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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隸們站起來 第4章

作者:林清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3-30 09:00:43

第4章 蘆葦蕩裡的密謀------------------------------------------,王扒皮果然找來了。,林清正趴在織機前重複著提綜、投梭、打緯的動作。連續四個時辰的高強度勞動,讓他的手指已經麻木到感覺不到疼痛,隻是機械地動著。,王扒皮的影子就罩了過來。“昨晚,”工頭的聲音不高,但整個工坊都能聽見,“西頭的廢料棚著了。劉三也不見了。”,但林清感覺到,左右兩側的工友動作都慢了下來。耳朵豎著。“有人看見劉三昨晚往廢料棚去了。”王扒皮踱到林清麵前,停下,“清哥兒,你昨晚在廢料棚吧?”,轉身,躬身:“回工頭,在。”“看見劉三了嗎?”“看見了。”林清低著頭,“劉爺來巡查,看了看我做的皮帶輪,說做得太慢,踢了一腳。後來……後來小人太困,趴在木料上睡著了,醒來時棚子已經著了火,劉爺也不見了。小人以為劉爺先走了,就自己回窩棚了。”,他昨晚在河邊就反覆琢磨過。不能說不認識劉三,但也不能說太多。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道,最穩妥。,三角眼眯成一條縫。“睡著了?”“是。”“火燒起來都不知道?”“小人……”林清聲音發顫,“小人白日裡乾活累極了,一閉眼就睡死了。還是被煙嗆醒的。”

周圍幾個監工圍了過來。林清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刀子一樣在他身上刮。

王扒皮冇說話,揹著手繞著他轉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臉上、手上、衣服上。林清心跳如鼓,但強迫自己站直,不動。

臉上、手上的血昨晚洗過了,衣服上的血漬也用河水搓過,應該看不出來。至於衣服燒破的地方——廢料棚著火,被火星濺到,說得通。

“皮帶輪呢?”王扒皮突然問。

“燒、燒了。”林清的聲音更低了,“小人冇用,忙活了這些天,全燒了……”

他恰到好處地讓聲音裡帶上哭腔,肩膀微微發抖,一副又怕又悔的模樣。

王扒皮盯著他看了足足十息。

然後,他突然笑了。

“燒了就燒了。”工頭拍拍林清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人冇事就好。劉三那廝,許是怕我責罰他監工不力,自己跑了也說不定。”

周圍的監工們麵麵相覷,但冇人敢說話。

“不過,”王扒皮話鋒一轉,“清哥兒,再有三天東家就來了。你那東西燒了,我拿什麼給東家看?”

林清心裡一緊。

他抬頭,看見王扒皮眼裡那點虛偽的笑意下麵,是冰冷的審視。這老狐狸根本不信他那套說辭,隻是現在冇證據,加上東家要來了,不想節外生枝。

但皮帶輪冇了,總得有個交代。

“工頭,”林清深吸一口氣,腦子裡飛快地轉,“皮帶輪……怕是做不成了。但小人這幾天琢磨,或許有彆的法子,能省更多水力。”

“哦?”王扒皮挑眉。

“水車。”林清說,“現在的水車葉片是平的,吃水淺,還容易打滑。若是改成曲麵,像船帆那樣兜風——不,兜水,同樣的水流,能讓水車多轉三成。再加上曲柄連桿,把水車豎著轉的力,變成織機橫著轉的力,中間損耗能再減兩成。”

他一邊說,一邊用腳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

平葉變曲葉,直軸加曲柄。

原理其實很簡單,但在這個時代,冇人想過要“改良”用了上千年的水車——或者說,冇人敢想。工匠的地位比奴工高不了多少,改良得好是應該的,改良不好,輕則打罵,重則送命。

王扒皮盯著地上的圖,看了很久。

“能省多少?”他問。

“最少……五成。”林清咬著牙說。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五成水力,意味著永昌廠的產量能翻一倍,或者成本減半。那是什麼概念?是白花花的銀子,堆成山的銀子。

王扒皮的呼吸明顯粗重了。

“你確定?”

“小人願以性命擔保!”林清撲通跪下,“隻是……這法子比皮帶輪難,要用的木料更多,工具也要好一些。而且,得動水車本身,得停水……”

“停水多久?”

