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腹部的傷口很深,遠寧走走停停,花了五天時間才總算回到地下酒館。
“掌櫃的,這單我不接了。”她把那張半邊染了血的羊皮放在案台,端起一碗水一飲而盡。“一成違約金,我會儘快湊齊的。”
掌櫃的肥胖的圓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這可是你第一次退單。怎麼?這人不是影祀?”
遠寧搖搖頭,“應該是影祀沒錯。但是我欠了他一條命,這單就到此為止。”
掌櫃的更是驚得雙目圓睜。“他竟然能傷到你?難怪能值一萬金。”
“不是他,不提也罷,”遠寧把那張羊皮又朝掌櫃的推了推,“總之這單我不接了,一千金,改日差人送來。”
掌櫃的卻沒接,他從身後的架子上取出一壇最貴的酒,大方的給她滿上。
“盡祀娘,你走運了。這單的主子說了,不論先後,誰都可以接。群毆也好,車輪戰也罷,隻要能把人頭送來,主子照單全收。所以,這單子你拿回去吧。不想追也無妨,違約金倒也不必。”
遠寧眉毛略微擰起,“哦?那天鐵虯搶單的時候你怎麼不說?”
掌櫃的嘿嘿一笑。“你也沒問啊。”
“……”
遠寧狠狠瞪了掌櫃的一眼,比劃了一個“真有你的”的手勢,大踏步往外走去。
剛到門口,小六子追了出來。他手裏抱著一個大包裹,高聲叫住她。
“姐姐慢走!那個神秘人又寄東西來了。”
遠寧停下腳步,反手接過。拎著包裹,頭也不回的離開酒館。
從地下酒館出來,往西北再行十餘裡,便是燼國最西端的城隘,燕回關。
此關扼守西境,是通往稷國的必經之路。兩座山脈對峙而起,將關城夾在其中,僅餘一線峽道,逼仄險要。來往商賈車隊多要穿行此穀。山路險惡,又盜匪橫行,每逢過關,皆提心弔膽。久而久之,若要平安通行,便隻得僱人護送。
鏢局,便在這片山穀中紮下根來。
“少帥,您回來啦!”
離城門尚有一段距離,沿途的販夫走卒已紛紛行禮。
蕭遠寧一一頷首回應。
風裏夾著泥土與草木的氣息,粗糲卻真實,讓她緊繃多日的神經,不自覺地鬆緩下來。
雍國滅亡後,燕回關併入燼國版圖。
地處偏遠,又緊鄰稷國邊境,除卻定期前來催稅的官員,幾乎無人真正過問。
也正因如此,蕭家軍舊部在這裏得以保全。
蕭家軍統帥蕭烈陽,除了當殿斬殺雍王,率軍歸降的大功之外,更是當今燼王寵妃蕭貴妃的兄長。
遠寧進了城,回到那個八年來她一直稱之為“家”的地方。
烈遠鏢局。
總鏢頭霍滿江,正是當年蕭家軍的副將之一。
那一年,蕭遠寧不肯接受燼國郡主的身份,也不願離開燕回關的舊部。
霍滿江便在此開了這家鏢局。一來,為蕭家軍殘部謀個生計;二來,依舊在這裏守著燕回關的百姓。
遠寧一踏進院子,便看見霍滿江正揮舞著那柄足有八十斤重的馬刀。刀勢沉猛,起落如風。後麵一群年輕漢子被他操練得滿頭大汗,卻無人敢偷懶半分。
“江叔,今兒怎麼是你親自帶隊操練?”遠寧笑吟吟地掃了一圈,沒見到那個跳馬猴似的身影,不由得有些奇怪。“刀馬旦呢?又跑哪兒野去了?”
霍總鏢頭收刀入鞘,將沉甸甸的大刀遞給身旁的年輕人。那小夥子憋紅了臉,才勉強把刀抱起,送回兵器架。
“少帥,您回來啦。”霍總鏢頭滿麵笑容地迎上前來。可目光一落在遠寧身側纏著的紗布上,眉頭立刻擰緊。“怎麼還受傷了?”
