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風拂春江 第8章 初夏（二）

駱絡在舊書店裏耗到將近十二點，指尖捏著那本泛黃的《穆旦詩集》，書脊處的膠有些脫開，她卻寶貝似的放到包裏。

臨街的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外麵的桂葉香順著半開的窗飄進來，混著舊書頁特有的油墨味，倒讓等待的時光慢了些。

她掏出手機看了眼，螢幕幹幹淨淨，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訊息。

早上沈霖舟說“中午來接你”時的語氣還在耳邊，低低的，帶著點啞意，她原以為頂多等個十來分鍾，沒成想這一等就過了飯點。

巷口的小吃攤飄來餛飩的香氣，駱絡摸了摸肚子，決定先去墊墊肚子。

她選了張靠牆的小桌，點了碗蝦仁肉三鮮餛飩，湯裏撒著蝦皮和蔥花，熱氣氤氳著爬上鏡片。

正舀著餛飩往嘴裏送，手機終於震了震，不是電話，是簡訊。

點開是沈霖舟的名字，隻有短短一行：“預算會臨時加了飯局，要晚很久，中午別等我，自己先吃。”

沒有多餘的解釋，連標點都透著倉促。

駱絡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指尖在對話方塊裏敲了“好，你少喝點酒”，想了想又刪掉，改成“知道了，注意身體”，末了還加了個句號，才點了傳送。

餛飩還冒著熱乎氣，她卻忽然沒了胃口，隻小口喝著湯，聽鄰桌的阿姨聊誰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學，誰家的桂花樹今年開得最盛。

吃完餛飩，駱絡沿著湖邊慢慢走，臨湖的老巷沒什麽車，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地路過，車後座載著剛買的菜，塑料袋裏的青椒和蘿卜晃悠悠的。

她走到公交站時，站牌上的油漆掉了大半，模糊能看清“臨湖巷——城區中心”的字樣，下麵標注的發車時間是“每40分鍾一班”。

她看了眼手錶，十二點四十，按時間算，下一班該在一點左右到。

可等她在站台上的石凳上坐了快半小時，連公交的影子都沒見著。

風漸漸大了些，吹得包上的帶子晃來晃去，她把包往懷裏緊了緊，掏出手機刷了會兒新聞，又關掉，反複幾次，終於耐不住站了起來，沿著站台來回走。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本地。

駱絡猶豫了一下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略顯拘謹的男聲：“請問是沈副局長的家屬嗎？我是他下屬，小周。”

“我是，請問有什麽事嗎？”駱絡的心猛地提了提。

“是這樣，局裏中午有個飯局，沈局喝多了，我們幾個也都喝了酒，沒法開車。沈局說讓您方便的話，過來接他一下。”小周的聲音帶著歉意，“地址是湖畔酒家，就在臨湖巷往前走兩百米左右。”

駱絡捏著手機的指尖緊了緊，“好，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她快步往湖畔酒家走，心裏又氣又急，明知下午還要工作，偏要喝那麽多酒，偏不懂得照顧自己。

可腳步卻沒停，連方纔等不到公交的煩躁，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壓了下去。

湖畔酒家是家老館子，門口掛著紅燈籠，推門進去時，喧鬧的聲音撲麵而來。

小周已經在門口等了，看見她連忙迎上來：“嫂子，這邊請，沈局在裏麵包間。”

駱絡跟著他往裏走，路過大廳時，好幾桌都坐滿了人，有人舉著酒杯高聲說著話，有人在低頭寫著什麽。

小周邊走邊低聲解釋：“今天飯局是開發區那邊組的，本來就想簡單吃點，結果他們提了好幾個預算調整的方案，都不太合理，沈局跟他們掰扯了半天，後來又有人敬酒，實在推不掉……”

駱絡沒說話，隻點了點頭。

走到包間門口，小周輕輕推開門，裏麵的煙味和酒氣混在一起，嗆得她下意識皺了皺眉。

沈霖舟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背靠著椅背，眼睛閉著，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平時銳利的眼神。

他麵前的酒杯空了大半，桌布上灑了些酒漬，旁邊還放著一疊厚厚的檔案，上麵用紅筆寫著密密麻麻的批註。

“沈局，嫂子來了。”小周輕聲喊了句。

沈霖舟慢慢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過了幾秒才聚焦在駱絡身上，聲音啞得厲害：“來了？”

