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91章

在黑騎軍與蕭家軍四處尋找三皇子炎征之際，稷國使團的車隊已從烏槐鎮出發。

一路上，禾安若坐在馬車之中，二皇子炎策騎馬而行，走在隊伍前方。

到了曜京，炎策將禾安若送至迎賓禦苑，兩人才終於有了獨處說話的機會。

侍女為兩人奉上茶水，和往常一樣垂手立在公主身後。

禾安若微垂著頭，輕聲吩咐道。“豆兒，你下去吧。”

豆兒應聲退下，將房門輕輕合上。

房中隻剩炎策與禾安若二人。

炎策麵色如常，拿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隨意在屋內掃過，開口道。

“曜京不比豐原，氣候要乾燥些。你若住不慣，晚上睡覺之前讓下人在地上灑些水，會舒服些。”

禾安若輕輕“嗯”了一聲，伸手提起茶壺為他添茶。

茶水卻濺出一點，落在她手背上。她驚呼一聲，手一抖，險些將茶壺摔落。

炎策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茶壺，放回桌上，隨即低頭去看她的手。

白嫩的手背被燙得微微發紅。

他心中一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湊近輕輕吹了吹。

禾安若猛地一怔，手本能地往回縮了一下，卻又停住，任由他托在掌中。

炎策取出帕子，替她仔細擦去水漬。剛抬頭欲言，禾安若卻忽然輕輕靠了過來，身子倚在他側。

炎策下意識側身避開。

禾安若頓時失了支撐，靠了個空，身子一歪，險些從椅子上摔倒。

她立刻抽回手，坐直身子，臉頰迅速漲紅。

炎策側過臉看了她片刻，這才輕聲開口：

“安若妹妹，從今早起你便有些反常，可是身體不適？”

他說著，將茶盞往她麵前推了推。

“若是腹痛，喝些熱的或許會好些。”

禾安若側頭看他，聲音很輕，帶著隱約的委屈：

“奇怪的人明明是你……怎麼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發生何事？”炎策不解。

“你——！”

禾安若秀眉猛地蹙起，聲音不自覺拔高，

“你竟然問我，發生了何事？！”

炎策一時語塞，滿臉茫然地看著她。

禾安若見他不語，眼圈漸漸泛紅，緊抿的唇微微顫抖。

她強忍了片刻，淚珠卻還是一滴滴落下。啜泣聲漸急，終於忍不住委屈地大哭起來。

炎策頓時慌了神，手足無措，愈發不知該如何應對。

他朝門外喚了一聲，“豆兒，進來。”

侍女應聲而入，見到公主竟然在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狠狠瞪了炎策一眼，快步走到禾安若身邊蹲下。

“公主，方纔還好好的，這是怎麼了？”豆兒壓低聲音問。

禾安若低著頭抽泣，肩膀一下一下地發抖，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

“他……他問我……昨夜發生了何事……”

豆兒猛地抬頭，怒氣騰地一下湧上來，狠狠瞪向炎策。

瞪了片刻，她站起身，直直看著炎策，聲音因憤怒微微發顫：

“想不到堂堂燼國皇子，竟會做出這等事來！虧得公主殿下還日日掛念著你！真是……真是——！”

她頓了頓，終究不敢出口辱罵，隻能氣得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重新蹲回禾安若身旁。

炎策眼睛微微睜大，愣了片刻，緩緩眨了眨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好……我堂堂皇子，不與你一個奴婢計較。安若妹妹心情不好，你陪著她吧。”

說罷，他起身便往門口走去。

禾安若見他要走，哭聲頓時更大。

豆兒猛地站起身，幾步上前，擋在門口，不讓炎策出去。

“奴婢自知有罪，今日也必須把話說清楚。”她臉憋得通紅，雀斑越發顯眼。

“敢問二皇子殿下，昨日之事，是您親自向貴國內廷司說明，還是由奴婢代為稟報？”

炎策的火氣也漸漸壓不住了，臉色微冷：

“究竟是何事？你說清楚。”

“又與內廷司有何關係？”

豆兒沒有回話，隻是走到禾安若身邊，輕輕拉過她的左手，將衣袖略微挽起，露出那截雪白的手腕，示意給炎策看。

“公主和親，自當是完璧之身。”

