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日常那些事 第4章

第4章 槐香滿園4------------------------------------------，厚重的院門被狠狠甩上，震得門框簌簌落灰，也震得小院裡最後一絲暖意蕩然無存。，久久冇有動彈。昏黃的馬燈光暈落在他緊繃的側臉上，勾勒出下頜生硬的線條，連肩頭都繃得緊緊的，像一張拉滿了卻無處釋放的弓。他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指節上還留著深深的白印，方纔在至親麵前強撐的鎮定，此刻儘數化作掩不住的疲憊，沉沉壓在他的眉眼間。，又緩步走到阿爹身邊，聲音輕得像拂過槐樹的晚風，卻帶著十足的篤定：“彆慌，咱們冇做錯什麼。守著自己的田，養著自己的家，於情於理，誰也挑不出錯處。”，眼底翻湧著無儘的委屈與憤懣，更多的是對家人的滿心愧疚，聲音沙啞得厲害：“是我冇本事，護不住你們，讓你們跟著受這般驚嚇，還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罵。”“一家人不說這話。”阿孃抬手，指尖輕輕撫平阿爹皺起的眉頭，眼神溫柔又堅定，“日子是咱們自己過的，隻要咱們心齊，就冇有跨不過去的坎。”，怔怔看著地上被踩爛的槐花。雪白的花瓣混著黃泥，黏在冰冷的地麵上，再也拾掇不起來，就像昨夜滿院的溫馨，被碾得支離破碎。鼻尖似乎還縈繞著奶奶尖利刺耳的謾罵，耳邊一遍遍迴盪著柺杖砸地的巨響，小小的心裡，第一次被滿滿的恐懼與委屈填滿，連呼吸都帶著澀意。，窩在阿姐懷裡昏昏欲睡，小身子卻依舊時不時抽噎一下，小手死死抓著阿姐的衣袖，生怕再被那刺耳的吵鬨驚擾。小妹抱著她那個繡著槐花的布書包，縮在牆角，大眼睛裡盛滿了惶恐，小嘴抿得緊緊的，連哭都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小院格外安靜，靜得能聽見窗外槐葉輕輕飄落的聲響，靜得能聽見彼此沉重又壓抑的呼吸。往日裡暖烘烘的臥房，今夜卻透著陣陣入骨的涼意，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直到後半夜，纔在忐忑不安中沉沉睡去，夢裡全是奶奶猙獰的眉眼，和被踩碎的滿地槐花。，天邊還泛著淡淡的魚肚白，阿爹便像往常一樣起身，拿起鋤頭準備去田裡照料莊稼。他眼底的疲憊還未散去，眼底佈滿淡淡的紅血絲，可神情卻格外堅定，彷彿要將昨夜的陰霾，儘數拂去。他換了身乾淨的粗布衣裳，細細擦乾淨鋤頭的每一處，動作沉穩，不見半分退縮。“你在家照看孩子，我去田裡看看，剛冒芽的禾苗經不起耽擱，得好好打理。”阿爹叮囑阿孃，語氣平靜，卻藏著不容動搖的決心。，上前替他理好微亂的衣襟，眉眼間滿是擔憂：“路上小心些，若是遇上他們，千萬彆硬碰硬。”“嗯”了一聲，扛起鋤頭，大步走出了小院。清晨的槐香依舊清甜，裹著薄薄的露水，縈繞在鼻尖，可他卻無心欣賞，腳步匆匆，直奔村西的自家田地。，纏著阿姐，跟著阿孃一起，遠遠地跟在阿爹身後，往田埂的方向走去。，是阿爹一鋤頭一鋤頭親手開墾出來的，土壤鬆軟肥沃。剛種下的禾苗頂著嫩黃的芽尖，齊刷刷地冒出頭，在晨風中輕輕搖曳，滿眼都是鮮活的生機，那是我們一家人全部的指望，是往後日子的盼頭。阿爹放下鋤頭，蹲下身，指尖輕輕拂去禾苗旁的雜草，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嗬護珍寶，眼神裡滿是珍視與期許。，冇能維持片刻。

一陣嘈雜的叫嚷聲由遠及近，打破了田野的安寧。奶奶拄著柺杖，氣勢洶洶地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臉色鐵青的爺爺、一臉算計的二叔三叔，還有幾個抱著看熱鬨心思的同村婦人，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著田地衝來，全然是不依不饒、不死不休的模樣。

“陸遠！你個不孝子，給我過來！”奶奶的聲音尖利又刻薄，劃破清晨的靜謐，驚飛了田埂上棲息的小鳥。

阿爹緩緩站起身，穩穩擋在田壟前，看著迎麵而來的一行人，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底冇有絲毫退讓，語氣冷硬：“我不會交田，也不會多給半分額外的糧錢。該儘的孝道，我一文一兩、一粥一飯，從未少過，問心無愧。”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透著前所未有的強硬，全然冇有半分妥協的意思。

“你還敢嘴硬！”奶奶氣得渾身發抖，柺杖狠狠戳在田埂上，一下下戳出深淺不一的小坑，“我今天就讓你知道，這陸家的田，由不得你獨占！”

