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燼歌 第60章

遠寧等人在無晝的帶領下，沿著盤旋的木梯，一步步走進那個巨大的聖巢。

厚重的獸皮門簾掀開，裏麵的空間比想像中更加寬闊。

巨大的木室被古樹的枝幹圍攏著，火把插在樹榦和木柱之間，火光在粗糙的木壁上緩緩搖動。空氣裡瀰漫著鬆脂、獸皮與煙火的味道。

最裏麵，是一間圓形的內室。

地麵鋪著厚厚的獸皮，中央燃著一堆火。二三十名山族人有坐有站，正在房中靜靜等待。

火光跳動，映得牆上的鹿角和弓箭忽明忽暗。

前排中央的木椅上，坐著一個極老的人。

她瘦小佝僂，臉上的皺紋層層疊疊，像被風沙磨損的樹樁年輪。頭髮雖然稀疏，卻沒有一根白髮。烏黑鋥亮，被編成細細的辮子，發間綴著幾顆骨珠。

手中握著一根古老的柺杖，上麵鑲著一塊拳頭大小的山之心石。那石頭打磨得極為圓潤，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她的眼睛渾濁發灰，瞳仁白濛濛一片，應該無法清晰視物。

可遠寧剛一踏進屋子，那老人就抬起頭來。

灰白的眼珠緩緩旋轉，準確地落在她的身上。

遠寧下意識屏住了呼吸，有一種靈魂被人看穿的感覺。

無晝走到她的麵前，單膝跪下，俯身輕輕吻了吻她的膝蓋。

“山母大人，撒圖回來了。帶來了尊貴的客人。”

山母，赫連野勒，緩緩抬起手，在他頭髮上摸了摸。她的動作極慢，聲音也同樣蒼老而沙啞。

“聽到了。我的兒子。去歇歇吧。”

無晝站起身，走到她的身後站定。

那裏已經並列站著三名男子。和他一樣，髮辮間插著羽毛，隻是顏色各不相同。

年紀最長的一人鬚髮皆白，看起來已年逾古稀。其餘兩人也都是白髮蒼蒼，少說也有六旬。

無晝年輕英俊，身形挺拔，眉眼溫和，膚色白皙。

站在一眾古銅色肌膚的山民之間，顯得格外醒目。

遠寧上前半步，朝著赫連野勒抱拳施以軍禮，朗聲道。

“蕭家軍統帥，蕭遠寧，協同一眾家人將士，見過朔州節度使，赫連大人。”

山母滿是皺紋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節度使這三個字，吾山已經許多年沒有聽到了。”

遠寧微微一笑，道：

“遠寧還在孩童時，便常聽父親蕭烈陽提起您的事蹟。說節度使赫連大人深明大義，主張賀蘭族人與中原人通商、通學、通婚，極為英明睿智。”

“聽得多了，一時便叫了出來。還望山母大人莫怪。”

山母靜靜看了她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她轉過頭，朝身後的女子示意了一下。

那女子立刻走上前來，雙手捧著一隻細長的木盒。

盒蓋開啟，裏麵靜靜躺著一支毛筆。筆管以獸骨打磨而成，色澤溫潤，筆毫是上等的狼毫。

山母顫顫巍巍抬起手，朝著那隻筆指了指。

“這支鹿角骨狼毫筆，是當年你的父親贈與吾山的。”

“他說，即便材質不同，也可以寫出同樣的字。”

她頓了頓，聲音蒼老緩慢。

“可惜歲月無情，故人已逝。”

“這支筆，你拿回去吧。吾山一族，還是用刀刻字更順手些。”

遠寧沒有推脫，伸手接過，將筆遞給身後的嶽峰。

“故人逝去，自是讓人唏噓。”

“但我等新人今日既然來了，也想和諸位認識認識。”

她抬頭看向山母，從容問道。

“山路深遠，我們走了兩個多時辰。”

