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實質上滿清就是在進行大規模地換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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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梯教室裡的氣氛似乎發生了細微的改變。
閻崇年那番關於“統戰”和“大國博弈”的言論,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精準地捕捉到了青年學生們對宏觀政治的天然盲從。
不需要去考證具體的賬冊明細,隻要聽到“換取百年和平”,大部分人的心理防線就直接倒向了實用主義的一邊。
很快,前排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站起身,他並冇有看趙書堯,而是麵向閻崇年,微微躬身以示尊敬。
“閻教授的觀點,我非常讚同。”男生的聲音透著理性的自信,“中原王朝和草原遊牧民族的矛盾,是幾千年來曆代帝王都頭疼的問題。”
“如果僅僅是修幾座宮殿,花點國庫的銀兩,就能讓雙方坐在桌前談判,從而解決這個不可調和的矛盾,我認為這筆買賣不僅合適,而且極具政治遠見。”
男生推了一下眼鏡,轉身掃視全場:“這種做法客觀上加速了滿蒙的民族融合,這種融合的價值,是不能用單純的銀子去衡量的。”
這句話成了打破僵局的催化劑,周圍好幾個考研黨立刻點頭附和。
左側過道,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女生也站了起來,她的語速很快,帶著很強的表達欲:“關於趙書堯同學剛纔提到的南巡和在江南修園子的問題。”
“我認為這也是逼不得已的政治手段,我們要承認客觀事實,清軍入關初期,在南方確實製造了很多殺戮,江南士大夫的反清情緒直到乾隆年間依然存在。”
她看向趙書堯,眼神裡帶著學術探討的銳氣:“南方當時根本不穩,南巡,本質上就是一場軍事威懾和文化安撫並行的政治行動,修建行宮、巡視水利,都是為了安撫江南民心,鞏固統治,這在當時的曆史侷限性下,完全可以理解。”
這兩人的發言猶如投石入水,後排一個體格有些胖的男生緊跟著接話:“我覺得大家說的都對,隻要不打仗,對老百姓來說就是最好的生活。”
“明朝末年打得赤地千裡,老百姓易子而食,戰爭的最終受害者永遠是普天之下最普通的人,隻要能避免戰爭,皇帝花點錢享受一下,總比征發百萬壯丁去送死要好得多。”
各種附和聲在教室各個角落響起,輿論的風向完全倒轉,學生們在幾分鐘內完成了一次邏輯自洽,他們用現代人的和平觀念,為幾百年前的特權階級剝削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心安理得的藉口。
閻崇年端坐在講台後,臉上的緊繃感消失了,他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他什麼都不需要做,這些年輕的學術血液就會自動幫他修補漏洞。
楊偉坐在位置上,後背全是冷汗,抬頭看著身前站得筆直的趙書堯,這種被數百名同齡人輪番用高階理論反駁的場麵,比單獨麵對一個老教授更讓人絕望。
“老趙……”楊偉扯了一下趙書堯的衣襬,聲音壓在嗓子眼裡。
趙書堯冇有回頭,他安靜地聽完了所有人的發言,目光在那個男生、馬尾辮女生和胖男生的臉上依次滑過,最後落在講台上的閻崇年身上。
趙書堯將左手插進褲兜,右手舉起麥克風。
“剛纔幾位同學的觀點,關於和平對老百姓的重要性,我非常讚同。”
第一句話說出來,全場的敵意稍微減弱了一些。
趙書堯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笑意:“但關於修宮殿和統戰草原的關係,我實在不敢苟同,我們做學問,講究實事求是。”
“承德避暑山莊,從頭到尾,就是大清皇帝為了自己夏天待得舒服,為了享受才修建的私人度假村,這玩意兒,跟加強草原聯絡,根本冇有半毛錢關係。”
前排那個黑框眼鏡男生立刻反駁:“怎麼沒關係,木蘭秋獮是鐵打的史實!”
趙書堯冇有理會男生的激動,他不緊不慢地向前走了一步,站到講台斜側麵,確保整個教室的人都能看清他的表情。
“大家回憶一下專業課本,從努爾哈赤建立後金開始,再到皇太極,滿清和草原蒙古各部解決矛盾的核心手段到底是什麼?”趙書堯反問了一句,冇有等其他人回答,直接拋出答案,“是聯姻。”
他豎起右手食指,在空中點了點:“滿清皇室有個雷打不動的規矩,他們把自己的女兒、姐妹、宗室裡的格格,源源不斷地嫁到蒙古去,然後,他們自己再反向迎娶蒙古王公貴族的女子。”
教室裡安靜下來,聯姻這種事,在古代史裡司空見慣,似乎說明不了什麼問題。
趙書堯看著底下那些略帶茫然的麵孔,突然笑了出聲,那笑容裡透著十二分的狡黠與調侃。
“既然大家平時都不怎麼翻死板的清史稿,我就拿大家最熟悉的電視劇來舉個例子。”趙書堯換了一種極其輕鬆,“辮子戲大家都看過吧,裡麵有個絕對的頂流人物,大玉兒,也就是孝莊太後。”
一聽到大玉兒,後排幾個女生立刻提起了精神。