“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沒事。”遠寧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刀馬旦跑哪兒去了?平日裏數他最吵,今兒怎麼不見人影。”
“刀馬旦那小子啊,押鏢去了。”
霍總鏢頭在石桌旁坐下,從果盤中拿起一塊西瓜遞給她。
“來,解解渴。”
遠寧接過來便咬了一口。汁水清甜,涼意直沁喉嚨。
“好甜!”她三兩口啃完一塊,又順手拿起第二塊。
“你終於肯放他一個人押鏢了,可把他高興壞了吧。”她一邊吃,一邊隨口問道,
“什麼鏢?幾天回?”
“都城來的藥材商隊。送去稷國豐原,說是給稷國太後祝壽的。一來一回,差不多兩個月吧。”
遠寧“哦”了一聲,又拿起第三塊西瓜。
剛要下口,一個哭哭啼啼的身影從後院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
“遠寧,快救救我的皇弟吧!”
來人四十左右年紀,一身華服,滿頭珠翠。步搖輕顫,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
遠寧連忙放下西瓜,上前攙住。“大公主,出了什麼事?”
女子抬起一雙淚眼,聲音帶著顫意:“醇域不見了!這可如何是好……”
“大公主先別慌。”遠寧扶著她坐下,“四殿下是何時失蹤的?可有留下什麼書函?”
大公主一邊抽泣,一邊從腰間取出一張摺好的字條,遞了過去。“從昨兒個早膳後就沒見過他。方纔我去他房裏,發現了這個。”
確實是沈醇域的字跡。
……皇姐莫掛,臣弟隨刀副將一同前往倉都。
……稷國太子乃是舊識,必可助我等復興大業。
遠寧眉頭立刻緊緊皺起。“江叔,”她抬頭問道,“刀馬旦何時出的城?”
“正是昨日早膳過後。”霍總鏢頭立刻回答。
遠寧猛地站起身來,轉頭朝門口的小廝喝道:“給我備馬!立刻!”
霍總鏢頭一把按住她的肩頭。“少帥,您身上有傷。我去吧。”
遠寧肩頭一錯,已經避開他的手。她將手裏的包裹丟給他,接過小廝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四殿下未必肯聽你的話。還是我去。”
大公主哭哭啼啼地追了兩步,直到遠寧的身影消失在街口,仍抽噎不止。
霍滿江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神色漸冷。隨即一言不發,轉身回了大廳。
遠寧策馬疾馳,沿著通往稷國的官道一路追去。兩日前商隊留下的車痕早已被風沙抹平,她隻能憑著方向前行。
馬蹄聲碎如驟雨。她一騎絕塵,朝稷國境內疾奔而去。
………………………………
八年前,雍王被斬後。雍王後自縊於行宮,並縱火焚宮。
漫天火光之中,蕭烈陽與蕭遠寧父女,拚死救出了大公主沈念域,與四皇子沈醇域。
自那以後,這對姐弟便一直被安置在燕回關中。
沈醇域性子急躁,頭腦簡單,一心惦記著復興雍國。
沈念域卻生性軟弱,終日以淚洗麵,遇事隻會驚惶失措。
論公道而言,那時的雍國,並非明君之治。苛捐雜稅繁重,民生凋敝,而宮中用度卻極盡奢靡。再加上安都被圍城三年,餓殍遍野。歸降後,百姓們方纔從屍山血海中撿回一條命。
最初那幾年,沈醇域隔三差五找上蕭烈陽,請求起兵。好不容易戰爭結束休養生息,蕭老將軍對沈醇域所提的要求充耳不聞。
待蕭烈陽病逝之後,沈醇域在蕭遠寧麵前,態度越發頤指氣使。蕭家軍的將士們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私下裏暗暗咬牙。
可“忠君愛國”四個字,早已刻進遠寧的骨血之中。不論雍國亡了多少年,在她眼裏,沈家的人依舊是皇族。哪怕拚上性命,也要護他們周全。
馬兒似乎察覺到主人的心急如焚,也是拚盡全力飛奔。
遠寧終於在踏入稷國邊境不遠處,追上了那支給太後賀壽的車隊。
與其說是追上,不如說,車隊正被迫停在原地,一片混亂。
塵土飛揚之間,一個身著勁裝的英俊少年,正在人群中騰挪閃動。
刀光如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