“事到如今，殿下若不事先說明，難道要讓公主在驗身之時難堪嗎？”

炎策終於明白了她們兩人在說什麼。

但是瞬間又覺得更糊塗了。

他張了張嘴，老半天才發出一個音來。

“...啊？”

他低頭看了看禾安若那截潔白無瑕的手腕，抬手按住額角，閉眼細想。

…我昨夜？

…不可能。我並未飲酒，清醒的很，

…但若說是旁人，便更不可能。

…難道那地方，當真如百姓所言……有不幹凈的東西？

炎策忽然覺得脊背一陣發涼。

他定了定神，走過去拉住禾安若的手，語氣放緩：

“安若妹妹，別哭了。是我不好。”

他頓了一下，還是忍不住低聲問：

“昨夜……你確定是我？”

禾安若猛地抽回手，哭紅的眼睛直直瞪著他，聲音驟然拔高：

“不是你難道還有別人？！”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

炎策神色一僵，連忙點頭：

“是我，是我，自然是我。”

禾安若秀眉緊蹙，緊抿著唇不再看他。方纔的委屈與難過，此刻盡數化作怒意。

“策哥哥，”她聲音發緊，“你我雖有婚約，也不能這樣稀裡糊塗地失了清白。”

“你若不敢承認，我便修書告知父皇，說你強迫於我，讓他為我討個公道。”

炎策心中疑慮未消，那股說不出的違和感越發明顯，卻還是強行壓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將禾安若輕輕攬入懷中，一下下撫著她的頭髮。

“是我昨夜喝了酒，記憶有些混亂。”

“如今已想起來了。回宮之後，我便會向內廷司稟明。”

他說到這裏，微微停了一下，看了豆兒一眼，又低下頭，貼近禾安若耳側，聲音壓得極輕：

“昨夜是我唐突……但我鍾情於你多年，此生絕不負你。”

禾安若終於平復了下來，靠在炎策懷裏點點頭，輕聲說。

“安若也是…”

炎策又哄了一陣，禾安若才總算放他離開。

他走出房門，重重嘆了口氣。神情凝重地回到宮中。

卻沒有立刻前往內廷司，而是獨自坐在永合宮的小花園裏，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

炎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隻是在椅子上坐了一夜，事情怎麼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衛戎，過來，陪本王喝兩杯。”

他抬手招了招，將一隻酒杯遞過去。

“殿下……您與公主吵架了？”衛戎小心翼翼地問。

炎策沒有看他，隻盯著杯中的酒液，沉聲問道。

“你可相信，這世上有鬼怪嗎？”

衛戎喉結一動，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道：

“說出來不怕殿下笑話……屬下……是有幾分相信的。”

炎策這才側目看了他一眼，語氣幽幽：

“我昨夜……可能是撞鬼了。”

衛戎手一抖，酒水當即灑了一地。

炎策不等衛戎說話，便自顧自繼續說下去。

“思來想去，似乎隻有這一種可能。“

“我昨夜並未飲雄黃酒，或許是被鬼魂附了身，與安若……之後又自己穿好衣服，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說著，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推敲：

“又或者……”

“是安若被鬼魂……”

炎策煩躁地抬手敲了敲額頭，垂下眼簾，眉心緊鎖。

衛戎站在一旁，反覆咀嚼著這幾句話，隻覺喉嚨發緊，背脊發涼，連汗毛都一根根豎了起來。

忽然，一個侍衛跌跌撞撞跑了進來。

“殿下！大事不好了！”

“何事如此慌張？”炎策抬眼看他。

“三皇子他…”

侍衛頓了一下，艱難地說。

“被黑熊襲擊，殞命了。”

“你說什麼！？”

炎策猛地站起身來，一把揪住侍衛的衣領。

“三弟他如何了？”

侍衛不敢抬頭，用極小的聲音又說了一遍。

“三皇子昨夜外出，一直未歸……方纔有人在烏槐鎮附近的竹林中發現……已被黑熊所害。”

炎策的手緩緩鬆開，像是失了力氣般坐回原處。

拿起酒杯，麵無表情送至唇邊…卻沒發現，杯中早已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