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夜理了理衣襟,緩步上前,拱手一禮。
“二位小姐,可有受傷?”
禾安若輕輕點頭,腳步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
豆兒穩住氣息,代為回話:
“多謝公子出手相救。”
那名禁軍侍衛已快步上前,橫身擋在二人身前,目光緊盯無夜,神色警惕。
無夜看了他一眼,腳步微微一頓,隨即露出一抹淡淡笑意,順勢退開半步。
“在下烏槐鎮聽雨樓掌櫃,楊永在。”
“方纔情急之下出手,驚擾諸位了。”
“既然人已無事,在下也不多打擾。告辭。”
說罷,作勢要走。
“公子請留步。”
禾安若開口,將他喚住。
她看了那侍衛一眼,眉眼微蹙,帶著一絲微嗔。
“我叫禾安若,這位是豆兒。方纔多謝楊老闆相助。”
“家僕不懂禮數,還望見諒。”
無夜的目光在那侍衛身上一掠,笑意深了幾分。
“大戶人家的小姐出門在外,多些防備也是常理之中。無妨無妨。“
此時,穀侍郎和栗校尉那邊也已經驅走黑熊,趕了上來。
兩人略一打量,便明白了方纔之事。
穀侍郎上前,鄭重一禮:
“我等乃稷國使團,途經烏槐鎮,趕往曜京。這位貴人正是我朝公主。”
“方纔情況危急,多虧公子相助,感激不盡。”
他看了一眼損壞的車攆,繼續道:
“隻是車駕已損,無法再行。”
“若公子方便,可否借馬車一用?銀兩自當加倍奉上。”
“楊老闆”明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笑意立刻濃了幾分。
俯身拱手,語氣比方纔熱絡了許多:
“原來是稷國公主,難怪隨行護衛如此不凡。”
“小人方纔多有失禮,還望官爺見諒。”
他側身一讓,順勢指向馬車。
“馬車雖簡陋,裝了些布匹貨物,不過勉強還能用。”
“殿下儘管取用,銀錢不急,能幫上貴人,是小人的福氣。”
他笑著補了一句,
“天色已晚,想必今日諸位要在烏槐鎮落腳吧?小人在鎮中經營一處酒樓,雖然規模不大,倒也收拾得清靜雅緻。“
他臉上堆笑,帶著點市儈的熱情:
“若殿下肯賞臉住上一晚,小店也算添了幾分門麵。”
穀侍郎和栗校尉對視一眼,點頭道。
“那便叨擾楊老闆。”
無夜略施一禮,連忙回到馬車處,把車廂收拾了一下。
栗校尉率先進去,細細檢查了一圈,確認無異,這才扶著禾安若坐進去。
車廂裡堆放著一些酒樓常用的床單等物,還算整潔。
眾人在“楊老闆”的引領下,朝烏槐鎮的方向前行。
栗校尉朝穀侍郎使了個眼色,兩人不動聲色地放慢腳步,漸漸落在隊伍最後。
“穀大人,此人恐怕有古怪。”栗校尉壓低聲音說。
穀侍郎不動聲色,也壓低了聲音。
“黑熊一般不會出現在竹林之中。而此人又出現的如此恰到好處,不免讓人懷疑。”
栗校尉點點頭。
“下官也是如此想。”
“他那酒樓恐怕是家黑店,為何大人還要答應前往?”
穀大人掃了一眼“楊老闆”,語氣平靜。
“此處離黑熊出沒的樹林不遠,有幾隻走過來也未必完全不可能。他畢竟救了公主殿下,還是表麵上應和一下,以免公主不悅。”
“等下進了城,再尋個由頭離開,不去住他的店便是。”
鎮子不大,青磚石瓦的房屋整齊,有些古色古香的氣息。
隻是人煙略顯稀少,街上不少屋舍門楣破敗,院中野草叢生。
街口幾株老槐枝葉低垂,影子壓在地上,風過時沙沙作響。
穀侍郎環視四周,眉頭微蹙,朝無夜問道。
“楊老闆,此處離京城不遠,本該繁華,為何如此蕭索?”
