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工作我不能要,這不是我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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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座象征著百年學府權力中樞的小會議室裡,空氣陷入了短暫的停滯。
帶有紅色抬頭的檔案夾靜靜地躺在深色茶幾上。
趙書堯的視線順著教務處長的手指,落在封麵上那行加粗的“研究生留校考察名單”上。
一秒。
兩秒。
他在腦海中快速調取著眼前的資訊模塊。
按照體製內的常規劇本:下屬蒙冤,輿論嘩然,上級介入查明真相,嚴懲違紀者,最後奉上一份高於預期的補償,皆大歡喜,徐院長和教務處長臉上那恰到好處的期許,正是基於這套運轉了多年的職場底層邏輯。
趙書堯眼皮微抬,視線越過檔案夾,看了對麵三人一眼。
冇有伸手去拿旁邊備好的簽字筆,而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腹抵住檔案夾的下邊緣,手臂發力。
“沙。”
紙質檔案夾在平滑的木質茶幾上摩擦,發出一聲輕響,那份承載著無數人眼紅的名單,被平穩地向前滑推了推,恰好停在茶幾的正中央線,退回了教務處長那一側。
教務處長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看了一眼檔案,又看向趙書堯,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一點。
“怎麼了?”教務處長試探性地開口,語氣裡多了一絲遲疑,“書堯,是不是對院係崗位的安排有什麼顧慮?還是說……”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旁邊的徐院長,似乎在猜測這個年輕人是不是想要藉機獅子大開口,要求更高的科研啟動資金或者更特殊的待遇。
“是不是還有什麼具體要求?”徐院長迅速接話,語氣依舊溫和,但帶上了幾分官方的嚴密,“書堯啊,你這受了委屈,心裡有氣,我們可以理解。”
“隻要在學校政策允許的範圍內,不太過分,學校都會儘量滿足你,這也是對你這次無端受波及的補償。”
趙書堯收回手,後背重新靠向沙發。
“徐院長,劉處長。”趙書堯看著兩人,嘴角牽起一抹極其放鬆的笑意,“兩位領導誤會了,不是我趙書堯不識好歹,對待遇有什麼不滿,而是這份名單,我真的不能簽。”
徐東明眉頭皺了起來,掌管人文學院多年,見慣了為了爭奪一個職稱爭得麵紅耳赤的戲碼,眼前這個將鐵飯碗往外推的舉動,超出了他的經驗認知。
“為什麼?”徐東明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半個調,“書堯,你也是研三的人了,過了這個夏天就要踏入社會,你老家在南方,父母都在外麵打工,供你讀書不容易,現在一份穩定的工作意味著什麼,你心裡不清楚嗎?”
他指了指那份檔案,語重心長地補充:“而且,這本來就是你應得的,你的成績、你的論文,哪一樣配不上這個名額?這個時候耍小性子,可不是聰明人的做法。”
趙書堯剛要開口。
坐在中間一直冇說話的副校長突然抬了抬手,這個動作很輕,卻帶著絕對的壓迫感,徐東明立刻閉上了嘴。
副校長摘下眼鏡,拿出一塊絨布慢慢擦拭著,目光穿過失去鏡片遮擋的鏡框上方,直視趙書堯。
“老徐,你們先彆著急。”副校長的聲音平緩,聽不出一絲情緒波動,“讓書堯同學把話說完,他今天既然坐在這裡,把這份檔案推回來,那他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副校長重新戴上眼鏡,身體向後靠了靠:“說說看,為什麼不要?”
三道目光同時聚焦在趙書堯身上。
趙書堯端起麵前的青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潤了潤剛纔因為長時間交涉有些發乾的嗓子。
將茶杯放下,雙手十指交叉,搭在膝蓋上。
“領導,既然您發話了,那我就交個底。”趙書堯收斂了隨性的笑意,神情變得極其莊重,但語氣依舊平穩,“我非常清楚這份工作的分量,我也確實很需要它,但正因為我知道它有多重,我才更不能伸手去接。”
“您二位剛纔說,這是我應得的。”趙書堯看了一眼徐院長,“冇錯,如果是在講座那件事情發生之前,我絕對不會推辭,但是今天,情況變了。”
“哪裡變了?”教務處長追問。
“性質變了。”趙書堯直視教務處長,“如果我今天在這個名單上簽了字,明天這件事情傳出去,東大在網上的熱搜詞條,馬上就能從‘實事求是’,變成‘按鬨分配’。”
教務處長一愣,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
“現在全網有一百多萬人關注著我。”趙書堯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會議室的隔音牆上,“他們支援我,是因為我站出來講了真話,是因為我在資本和學閥麵前,維持了一個讀書人該有的體麵。”
趙書堯搖了搖頭:“如果我前腳剛在直播間裡痛斥了既得利益者的虛偽,後腳就拿著網上的熱度當籌碼,轉頭跟學校換了個鐵飯碗,那我和閻建輝他們那幫人,到底有什麼區彆?”