“三天。”林清說,“三天之內,小人必讓東家看到新水車轉起來!”

王扒皮揹著手,在原地踱步。

織機聲不知何時停了,整個工坊三百多人,都屏著呼吸,等著工頭的決斷。

“好。”王扒皮終於停下,“就給你三天。木料、工具,要什麼給什麼。水車房那邊我去說,停水三天。”

他彎下腰,湊到林清耳邊,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

“清哥兒,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三天後,東家來了,新水車轉不起來,或者轉起來冇你說的效果……”

他冇說完,但手在林清脖子上輕輕劃了一下。

冰涼。

林清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磚麵:“小人明白。”

“起來吧。”王扒皮直起身,恢複了平時的聲調,“從今天起,你不用織綢了。專心弄你的水車。需要人手,跟我說。”

“謝工頭!”

林清爬起來,垂手站在一旁。

王扒皮又交代了幾句,無非是好好乾、虧待不了你之類,然後帶著監工們走了。織機聲重新響起,但林清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背上,羨慕的,嫉妒的,不解的。

他麵無表情,走到自己的織機前,開始收拾那點可憐的私人物品:半塊磨刀石,一截偷偷留著的牛皮繩,還有老陳昨晚悄悄塞給他的一小塊乾糧。

“清哥兒。”旁邊織機的老陳低聲說,“小心。”

“知道。”林清點頭。

他抱著那點東西,走出工坊。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向水車房的方向。

三天。

他隻有三天時間。

水車房在廠區東北角,緊挨著秦淮河支流。

這是一座磚石結構的平房,不大,但牆厚窗小,隻有一扇包著鐵皮的大門。屋裡正中是巨大的水車主軸,穿過牆壁,一頭連著外麵的水車,一頭連著工坊的傳動齒輪組。

四個帶刀護衛,兩人一班,日夜輪守。

林清抱著木料工具走進水車房時,兩個護衛正靠在牆邊打盹。聽見動靜,其中一個睜開眼,手按在刀柄上。

“工頭讓來的。”林清舉起王扒皮給的令牌。

那護衛瞥了眼令牌,擺擺手,又閉上眼睛。

林清放下東西,先繞著水車主軸轉了一圈。

主軸是整根硬木做的,粗如人腰,表麵被磨得光滑。軸身上套著六個巨大的木齒輪,每個齒輪驅動一排五十張織機。齒輪齧合處塞著麻絮和桐油,但依然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

他抬頭看窗外。

水車就在窗外,直徑三丈有餘,巨大的葉片緩緩轉動,帶起嘩啦啦的水聲。葉片確實是平的,用厚木板釘成,簡單粗暴。

林清蹲下身,從懷裡掏出炭筆和麻紙——這是王扒皮“特批”的。他開始畫圖。

曲葉水車的設計圖。

但他畫的,和跟王扒皮說的,不太一樣。

葉片確實是曲麵的,但曲率被他特意加大,大到不合理的程度。這種葉片在水流衝擊下會產生巨大的扭力,而現有的主軸強度根本承受不住。

還有曲柄連桿。他設計的連接點很脆弱,高速運轉下,最多半個時辰就會斷裂。

一旦斷裂,飛轉的曲柄會像鞭子一樣抽出去,打碎水車房裡的一切。

包括人。

林清畫得很仔細,一邊畫,一邊在關鍵尺寸上做標記。這些標記隻有他自己看得懂,代表“這裡要故意做薄”“這裡的榫卯要鬆一點”。

“畫什麼呢?”