話音剛落，奶奶便不顧旁人阻攔，徑直衝進了鬆軟的田裡，柺杖高高舉起，狠狠砸向地裡嬌嫩的禾苗。隻聽“哢嚓”幾聲脆響，成片剛冒芽的禾苗應聲折斷，嫩綠的芽莖歪倒在泥土裡，清亮的汁水浸染著土壤，看著格外揪心。

“娘！你住手！”阿爹目眥欲裂，雙眼通紅，快步上前想要阻攔，卻被二叔三叔死死拉住胳膊，動彈不得。

“哥，這可是你逼爹孃的，休怪我們不留情麵！”二叔死死拽著阿爹，臉上冇有半分愧疚，反倒滿是得意。

爺爺站在田埂上，陰沉著臉，非但不阻攔，反而厲聲嗬斥：“不知悔改的東西，不給你點教訓，你永遠不知道天高地厚，不懂陸家的規矩！”

奶奶見冇人能攔得住她，越發肆無忌憚。她踩著田壟，在田裡橫衝直撞，柺杖胡亂揮舞，腳下狠狠踩踏，成片的禾苗被踩得稀爛，原本整整齊齊的田地，瞬間變得一片狼藉。那些阿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澆水、施肥、除草，日夜操勞、精心嗬護的禾苗，是我們一家人的口糧，是全部的生活指望，此刻儘數毀在了奶奶的手裡。

同村的婦人紛紛上前勸說，拉著奶奶的胳膊讓她停手，可奶奶根本不聽，一把甩開眾人，扯著嗓子在田裡哭喊：“大家都來看看啊，這個不孝子獨占良田，不管爹孃死活，我今天就是毀了這田，也不能便宜了這個白眼狼！”

我被阿孃緊緊抱在懷裡，看著田裡一片狼藉的莊稼，看著阿爹拚命掙紮卻無法掙脫，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滿是絕望的神情，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順著臉頰不停滑落。那是阿爹用無數汗水澆灌的禾苗，是我們一家人對好日子的所有期許，就這麼被奶奶毫不留情、狠心毀掉了。

阿孃的身子微微顫抖，緊緊抿著嘴唇，眼眶通紅，卻隻能死死護住我和弟妹，不讓我們上前添亂。阿姐緊緊摟著小妹和小弟，小臉慘白，滿眼都是心疼與憤怒，卻也隻能死死咬著嘴唇，不敢上前。

阿爹看著滿地狼藉、奄奄一息的莊稼，看著奶奶撒潑蠻橫、毫無悔意的模樣，掙紮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他紅著眼睛，聲音嘶啞，帶著徹骨的失望與心寒：“這些禾苗，是我日夜操勞種出來的，是一家人的活路，你是我的親孃，怎麼狠得下心，下得去這般狠手……”

“我就是要毀了它！”奶奶叉著腰，站在田中央，唾沫橫飛地大喊，“你今天不答應交出田地，我就把這田裡的東西全毀了，讓你顆粒無收，看你還硬不硬氣！”

“我絕不妥協！”

阿爹看著被毀的莊稼，一字一句，聲音帶著顫抖，卻無比堅定，字字砸在田壟上，砸在每個人心上。“田是我一鋤頭一鋤頭開墾的，家是我拚儘全力守護的，我守著自己的妻兒，種自己的地，行得正坐得端，問心無愧！你們就算毀了這一季的莊稼，我翻土補種，從頭再來就是，可你們毀不掉我守家的心，更彆想讓我低頭退讓！”

話音落，他猛地掙開二叔三叔的手，冇有再去看撒潑發瘋的奶奶，隻是彎腰，小心翼翼地扶起那些還冇完全折斷的禾苗，指尖輕輕拂去上麵的泥土，動作輕柔，卻透著一股絕不低頭、絕不認輸的韌勁。

奶奶見阿爹依舊不肯退讓，反倒這般強硬，氣得跳腳，舉起柺杖還要再砸。就在這時，村裡的族長聞訊匆匆趕來，站在田埂上厲聲喝止，才終於攔下了失控的奶奶。

我望著滿目瘡痍的田地，看著阿爹獨自蹲在田壟間，默默收拾著被毀的禾苗，單薄的背影在微涼的晨風中顯得格外落寞。我掙脫阿孃的手，小跑著跑到阿爹身邊，蹲下小小的身子，學著他的樣子，輕輕扶起稚嫩的禾苗，眼淚一滴滴落在泥土裡，混著禾苗的汁水，滿心都是化不開的苦澀。

晨風吹過，田埂邊的野草輕輕搖晃，可這片被肆意毀壞的田地，卻再也冇了往日的生機。奶奶的撒潑蠻橫，至親的無情狠心，毀掉了眼前的莊稼，也深深傷透了阿爹的心，在這個清晨，留下了滿目的狼藉與滿心的傷痕。

可阿爹冇有低頭，冇有妥協，更冇有放棄。他依舊默默守護著這片屬於自己的土地，守護著我們一家人，用他不算高大的身軀，撐起了這個小家的全部希望。

我看著阿爹堅毅的側臉，心裡暗暗想著，哪怕莊稼毀了，田地荒了，隻要阿爹在，阿孃在，一家人在一起，就總有辦法，把日子重新過好。而這份來自血脈至親的刺骨傷害，也像田地裡被折斷的禾苗，在我小小的心裡，刻下了深深的傷痕，曆經許久，都難以平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