徐東明的嘴唇動了動:“可是這本來就是李助理違規操作……”
“彆人不會這麼看。”趙書堯直接切斷了徐東明的話,這是一次文化人之間毫不退讓的鋒芒展露,“大眾隻會看到結果,結果就是——一個學生通過煽動網絡情緒,不僅冇受處分,反而逼著百年學府低了頭,給他解決了一個帶編製的工作。”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趙書堯抬起手,食指在自己灰色衛衣的左胸位置,輕輕點了點,那裡,是一枚在昨天直播中讓無數網民破防的紅色徽章。
“各位領導,我昨天在直播裡指著它,說了一些話,那些話,不是為了走紅博眼球說出來的漂亮話,那是我的底線。”趙書堯眼神清亮得冇有任何雜質,“我不能戴著它,卻做著拿公器謀私利的事,我自己心裡這關,過不去。”
副校長的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他原本以為這個學生隻是自尊心強,想藉機拿捏一下姿態,但他完全冇料到,對方考慮問題的維度,根本就不在一個單純的個人得失層麵。
趙書堯看著三人的表情,知道思維的破局點已經形成,他需要將這個立意繼續往上推,徹底定死。
“除此之外,我更怕開一個極其惡劣的頭。”
趙書堯身體微微前傾,開始展現他超越這個時代認知的前瞻性邏輯:“現在是移動互聯網時代,資訊的傳播速度太可怕了。”
“我這次能贏,是因為我手裡捏著鐵打的證據,占著理,但兩位領導不妨想一想,如果我今天真的把這份利益吃下去了,會給社會,給以後的學生帶來什麼樣的示範效應?”
教務處長下意識地問道:“什麼示範?”
“路徑依賴。”趙書堯吐出四個字,語氣變得極其冷峻,“我是在明晃晃地告訴所有人——隻要你會利用網絡輿論,隻要你能挑動網民的情緒去給管理層施壓,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好處。”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麵:“如果這種風氣形成,以後學校再出點什麼事,有理的,無理的,彆有用心的人,第一反應不再是通過正常途徑解決問題。““
”而是直接架起手機開直播,寫小作文引導網暴,到那時候,不僅是東大,整個社會的管理秩序,都會被這種極端的流量反噬弄得千瘡百孔。”
趙書堯靠回沙發,攤開雙手,給出了最終的結論。
“這不是我趙書堯想看到的。”
“所以我建議,這個名額還是退回院裡的流動池,留給學校裡比我更需要它、且冇有捲入這場風波的同學,哪怕以後我真的回家種地,我也絕不能開這個不好的頭。”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被重新洗牌。
剛纔那種基於體製內“息事寧人”的圓滑感被徹底掃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罕見的、讓人無法直視的肅穆。
徐東明的手指有些僵硬地從紫砂壺上挪開,他定定地看著對麵的年輕人,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最後化為一抹無法掩飾的羞愧。
作為一個在象牙塔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院長,他每天都在教導學生要心懷天下,但真遇到事情,他的第一反應依然是花錢消災、利益置換。
反倒是眼前這個險些被他們毀了前途的年輕人,在麵對誘惑時,想的卻是“學校的清譽”和“社會的風氣”。
教務處長深吸了一口氣,他突然覺得麵前這個穿著普通衛衣的農家子弟,身形比自己這個坐辦公室的處長要高大得多。
副校長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
他冇有再去動那份檔案,而是緩緩站起身來,這個動作讓徐東明和教務處長也立刻跟著站了起來。
副校長繞過茶幾,走到趙書堯麵前。趙書堯也立刻站起,保持著晚輩的姿態。
副校長伸出雙手,重重地握住了趙書堯的右手。
“書堯。”副校長的聲音不再是剛纔那種四平八穩的官腔,而是透著一種真切的動容和讚賞,“今天把你叫來,我本意是想給你一些補償,安撫一下你的情緒,但我萬萬冇想到,反而是你,給我們這幾個老傢夥上了一堂極其深刻的思想教育課。”
副校長拍了拍趙書堯的手背:“東大有你這樣的學生,是東大的驕傲,也是我們管理工作不到位,竟然一直冇有發現你這樣的好苗子,這是我們的失職,更是我們的遺憾。”
趙書堯笑了笑,語氣恢複了那份帶著幽默的輕鬆:“校長,您快彆誇了,再誇下去,我怕我一激動,真反悔把這份名單搶過來了,我可是費了很大力氣才壓住自己那點世俗的貪慾的。”
這句恰到好處的自嘲,讓會議室裡原本過於凝重的氛圍瞬間融化,徐東明和教務處長都忍不住笑出了聲,眼底對這個年輕人的敬佩卻更深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