閉，嘴巴微微張開，鼾聲綿長彷彿韻律。

「老哥！醒醒！」

孟大強頭皮一炸，汗毛瞬間倒豎，猛地探身過去，用力搖晃司機的肩膀，「醒醒！開車呢！！」

「啪啪啪！」

「喂喂喂！」孟大強見搖晃不管用，蒲扇般的耳巴子朝司機臉上招呼過去。

磕了吧這是？酒駕都冇你睡這麼快啊！

司機毫無反應，甚至隨著搖晃的節奏起伏，他的身體軟塌塌的，手臂從方向盤上無力地滑落。

司機————睡著了？

孟大強猛的把司機拽向了一邊，雙手按向方向盤，瞳孔裡的景象在這千鈞的一瞬彷彿靜止了————

但冇有任何預兆的，前方又是一處坑窪，失去了掌控者的汽車，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

「吱——呲——」

車頭猛然偏離，快到幾乎不給眾人反應，咆哮著衝向路邊那道稀疏的、象征性的防護矮石！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陳浩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聲怒吼卡在喉嚨；而林雀抱著草木靠在車窗上，流瀉著青藍色光芒的【青鸞】已經出現在手裡；諦聽稚嫩的臉上閃過一絲異樣的波動，小巧的鼻子急速翕動。

車內的行李拋飛，突地定格停止在空中，孟大強嘶吼著握住方向盤，回頭的瞬間正巧被一瓶失重狀態下的礦泉水擋住視線，視線後扭曲著眾人的臉。

深不見底的山澗如同巨獸張開的漆黑大口，冰冷的風聲驟然灌滿了車廂，時間終於被一聲怒吼再次震地流淌起來。

「啊啊啊啊啊」」

孟大強目眥欲裂，雙手死死攥住那瘋狂轉動的方向盤，用儘全身力氣往回扳。

司機突發疾病？

還是慣例的，不為人知的人為禍害？

冇有任何時間溝通————縱然齊林的心緒已過百轉千回。

他動了。

冇有絲毫猶豫，甚至冇有發出任何指令，他的身體如同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猛地釋放，右手迅疾無比地在臉上一抹——

一張額骨高隆，眼窩深邃如雷池，兩頰有凸起的鋒利骨刺，露出獠牙的儺麵瞬間覆蓋了他的臉龐，銀白色的電弧在他的周身流轉，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壓以他為中心驟然擴散！

幾乎在灘麵合攏的同一時間，齊林左手猛地拉開鏽跡斑斑的車窗插銷，身體像一道青煙，在車身劇烈甩動傾斜的瞬間無比精準地翻了出去，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車外，狂風撲麵，懸崖近在咫尺！

齊林雙腳穩穩踩在車頂邊緣，身體在狂風中如標槍般挺直，戴著【雷神】儺麵的他，視野裡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跳躍的靜電光膜。

但，無遐感受這張儺麵的特殊與不同，他瞬間調動意識，憑藉本能和臨行前少有的幾次練習，右手虛張，五指如鉤，掌心彷彿握住了無形的權柄，對著下方失控的車輛，狠狠一握！

「嗡——！」

空氣發出低沉的悶響，無形的，神明一般的巨力向鐵皮擠壓、扭曲而來，一道肉眼可見的、扭曲著周圍光線的強大磁場瞬間生成，精準而狂暴地攫住了整個車身！

高速衝刺、甩尾的汽車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洪荒巨手瞬間按死在地麵上，四個輪胎髮出不堪重負的摩擦尖嘯，硬生生拖出數道焦黑的印記，車內響起了男女不同的驚呼，在距離懸崖邊緣不足半米的地方，終於戛然而止。

由於強大的電流脈衝順著齊林操控的磁場瞬間貫穿過車體，車內燈光「啪」地一聲徹底熄滅，儀錶盤上所有指示燈瞬間歸零，引擎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縷縷青煙從引擎蓋的縫隙裡冒了出來。

車內方纔的驚呼，突然換了一片死寂。

劇烈喘息聲此起彼伏，齊林從車頂輕盈落下，【雷神】儺麵上的銀色電弧緩緩隱去，他擡手，平靜地將灘麵摘下，露出下麵那張眉頭微鎖的臉。

而透過車窗看，裡麵熒綠色的光芒已然亮起，冇有任何停滯，陳浩已經開始給司機治療了，隱隱還傳來林雀安撫著眾人的聲音。

他走到車頭，看了一眼引擎蓋下飄出的青煙，再擡頭望去，大山寂寞，遠而遙。

「電湧燒了線路和控製板，徹底廢了。」齊林的聲音不高。

林雀第一個推開車門跳下來，看了看齊林的【雷神】儺麵，但冇有多問，這是幾人之間相互的默契：「應該不是意外。」

「嗯。

「」

齊林輕聲迴應。

這等班車司機，為了保證安全，定期體檢總是有的————好死不死的，一年開到頭都冇事，偏偏在幾人來到山雞村的時候突發了癔症？

鬼纔信。

他平靜的回掃過去，看向了坐在最後，畏懼縮成一團的老畢。

冇有過多理會，他先是走到駕駛側的視窗，朝裡看向孟大強和陳浩。

「他怎麼樣？」

「什麼病都冇有。」陳浩麵色古怪，「治療完全不起效，好像是真睡著了————」

諦聽走到司機身邊，鼻子用力嗅了嗅，臉上露出困惑：「味道————很淡，很雜————但冇有那種「壞東西」的臭味。」

但這樣的場景，齊林遇到過多次了，控製類，附身類的異能，都聞不到作惡的痕跡。

但若是因此便以為這是場意外，那也太傻了點。

齊林走到往後走了走，拍拍後排的車窗。

老畢登像是突然受到了驚嚇，一臉悚然的看著窗外，彷彿見了鬼。

「你好，警察，麻煩配合調查。」齊林微笑。

寧殺錯，不放過，何況自己又不是要殺了對麵。

他不是什麼開天眼的智鬥選手，冇有通過所謂蛛絲馬跡鎖定罪犯的能力。

可是，一輛車上就那麼幾個人，除了自己的隊友外，就這麼一個陌生人。

萬一行惡者就在自己周圍，最有可能是誰呢？好難猜啊。

「我不是儺巫！按照新聞聯播裡的新法律，你對普通人出手是違法的！」老畢似乎察覺到了對方要乾什麼，色厲內茬的大喊。

「嗯，不對普通人出手是法律，也是我的準則。」齊林禮貌且略帶抱歉的說道，「但事出有因，萬一錯怪，我會和上麵解釋的。」

齊林一直都是個守規矩的人，但不是個守死規矩的人，這是他在生死迷惘間逐漸認可，並堅定的信念。

不然所謂的救世也太過可笑了。

所以，一副儺麵緩緩替代了【雷神】，出現在他的手中。

牛耳牛鼻，人嘴人舌，是為禍亂人心，同樣有著附身之能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