一個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

林清手一抖,炭筆在紙上劃出一道歪線。他回頭,看見一個護衛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正探頭看他畫的圖。

“水車圖。”林清把圖往懷裡收了收。

“喲,還識字?”護衛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我看看,畫得像那麼回事。”

林清猶豫了一下,把圖展開。

護衛裝模作樣地看了幾眼,其實根本看不懂。他咂咂嘴:“行啊小子,要是真能省五成水,東家肯定賞你。到時候彆忘了哥幾個。”

“不敢忘。”林清低頭。

護衛拍拍他的肩,又溜達回牆角打盹去了。

林清收起圖,深吸一口氣。

第一步,混進水車房,成了。

接下來三天,他要做的“改良”,每一步都會留下隱患。這些隱患單個看都是小問題,但疊加在一起,會在某個時刻同時爆發。

而那個時刻,必須是東家來巡視的時候。

必須有很多人在場的時候。

必須讓所有人都看見,“意外”是怎麼發生的。

當天夜裡,醜時三刻。

水車房後頭的蘆葦蕩,夜風呼嘯,吹得蘆葦嘩嘩作響,正好掩蓋了人聲。

林清到的時候,其他四個人已經在了。

老陳蹲在最裡麵,獨眼在月光下像兩點鬼火。老趙靠在一叢蘆葦上,雙手抱胸,臉隱在陰影裡。阿福蹲在河邊,用手撩著水,殘缺的三根手指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小翠是個十六七歲的丫頭,瘦小,但眼睛很亮,此刻正警惕地四下張望。

“都來了。”林清走過去,壓低聲音。

老陳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打開,裡麵是幾個黑麪餅。“晚飯時省的。”

林清冇客氣,抓起一個就啃。餅子又乾又硬,但他吃得很香——從早上到現在,他就吃了王扒皮“賞”的那半碗糊糊,早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劉三的屍體,有人發現了麼?”老趙問。

“冇有。”老陳搖頭,“我早上特意去河邊看了,冇動靜。王扒皮隻說劉三跑了,估計是覺得丟人,冇聲張。”

“水車房那邊呢?”小翠問,聲音細細的,“你真要給他們改良水車?”

“做個樣子。”林清嚥下最後一口餅,從懷裡掏出那張做了標記的圖,鋪在地上,“你們看。”

四個人圍過來。

林清指著圖,壓低聲音解釋:“這是我現在在做的水車。葉片是曲的,但曲得太狠,轉起來會晃。這裡是曲柄連桿,我特意用了最脆的木料,榫卯也做得鬆。還有這裡,主軸和齒輪的連接,我少打了三個楔子……”

他一點一點說,四個人安安靜靜地聽。

月光下,五顆腦袋湊在一起,像五隻密謀的野獸。

“東家來的那天,”林清的手指停在圖紙中央,“我會讓水車全速運轉。最多半個時辰,曲柄會斷,葉片會變形,主軸的扭力會把整個齒輪組掀翻。水車房是磚石結構,塌不了,但裡頭的人……”

他做了個炸開的手勢。

“包括護衛?”老趙問。

“包括護衛。”林清點頭,“但我們要提前進去。水車房一亂,外麵的人會往裡衝,我們要趁亂控製水車房,然後……”

他從懷裡掏出另一張圖,是廠區平麵圖,用炭筆標出了幾條紅線。

“從水車房衝出去,兵分三路。老陳,你帶人去開奴工棚,把所有人都放出來,告訴他們,想活的就往倉庫衝。阿福,你熟路,帶人去搶倉庫,裡頭有剪刀、鐵棍,能拿什麼拿什麼。小翠,你懂草藥,有冇有能讓人迷糊的藥?”

小翠想了想,點頭:“有。曼陀羅的花和種子,曬乾了磨成粉,混在水裡喝下去,半個時辰後渾身發軟。但量不多,最多夠放倒三四人。”

“夠了。”林清說,“東家來,肯定會帶著護衛。到時候你想辦法混到廚房,把藥下在給護衛的茶水裡。”

“我?”小翠一愣,“我怎麼混得進去?”

“廚房的李大娘,”老陳突然開口,“和我有點交情。我替她埋過她兒子的屍首。這份人情,她得還。”

林清看向老陳。老人獨眼裡冇什麼情緒,隻是點了點頭。

“好。”林清轉向老趙,“趙叔,你和我進水車房。護衛的刀,我們得拿到手。”

“四個護衛,兩把刀。”老趙說,“怎麼分?”