“遠寧與幾位姐夫都有些乏了，可有地方給我等歇歇腳？”

赫連野勒見遠寧絲毫沒有推辭，便把那支筆接了回去，似乎有些詫異。

她沉吟片刻，點了點頭，轉頭與另一名女子低聲吩咐了幾句，在她的攙扶下慢慢站起身來。

“諸位遠來是客。”

“賀蘭山雖然貧瘠，招待貴賓的野果山泉，還是有一些的。”

攙扶著山母的女子，朝著遠寧略一頷首，介紹說。

“我叫赫連烏沁，是山母的孫女。”

她又指了指身旁那名方纔呈上毛筆的女子。

“這是我的妹妹，赫連烏娜。”

烏娜笑著朝遠寧招了招手。

兩姐妹看起來皆已年近半百，不同於姐姐的沉穩，妹妹烏娜笑起來露出一對虎牙，還帶著幾分可愛。

赫連烏沁介紹完妹妹，又朝身後那五名男子指了指。

“這是我姐妹二人的五位丈夫，賀蘭族的狼王。”

那五人單手抵肩，同時俯身施禮。

五人年紀不一，從青年到壯年皆有，身形高大結實，眉目間帶著山民特有的粗獷之氣。

烏娜看了看遠寧身後的幾人，忽然問道：

“你的丈夫們沒來嗎？”

遠寧一愣，立刻回答道。

“遠寧尚未成婚。”

烏娜眨了眨眼，顯得更加好奇。

“那烏娜就不明白了。”

她指了指遠寧身後的幾人。

“這幾個人既然都是遠寧的姐夫，為什麼不直接結羽呢？他們是有哪裏不好嗎？”

遠寧隻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

她強壓下那股說不出的尷尬，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我中原的習俗，與賀蘭族不同。”

“尤其是婚配之事，還請烏娜姑娘不要再問了。”

烏娜皺起眉頭說，

“中原人的想法真怪，烏娜實在不懂。”

她歪過頭，看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名狼王。

“你懂嗎？”

那人低頭想了想，也認真地搖了搖頭。

縱使無晝早就和他們說過，賀蘭族以母係為尊，風俗獨特，尤其婚配製度與中原截然不同。

可親眼見到，還是太過震撼。

遠寧用眼角的餘光瞥了幾位姐夫一眼。

花驚鴻死死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

若不是石冉在旁邊狠狠掐著他的胳膊，他怕是已經笑出聲來。

眾人隨著山民離開圓形內室，沿著用粗壯樹枝搭成的通道前行。沒走多遠，便來到另一間更為寬闊的大廳。

大廳中央擺著幾個碩大的樹墩，上麵鋪著連成一片的樹葉，當作圓桌。

樹墩四周擺著顏色各異的獸皮軟墊。

刀丹的眼睛簡直都不夠用了。

自從進入聖巢之後，他就時不時發出一聲輕嘆，嘖嘖稱奇。

遠寧回頭瞪了他好幾次，都壓不住他那副眼珠子快要掉出眼眶的樣子。

最中央的位置，山母赫連野勒被兩名孫女扶著席地而坐，背後靠著一張低矮的木樁，鑲嵌這山之心石的柺杖，放在手邊。

四名神使圍坐在她身側。無晝也在其中，髮辮間的金雕羽在背後微微晃動。

旁邊另一張樹墩桌旁，五名狼王圍坐在一起。幾人身材魁梧精壯，反倒顯得那碩大的樹墩圓桌都有些擁擠。

遠寧與幾位姐夫坐在山母對麵。

霍滿江與刀丹等人則坐在外圍，與其他山民族人同席混坐。

走了大半日山路，遠寧確實已經有些餓了。

賀蘭山裡動物眾多，山民又擅長弓箭。她心裏暗暗期待，待會兒端上來的，多半是些烤鹿肉之類的野味。

可當第一盤食物被端上桌時。

遠寧期待的表情，僵在了臉上。