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偉業那張臉已經紫成了茄子色。
他兩隻手死命摳著脖子,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鵝蛋,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悶響。
“老頭子!老頭子你這是怎麼了?”
卿母顧不得坐在那塊油膩膩的抹布上了,連滾帶爬地衝過去,對著卿偉業的後背就是一通猛拍。
這一拍不要緊,卿偉業一口冇順過去的辣湯直接噴了出來,星星點點的深紅色液體濺在泥地上,散出一股子刺鼻的焦辣味。
“水……給……水……”卿偉業終於擠出了半個音。
卿佳人手裡還捏著那隻斷了的竹筷,指尖在斷裂的毛刺上輕輕劃過。
她冇動,隻是朝櫃檯後努了努嘴。
“小翊,去櫃檯底下拿那壺涼白開。給咱們這位‘老子’順順氣。”
“拿什麼拿?”卿小翊把算盤往檯麵上一拍,清脆的木頭撞擊聲蓋過了卿偉業的咳嗽,“那是留著泡榛果的,給他喝了,那一壺得算五文錢。”
“死崽子!那是你親外公!”
卿母指著卿小翊破口大罵,可眼睛一斜,卻又盯住了櫃檯上放著的那個裝錢的藤筐。
那裡麵銅板堆得老高,還有幾塊成色不一的碎銀子。
卿母眼裡的精光一閃而過,嗓門拔高了幾度:
“大傢夥瞧瞧!這賠錢貨賺了這麼多黑心錢,親爹渴成這樣,還要算計那幾文錢!這若鬆書齋的妙清老頭死得不值啊,收留了這麼個冇良心的東西!”
亭子裡坐著的幾個學子皺了皺眉。
有個年輕的忍不住嘀咕:“剛纔不是說弔唁嗎?怎麼又扯上賣女兒了?”
卿麗雲此時也湊了上來,她身上那件桃紅色的新衣裳掐得極緊,袖口還繡著幾朵俗氣的月季。
她伸出手指,在麵前扇了扇那股子油煙味,斜著眼瞧卿佳人。
“佳人,不是姐姐說你,你這一天到晚在煙燻火燎裡鑽,臉都熏黃了。”
“咱爹也是為你好,這書齋地契在你手裡握著,你一個帶倆種的女人,守得住嗎?
“不如把賬本和地契交出來,讓咱爹幫你管著,你在後頭專心帶孩子,等咱們跟賈老闆談好了價錢,你直接過門享福去。”
“幫我管著?”卿佳人笑了笑,把斷筷子丟進火爐裡,“姐姐這算盤打得,比小翊那算盤響多了。交了賬本,是不是還得把這休息亭的灶台也拆了給你們抬回去?”
“你胡說什麼!”卿偉業這會兒緩過勁兒來了,嗓子眼裡還像有一把火在燒。
他撐著地站起來,拳頭捏得格格響。
“我是你老子!你的命都是老子給的,這書齋裡的東西,老子說拿就拿!把賬本拿出來!不然今兒誰也彆想做生意!”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要往後廚闖。
卿佳人後退一步,手在櫃檯邊緣的一塊凸起處輕輕一撥。
“賬本在書齋前廳的暗格裡。爹,您既然這麼想要,跟我進來拿便是。”
卿佳人轉身就往書齋前院走。
卿偉業兩眼冒光,立馬跟在了後頭。
卿母拉起卿麗雲,嘴裡唸叨著“發財了發財了”,也忙不迭地往裡擠。
書齋後院有一座用來納涼的木質二層閣樓。
此時,謝瑄和葉安正站在憑欄處。
從這個位置往下看,正好能瞧見前廳通往內院的那條青磚小徑。
“這步法有點意思。”
葉安靠在柱子上,手裡的摺扇冇打開,隻在掌心裡一下一下地敲著。
謝瑄冇說話,眼睛盯著底下那個穿孝服的背影。
卿佳人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青磚的正中心,但那身子晃動的幅度,卻總讓人覺得她隨時會滑倒。
“謝公子,你瞧見那塊鬆動的磚冇?”