無夜嘆了口氣說,
“大人若是一年前來此,確實熱鬧。”
“去年秋天,這裏起了疫病,死了上千人。朝廷封城數月,不少人家整戶病絕,便成瞭如今這般景象。”
穀侍郎眉頭更緊,神色愈發警惕。
“楊老闆可是本地人?”
無夜搖搖頭。
“不是。小人原本在嶺南做酒樓生意。此處有個表弟開了分店,不成想也在那場瘟疫中喪了命。我這才趕來收拾殘局,想著轉手出去。”
他說著,臉上再次堆滿笑意:
“所以纔想請各位賞臉住上一晚。稷國公主住過的店,總能賣個好價錢。”
“原來如此。”穀侍郎微笑點頭,沒有再多問。
“楊老闆”的酒樓,名為聽雨樓。
二層小樓門麵乾淨,門前高掛著兩盞大紅燈籠,在略顯冷清的街麵上增添了一些生氣。
一樓大堂中幾乎坐滿,燈火通明,生意紅火。
“喲,掌櫃的回來了。”
門口攬客的小二遠遠看見眾人,立刻殷勤迎上。
“楊老闆”快步上前吩咐。
“快收拾幾件上房,迎接貴客。”
還不等穀侍郎開口婉拒,小二倒是先開了口。
“掌櫃的,今兒客滿了,沒房。”
“最貴的那套天字號上房也有人住了?”
小二點點頭。
“楊老闆”的臉上頓時露出一副痛心的神色。
栗校尉站在馬車旁邊,著實吃了一驚,穀侍郎也微微一怔。
“楊老闆“用拳頭砸了一下掌心,低聲罵道:
“哪個挨千刀的,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今天來,擋了老子的財路。”
“楊老闆,”穀侍郎沉聲開口。
“既如此,我等就不叨擾了。前往府衙住宿更為妥當。”
“您等等。”
他忽然眼睛一亮,小跑回櫃枱後,抱出一壇酒遞上來。
“那可否請公主殿下在這酒罈上寫幾個字?也好讓小店沾點貴氣。”
馬車的簾子掀開,禾安若在豆兒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她看了看那酒罈,略有為難。
“今日得楊老闆相助,寫字倒無妨。隻是我素來不飲酒,就算題了字,怕也用不上。”
“楊老闆”微微一愣,隨即笑了笑,語氣卻壓低了幾分。
“公主殿下竟不知這酒?”
禾安若一臉茫然,看向穀侍郎等人,輕輕搖頭。
“那倒是小人多嘴了。”
他往前湊近一步,聲音更低。
“這地方……多少有些不太乾淨。”
“每日臨睡前,多少要沾一口雄黃酒,圖個心安。”
“鎮上做生意的,多少都會備著些。”
穀侍郎把臉一沉。
“休得胡言,驚擾公主。”
“楊老闆”連忙擺手,神色卻帶著幾分急切。
“哎,大人莫怪,小人不過好心提醒一句罷了。”
他說著,一把將小二拉過來。
“你是本地人,你來說。”
店小二點點頭。
“這位大人,一看您就是外地來的。這裏到了夜裏,可不太平。睡前喝一口,總歸穩妥些。”他壓低聲音,往街口方向努了努嘴。
“那幾株老槐樹,看見沒有?”
“去年疫病死的人太多……夜裏總覺得那邊有動靜。”
他嚥了口唾沫,小聲補了一句:
“大夥兒都說,不喝點雄黃,容易……半夜被鬼壓床。”
禾安若和豆兒臉上同時露出懼色,下意識往一起捱得更近了些。
“那…便飲一些吧。”禾安若看著拿酒罈,遲疑著說。
豆兒連連點頭。
“是了是了。這種事兒…寧可信其有。”
於是禾安若在幾個酒罈上寫下,“公主酒”三個字,命人拿了幾壇,趕往烏槐鎮府衙。
“楊老闆”微笑著目送眾人離去,眼中的市儈一點點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