“大玉兒是蒙古科爾沁部的女人,她嫁給了皇太極,不僅她嫁了,她姑姑哲哲也嫁給了皇太極,後來她姐姐海蘭珠也嫁給了皇太極。”趙書堯攤開雙手,一副探討劇情的模樣。
“當然,辮子戲裡演得最多的,還是大玉兒和多爾袞之間那點不清不楚的愛情故事,雖然正史上對太後下嫁這事有爭議,但野史和影視劇可是深信不疑。”
“這事本來是戲說。”趙書堯嘴角的弧度拉大,“但我這些年查完史料,靜下心來仔細一琢磨,我感覺,影視劇裡拍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倫理關係,大概率是真的。”
此話一出,前排的學生愣住了,那個學生會乾事張大了嘴。
趙書堯搖著頭,用一種極度包容卻又充滿惡趣味的口吻說道:“大家彆忘了,滿清和蒙古,在當時都屬於遊牧民族,入關之前,他們常年在馬背上討生活。”
“生存環境惡劣,文化教育匱乏,用咱們現在社會學的話來說,當時他們那套體係,其實就是處於未開化的階段。”
“未開化”三個字一出,講台上的閻崇年手裡的保溫杯猛地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趙書堯全當冇聽見,繼續輸出:“未開化的部落,怎麼可能擁有咱們漢人傳承了幾千年的禮義廉恥和倫理觀念?兄終弟及、父死子繼,不僅接收財產,還順帶接收老婆。”
“在他們的觀念裡,這是為了繁衍和儲存資源,所以,姑侄三人嫁給同一個男人,或者小叔子和嫂子之間有點什麼,這在他們的生存邏輯裡,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趙書堯擺了擺手,把那股陰陽怪氣的勁兒拿捏到了極點:“大家彆介意,前麵這幾句倫理分析就是我個人瞎想的。”
後排幾個聽懂這番明捧暗罵的男生,死死咬住嘴唇,生怕自己笑出聲來,這種披著學術分析外衣,直接對皇室倫理進行降維打擊的方式,實在太損了。
但趙書堯的殺招纔剛剛鋪好,收斂了些許戲謔,語氣變得銳利而冰冷:“瞎想歸瞎想,數據不會騙人,這種互相嫁娶的關係,並冇有因為他們入關、當了中原的主人就停止,而是一直持續到了滿清滅亡。”
他看著那個黑框眼鏡男生:“你去查一查清代玉牒,滿清幾百年的曆史中,皇室宗親、王公貴族的女兒,有幾個是安安穩穩留在北京城?”
趙書堯豎起兩根手指:“極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滿清格格,全部被當成籌碼,嫁到了風沙漫天的蒙古,同時,滿清的後宮裡,塞滿了蒙古各部的女人,這是一種極度穩固、極度封閉的血緣閉環。”
趙書堯向前傾了傾身子,給出了自己的終極定論:“你們所謂的‘依靠木蘭秋獮維持統戰’,這根本就是顛倒主次。”
“真正讓草原部落不敢輕舉妄動、保持表麵穩定的,是靠滿清不斷送出去的女人來維護的,這在漢人的古話裡叫和親,但考慮到他們是雙向操作的,而且頻率極高……”趙書堯頓了頓,用一種看透本質的眼神盯著講台,“這種行為,在民間通俗一點的叫法,叫做‘換親’。”
“換親”兩個字,猶如一把鋒利的刻刀,將閻崇年剛剛建立起來的“萬國來朝”的盛世濾鏡,劃得稀巴爛。
“大家回想一下,一般在什麼樣的家庭環境裡,纔會頻繁地做出換親這種事?”趙書堯把問題拋給了全場。
“是那些極度貧困、娶不起媳婦,或者極度封閉、害怕財產外流的群體,滿清皇室掌握了全天下的財富,卻依然保留著這種極度封閉的換親習俗。”
趙書堯看著閻崇年那張已經失去血色的臉,聲音再次拔高:“滿蒙之間,通過幾百年的互相換親,早就形成了一張剪不斷理還亂的親戚網。”
“大家都是七大姑八大姨的實在親戚,就算冇有承德避暑山莊,難道蒙古王公就不認自家閨女和外孫了?”
“所以。”趙書堯攤開手,“花費幾百萬兩白銀,圈占五百多萬平方米的土地,修建一個所謂的統戰中心,意義到底在哪裡,是為了在親戚串門的時候,顯得主人家比較闊綽嗎,把修園子享樂,包裝成安撫親戚的必要支出,這就叫八旗軍威?”
講堂內陷入一種詭異地安靜。
剛纔那幾個發言反駁趙書堯的學生,此刻全部低下了頭,趙書堯根本冇有在“值不值得花錢”這個問題上和他們糾纏,而是直接掀翻了整個棋盤。
如果雙方早就通過“換親”綁定了核心利益,那修宮殿的理由,就隻剩下單純的“享樂欲”。
閻崇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無法反駁“聯姻”這個事實,因為這是滿洲曆史研究的基礎共識,但他萬萬冇想到,這個年輕人會把嚴肅的滿蒙聯姻,用一種近乎市井的“換親”理論解構得如此不堪。
“你……你這是對曆史的褻瀆!”閻崇年憋了半天,隻能再次搬出這套詞彙。
“褻瀆不敢當,我隻是把神壇上的東西拿下來,放在陽光下讓大家看清楚材質而已。”
趙書堯拿著麥克風,從講台側麵慢悠悠地退回自己的座位旁。
他看著那個紮馬尾的女生,語氣變得十分平靜,卻帶著一種風暴即將來臨的壓迫感。
“北方的賬,咱們理清楚了,那下麵,我們順著這位女同學的思路,來聊一聊他們南巡的時候,在繁華江南修建行宮、巡視水利的事情。”趙書堯嘴角微微露出笑意,“我們就來看看,這場逼不得已的政治行動,到底安定了江南,還是抽乾了江南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