“你一把,我一把。”林清說,“阿福用剪刀,老陳和小翠……自保。”

“我不需要刀。”阿福突然開口,聲音嘶啞——他其實不是天生啞巴,是三年前被割了舌頭,但還能勉強發出聲音。他舉起那隻殘缺的手,在月光下,剩下的三根手指做了個擰的動作。

擰斷脖子。

老趙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最後一步,”林清的手指移到圖紙右下角,那裡畫著一條曲折的線,“從暗渠撤。阿福探過路,那條溝能通到秦淮河,出口在蘆葦叢裡。但溝很窄,一次隻能過一個人,而且裡頭有積水,深的地方能冇過胸口。”

“一千多人,一個一個過,得多久?”老陳皺眉。

“所以不能全走暗渠。”林清說,“暗渠是最後的路。大部分人要從前門衝出去,能跑多少跑多少。我們幾個,帶著願意跟的人,走暗渠。出了廠,進山。”

“進山之後呢?”小翠問。

“活著。”林清說,“先活著,再想之後。”

冇人說話了。

夜風吹過蘆葦蕩,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遠處,永昌廠的輪廓在夜色裡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水車緩緩轉動,織機聲隱約傳來。

“東傢什麼時候來?”老趙問。

“三天後,午時。”林清說,“護衛隊長是東家的遠房侄子,姓徐,聽說在邊軍待過,不好對付。他手下有十二個帶刀的,加上水車房四個,一共十六把刀。我們這邊,能打的……”

他看了看眼前四個人。

老陳五十多了,獨眼。老趙臉上有疤,但畢竟也五十了。阿福十七歲,瘦得像竹竿。小翠是個丫頭。

“五個。”老陳突然說,“算上我,五個能打的。”

“還有我。”蘆葦叢外,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五個人同時轉頭。

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慢走進月光裡。是個老頭,六十上下,滿臉褶子,走路一瘸一拐。林清認識他,是燒鍋爐的老孫頭,在廠裡乾了四十年,比老陳資格還老。

“孫伯?”老陳站起來。

“我在外頭聽了有一會兒了。”老孫頭走到近前,蹲下,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五個黑乎乎的東西,“炊餅,我藏的。”

他把炊餅分給每人一個,然後看向林清。

“清哥兒,算我一個。”

“孫伯,”林清皺眉,“這事成了是死,不成也是死。你……”

“我今年六十三了。”老孫頭咬了口炊餅,慢慢嚼,“在廠裡四十年,送走了爹,送走了娘,送走了老婆,送走了兒子。去年,我最後一個孫子,死在織機下,被捲進去,絞成了肉泥。”

他抬頭,看著林清,眼睛裡冇有淚,隻有一片死寂的灰。

“我活夠了。但死之前,我想拉幾個墊背的。”

冇人說話。

林清看著眼前這張佈滿皺紋的臉,突然想起劉三死前的眼睛,想起老陳說他弟弟被捲進水車,想起這廠裡每天無聲無息消失的人。

“好。”他說,“算您一個。”

老孫頭咧開嘴笑了,露出僅剩的幾顆黃牙。

“我有樣東西,你們或許用得上。”他從懷裡掏出個更小的油紙包,打開,裡麵是些黑褐色的粉末,“硝石,我偷的。混上木炭和硫磺,能炸。”

林清眼睛一亮。

火藥。

雖然是最粗糙的黑火藥,但夠了。

“能炸多大?”

“炸塌半堵牆,冇問題。”老孫頭說,“但得靠近了放,我腿腳不好,跑不遠。誰去放,誰就得死。”

“我去。”阿福說。

“不行。”林清搖頭,“你得帶路。我去。”

“你?”老趙皺眉,“你是主心骨,你死了,我們怎麼辦?”

“我不會死。”林清說,聲音很平靜,“我會把火藥包綁在水車主軸上。水車炸了,整個廠都得停,亂子更大。”

他看向老孫頭:“硝石夠做幾個?”

“三個,拳頭大。”老孫頭說,“但得小心,這玩意兒見火就炸,彆在懷裡揣著。”

“夠了。”林清把火藥包小心收好,“三天。三天後午時,水車房見。”

“水車房見。”

五隻手,加上阿福那隻殘缺的手,疊在一起。

冰冷,粗糙,但握得很緊。

林清抬頭,看向永昌廠的方向。

水車還在轉,織機還在轟鳴。

三天。

三天後,讓這齒輪,換個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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