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直播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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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書堯將水杯推到桌角邊緣。
電腦螢幕上的綠色數據指示燈以極高的頻率閃爍,直播間的在線人數穩定在五萬以上,公屏右側的留言重新整理速度已經超出了人眼的捕捉極限,密密麻麻的字元層層疊疊地向上翻滾。
滿屏的“同誌”、“支援趙老師”、“嚴查學閥”。
趙書堯視線停留在這些快速閃過的文字上,眼底保持著絕對的清明,這套打法他在心裡推演過多次。
對付一個盤根錯節的學術圈子,單靠辯論史料很難傷其筋骨,對方有資金、有人脈、有行政資源。
要在這種絕對的劣勢下破局,唯一的解法就是把私人恩怨置換成公共議題,把學術爭議升維到階層對立與曆史立場的高度。
閻建輝那句傲慢的“三代人的經營”,剛好遞上了一把最鋒利的刀,趙書堯順手接住這把刀,反手切開了對方賴以生存的政治正確。
滿遺學閥可以在他們那個封閉的圈子裡隻手遮天,但一旦暴露在五萬名普通網民的視野下,麵對最純粹的勞動者底色,那些所謂的資源連個泡沫都算不上。
趙書堯冇有繼續去念彈幕,端坐在椅子上,任由這份狂熱的情緒在網絡端自然發酵。
同一時間,東大行政樓三樓。
人文學院院長的辦公室內,空氣顯得十分滯重,院長徐東明坐在寬大的辦公椅上,手裡端著一台平板電腦,螢幕上播放的正是趙書堯的直播畫麵。
李助理站在辦公桌斜前方,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低著頭,視線盯著地毯的紋路。
平板裡傳出趙書堯那句擲地有聲的“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是你們的”。
徐東明的麵部肌肉牽扯了一下,伸手按下平板邊緣的音量鍵,將聲音調小,視線從螢幕移開,抬起頭,目光落在李助理身上。
“老李啊。”徐東明的聲音有些發乾,語速很慢,“你當時在電話裡,真的說他是老鼠屎了?”
李助理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滑動:“院長,我……我當時也是急了,閻家那邊催得緊,說基金會撤資的事情,我冇想到這學生居然還帶錄音的。”
徐東明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你這不是急,你這是糊塗,閻家的基金會能給學院多少錢?幾百萬頂天了。”
“你現在去看看網上的風向,幾萬人盯著咱們學院,南方報業的記者全程在線,他現在連偉人的語錄和那枚徽章都搬出來了,這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了,這是咱們學院的政治站位問題!”
徐東明從抽屜裡拿出一包軟中華,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冇有點燃。
“這熱度,市裡甚至是省裡的宣傳部門,估計一個小時內就會收到輿情報告。”徐東明手指敲擊著桌麵,“咱們要是按照閻家說的,卡他的畢業證,明天咱們全院的領導班子就得去紀委喝茶寫檢討。”
徐東明拿起桌上的座機聽筒,按下了一串內部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校長。”徐東明立刻調整了坐姿,背脊挺直,語氣變得極為恭敬。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老徐,什麼事這麼急?”
“校長,關於咱們曆史係那個研三學生趙書堯的事情,出現了一些意料之外的變故。”徐東明字斟句酌地組織著語言,“他現在正在網上直播,人數突破了五萬,南方報業也在全程跟進。”
徐東明冇有隱瞞,將李助理那通電話的錄音泄露,以及趙書堯後續在直播間裡將事件上升到階層立場和文化自信層麵的過程,挑重點彙報了一遍。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沉默。
徐東明能聽到話筒裡傳來輕微的呼吸聲和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老徐。”校長的聲音再次響起,原本的輕鬆感消失了,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嚴肅。“這個學生的邏輯很清晰,政治敏感度極高,他不僅把我們放在了火上,更把閻崇年那個圈子推到了群眾的對立麵。”
“是,現在輿論完全一邊倒。”徐東明附和道,“網友要求嚴查咱們學校的行政流程,還有人要去教育部官網留言,您看,咱們該怎麼定調子?”
“還能怎麼定?”校長的語速加快了一些,“他說的那些史料我看了簡報,有理有據,咱們東大的校訓是實事求是,學生講了真話,遭到了外界資本的施壓,咱們學校如果這個時候不護犢子,百年名校的脊梁還要不要了?”
徐東明心領神會,這是要正式切割了。
“立刻召開院級以上行政會議。”校長下達指令,“會議議題就一個,查清楚那個給學生施壓的行政人員,該停職停職,該檢討檢討。”
“另外,你親自去聯絡這個趙書堯,態度放平一點,告訴他,東大永遠是保護學術自由的,他的畢業流程和學位申請,隻要符合學術規範,絕不允許任何人乾預。”
“明白。”徐東明應聲。
“還有。”校長補充了一句,“想辦法安撫一下他的情緒,讓他在這場直播結束前,替學校講幾句公道話,我們不能成為資本圈子的替罪羊,懂嗎?”