“嗯，我們回家。”駱絡走到他身邊，伸手想扶他，卻被他輕輕擋了一下。

他撐著桌子慢慢站起來，腳步有些虛浮，卻還是盡量站直了身子，對著桌上其他人點了點頭：“今天多謝各位，剩下的事……明天到局裏再談。”

語氣依舊沉穩，聽不出太多醉意，隻有微微發顫的指尖暴露了他的狀態。

出了酒家，風一吹，沈霖舟的腳步更不穩了，駱絡扶著他的胳膊，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比平時高，身上的酒氣也更重了。

“能走嗎？”她問。

“嗯。”他應了一聲，把大半的重量靠在她身上，卻又刻意收著勁，怕壓著她。

兩人慢慢往回走，臨湖的路上沒什麽人，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還有沈霖舟偶爾發出的輕哼聲。

回到家時，沈霖舟已經快睜不開眼了，駱絡扶他坐在沙發上，轉身去廚房煮解酒湯。

她記得家裏有葛根，還有之前買的陳皮，便抓了一把葛根片放進鍋裏，又加了幾片陳皮和幾顆冰糖，小火慢慢煮著。

廚房裏飄出淡淡的藥香，駱絡靠在灶台邊，聽著客廳裏傳來的輕響，走出去看了眼。

沈霖舟正想站起來，卻差點摔倒，她連忙走過去，“你別動，我煮瞭解酒湯，等會兒喝了再去睡。”

他乖乖坐下，頭靠在沙發背上，眼睛半睜著看她。

駱絡被他看得有些心軟，伸手替他把額前的碎發撥開，指尖碰到他的額頭，有些燙。

“怎麽喝這麽多？”她輕聲問，語氣裏帶著點嗔怪。

“開發區那邊有個專案卡了很久，今天必須定下來。”他聲音含糊，卻還是努力解釋，“他們提的預算超了三個點，我得跟他們爭……”

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眼睛也閉上了。

駱絡沒再問，轉身回廚房把解酒湯盛出來，放涼了些，才端到他麵前。

“起來喝點湯再睡。”她扶著他的肩膀，慢慢把他攙起來。

沈霖舟很配合，順著她的力道坐直，接過碗，低頭小口喝著，湯裏的冰糖化了，帶著點甜味，剛好壓下了嘴裏的酒氣。

一碗湯喝完，他的眼神清醒了些，駱絡扶著他往臥室走，幫他脫掉外套和皮鞋，又替他蓋好被子。

他拉了拉她的手，聲音低低的：“別走開。”

“我在客廳看電視，你有事喊我。”駱絡拍了拍他的手，替他把燈調暗，才輕輕帶上門。

客廳裏很安靜，駱絡開啟電視，調了個沒什麽劇情的生活劇，聲音開得很小。

她坐在沙發上，拿出那本《穆旦詩集》，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頁，“我願意是樹，如果你是樹上的花……”指尖劃過書頁上的字跡，心裏忽然暖暖的。

不知過了多久，臥室的門輕輕開了，駱絡回頭看，沈霖舟站在門口，頭發有些亂，眼神已經清醒了不少。“怎麽醒了？”她放下書。

“渴了。”他走到飲水機旁，接了杯溫水，一口氣喝了大半。

喝完沒走，反而坐在了她旁邊的沙發上，眼睛盯著電視螢幕，卻沒怎麽看進去，劇裏的男女主正在拌嘴，聲音軟軟糯糯的。

駱絡沒說話，繼續翻著書，過了一會兒，感覺肩上一沉，沈霖舟的頭靠了過來，呼吸間還有淡淡的酒氣，卻比之前輕了很多。

“今天……讓你等久了。”他聲音很低，帶著點歉意。

“沒事，我在書店看了會兒書，挺好的。”駱絡側過頭，能看到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還有眼底淡淡的紅血絲，想來今天的會和飯局，耗了他不少精力。

他沒再說話，隻輕輕往她身邊靠了靠，手臂搭在她的椅背上，像平時無數個夜晚那樣，安安靜靜地陪著她。

電視裏的劇情還在繼續，偶爾傳來笑聲，窗外的花香順著紗窗飄進來，混著客廳裏的暖光，把尋常的夜晚襯得格外溫柔。

駱絡翻書的動作輕了些，生怕打擾到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