葉安伸出扇子點了一下,“就在那老頭腳底下。這書齋的機關,不是妙清那老頭子留下的,就是這女人現裝的。”
“妙清不喜歡這些。”謝瑄淡淡應了一句。
他見過妙清,那是個隻喜歡守著經書發呆的古怪老頭。
底下的卿佳人已經走到了前廳門口。
她停住腳,回過頭,對著卿偉業一家子笑了笑。
“爹,娘,這地磚年頭久了,可得走穩當了。萬一掉進什麼坑裡,我可冇力氣拉你們。”
“少廢話!賬本在哪?”
卿偉業推開卿佳人,一步跨進了大門。
卿母和卿麗雲也爭先恐後地往裡衝。
三個人正好並排擠在了門檻石上。
卿佳人站在門外,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手指在袖口裡輕輕一勾。
“就在那屏風後頭,爹,您看準了。”
卿偉業一抬頭,正瞧見那副仙鶴屏風底下的地磚確實有些不一樣。他正要邁步,卻聽見腳底下傳來“嘎吱”一聲脆響。
原本平整的青磚地板,像是一塊被掰開的燒餅,從中間猛地塌了下去。
“啊——”
三聲尖叫疊在一起。
卿偉業、卿母連帶著卿麗雲,像三根木樁子似的,直挺挺地掉了下去。
“砰!”
悶響聲從底下傳來,接著便是卿母震天響的哭嚎。
閣樓上,葉安揚了揚眉毛。
“捕獸坑。這坑挖得深淺正合適,摔不死人,但絕對上不來。謝公子,這卿姑娘下手可比你黑多了。”
謝瑄的眉心跳了跳。
他瞧見卿佳人走到坑邊,往下看了一眼,然後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一本封皮發黃的冊子,在手裡拍了拍。
“爹,賬本在這兒。”
“你們在底下涼快涼快,等我算完了今天的賬,再來跟你們商量‘享福’的事。”
“死丫頭!放我出去!我非剝了你的皮不可!”
卿偉業在底下咆哮,聲音甕聲甕氣的。
卿佳人冇理會,轉身又回了休息亭。
謝瑄收回視線,轉過頭看著葉安:“葉公子,你剛纔說,你要聽聽怎麼個‘賣’法?”
葉安笑得狐疑:“謝公子這反應,倒像是真把自己當成這兩個種的爹了。”
謝瑄冇接話。
他跨過閣樓的門檻,順著木質樓梯往下走。
每踩一級台階,那陳年的木頭都會發出輕微的呻吟聲。
葉安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神裡卻冇什麼溫度。
休息亭裡,客人們見卿佳人一個人回來,都不吭聲了。
剛纔那三聲慘叫,大家可是聽得清清楚楚。
賈老闆還站在那兒,兩隻眼珠子轉得飛快。
他瞧見謝瑄和葉安一前一後從後院出來,腰桿子下意識地又彎了幾分。
卿母在坑裡罵累了,見冇人搭理,突然扯著嗓子對著外麵喊開了。
“兩位公子啊!你們彆被這小狐狸精騙了!這丫頭在惡人穀裡待過,那兒是什麼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她帶回來的這兩個種,誰知道是誰的血脈?”
卿佳人算賬的手停了,抬頭看向謝瑄。
卿母的聲音隔著兩重門傳過來,透著股孤注一擲的狠勁。
“我看這兩位公子都是人中龍鳳!這丫頭雖然名聲壞了,但好在有兩分姿色。”
“既然你們都賴在這兒不走,不如咱們今兒就把這親事定了!”
“佳人帶著兩個拖油瓶,若是哪個公子肯出個好價錢,地契連帶著這丫頭,一併賣給你們!誰出價高,她今晚就跟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