掛斷電話,徐東明將聽筒放回座機,看了一眼站在麵前滿頭大汗的李助理,冇有說話,隻是揮了揮手示意對方出去。
此時的直播間裡,熱度已經到達了頂點。
各種價值不菲的禮物特效占據了半個螢幕,網民們在經曆了認知重塑和情緒爆發後,急需尋找一個宣泄口。
很多人在彈幕裡提議,要去組團爆破閻崇年的社交賬號,要去各大平台抵製人文學院的官方主頁。
趙書堯坐在電腦前,看著這些略帶狂熱傾向的文字,他知道,水滿則溢,如果放任這種情緒去進行網絡暴力,那麼他構建出來的“理智學者”人設,就會立刻降級為“煽動網暴的頭目”。
這絕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趙書堯雙手按在桌子邊緣,身體向後挪動了,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衛衣,雙手自然下垂。
螢幕前的五萬名觀眾看著他突然起身,彈幕滾動的速度緩和了下來。
趙書堯站在攝像頭正前方,麵朝螢幕,彎下腰,極其鄭重地鞠了一個躬。
動作不快,幅度標準。
保持了兩秒鐘後,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各位。”趙書堯開口,聲音溫和,冇有了之前那種針鋒相對的銳氣,“今天的直播,進行了快兩個小時了,我收到了大家發來的無數條支援,這裡麵有學生,有參加工作的朋友,也有長輩。”
“這一鞠躬,是我作為一個普通的曆史係學生,對大家這份純粹的信任和支援,表達的感謝。”
彈幕裡飄過一片“趙老師受得起”、“支援講真話的人”。
“我看到很多人在彈幕裡說,要去某某的賬號下麵留言,要去某個單位的主頁討要說法。”趙書堯搖了搖頭,“大家聽我一句勸,不要做這種事情。”
直播間出現了一絲不解的遲疑。
“我們今天在這裡,放出錄音、講清楚道理,是為了尋求一個真相,是為了證明咱們普通人也有明辨是非的能力。”趙書堯語調平緩,帶著文化人特有的循循善誘。
“如果我們轉過頭,去用極其惡毒的語言對他們進行謾罵,去進行無差彆的人身攻擊,那我們和他們雇傭的那些水軍,又有什麼區彆?”
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桌麵。
“屠龍少年,最忌諱長出龍鱗。”趙書堯嘴角牽起一抹笑意,帶著幾分從容的幽默感,“大家要是真跑去把老先生的賬號衝冇了,回頭人家說我趙書堯帶領五萬大軍發動賽博武鬥,那我這‘老鼠屎’的帽子,可就真縫在頭上了摘不下來了。”
這個幽默的自我調侃,瞬間瓦解了直播間裡剛剛堆積起來的戾氣。
“哈哈哈哈,趙老師這覺悟絕了。”
“聽趙老師的,不當暴徒,咱們講道理。”
“有理不在聲高,這纔是讀書人的風範!”
趙書堯看著理智重新迴歸的彈幕,知道目的達到了。
“至於最後的結果。”趙書堯繼續說道,“學校準備怎麼處理我,閻家準備怎麼去法院起訴我,我還是原來的態度。”
直視鏡頭。
“隻要是建立在法律和校規基礎上的合理程式,哪怕真的要我承擔某些責任,我都坦然接受,絕不逃避,也絕不妥協。”
趙書堯移動鼠標,光標懸停在直播軟件的紅色關閉按鈕上。
“謝謝大家,占用了大家週末的休息時間,多去看看書,多陪陪家人,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裡。”
冇有給網友發彈幕挽留的時間,趙書堯食指按下鼠標左鍵。
綠色的指示燈瞬間熄滅。
螢幕中央的推流畫麵消失,跳回了今日頭條的後台管理介麵,右上角的數據彙總顯示:本場直播累計觀看人次達到一百多萬,峰值在線人數六點二萬。
趙書堯鬆開鼠標。
隨著直播的關閉,宿舍裡那股無形的聚光燈效應也隨之消散,周圍的環境重新變成了那個略顯陳舊、充斥著書本味的三零二寢室。
趙書堯的脊背鬆弛下來,整個人陷進椅子裡,抬起雙手,用力在臉上搓了兩把,從額頭搓到下巴,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這不僅僅是講了兩個小時的話那麼簡單。
在冇有團隊、冇有提詞器的情況下,麵對五萬人隨時變化的彈幕反饋,還要精準地控製情緒輸出、邏輯拋接以及防備水軍的見縫插針,這是一場極度消耗心智的高壓博弈。
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讓因為長時間集中注意力而有些發脹的大腦慢慢降溫。
“咚、咚、咚。”
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聲音不大,很有節奏,不像是那種氣急敗壞的砸門聲。
趙書堯睜開眼睛,雙手從臉上移開,在腦海中快速過濾可能出現的人:輔導員來傳達院辦的通知?室友楊偉提前回來了?
站起身,邁步走向房門。
趙書堯站在門框邊,視線看向門外。
原本以為隻有兩三個人的走廊,此刻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從三零二寢室的門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儘頭的水房邊。
整條走廊異常安靜,冇有平日裡喧鬨的交談聲,也冇有人因為擁擠而抱怨。
無數雙眼睛同時看向站在門口的趙書堯。
那些目光裡,冇有了前幾天他深陷輿論漩渦時的質疑與躲閃,也冇有了昨天他在食堂被找茬時的擔憂與同情。
那是一種極其純粹、甚至帶著幾分炙熱的敬重與認,就像是在看著一個代表他們所有人說出心聲的發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